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在很久很久以前

關燈
白舂沒找到三多。

這不奇怪,甚至連白舂自己都沒覺得不可思議。他在戰士們歸來的路上來回尋找,與其說是來掘地三尺找三多,不如說是他坐不住。他覺得自己不該就這麽坐著、等著,但也不知道上哪裏去找。在夜裏徘徊了幾個小時,甚至到戰場上發了一會兒呆,白舂才回到了部落。

他去找巫師,巫師剛好也在等他。

白舂問:“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我知道你要來,就像我知道三多不會回來。”巫師道,“你想怎麽樣呢?”

“我想見他。”

“只是見一眼?”

“只是見一眼。”

“但你這一眼付出的代價,恐怕很大。”巫師帶著白舂走出屋子,指著夜空下黑黢黢的雪山,“你要真想見,就去求三朵神吧,但你要付出很多。我的族人付出了性命,你能付出什麽?”

“我可以付出三百年。”白舂道,“三多說,如果我有心願,去繞山,神明一定會聽到我的願望。”

“既然雪山的使者這麽說,那你就去吧。”巫師說道,“制燈人,朝著太陽走,朝著月亮走。念著三朵神的名字,念著你的願望,去吧。”

白舂告別了巫師。

這一夜,因戰爭而來的三多和白舂,都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納西族部落的人有時會為他們祈願,有時會談起他們,但部落裏再也沒有他們的身影。戰場上不再有那個一馬當先的英雄,部落的夜晚不再有靈巧轉動的燈籠。

很久以後,當族人們回憶起來,問巫師那到底是什麽燈。巫師就回答:“那是白鷺做的燈,將死之人的神魂投到燈裏,就會回到最幸福的時刻,燈就會轉起來。”

又過了很久,納西族人在雪山上碰到了一個人。大雪紛飛的,那個人好像穿得很單薄,大雪輕易就覆蓋了他的身影,叫族人再也找不到,跟見了亡靈似的。

族人跑下山去尋求巫師庇佑,巫師當時已經很老啦,顫巍巍地說:“那不是鬼魂,是安慰鬼魂的人。他有心願去繞山,你們看見他別打攪,心裏默念三朵神幫幫他就行啦。”

族人問道:“他轉了多久?多少個人幫他祈願了?”

“我不記得多久了,也不記得多少人幫他祈願了。”巫師回道,“我只記得,我們族人求來雪山使者的那一年,他就去轉山了。”

“那是三百年了!”族人驚道,“他已經轉了三百年!三朵神應該要聽他的願望了!”

“唉,那是的……”巫師道,“要是三朵神還沒回應,就是不同意他的願望了。你們下次誰再見了他,讓他不要轉了吧。”

族人應了。

但大家誰也沒再見過這個人,誰也沒能說上那句“你走吧”。冬天來了,年邁的巫師終於長眠,族人將巫師的功績刻在石板上,說他參加過三百年前那場幾近全族滅亡的戰役。巫師的傳說開頭寫著“阿拉姆舍你”,意思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沒有其他人可以說得清,傳說裏那個白盔白甲、白矛白馬的戰神,是誰;還有滿街的燈籠,又是怎麽回事。

春天來了,納西族人看到一只白鷺從雪山飛了出去。

繞山人的故事漸漸被人們遺忘。

但傳說還在繼續,還有人到雪山上去祈願。他們或許心不誠,或許走得不夠久,沒人能付出生命,更沒人有三百年的壽命。雪山之神再也沒現身,但納西部落的日子安詳而平和。部落的祠堂香火一直興盛,三朵神節每年都舉行,人們相信,是三朵神還在照看著自己的土地。

這種信仰,也一直傳承到了幾百年後的現在……

***

三朵神的故事,到這裏就告一段落了。

病房裏的三人、不、兩人一神,面面相覷地沈默了一陣,最後段永鋒忍不住舉手:“……我可以提問嗎?”

三朵神道:“可以。”

段永鋒於是道:“您……說的應該是您的故事,對吧?為什麽白舂的情節反而更多?”

其實他想問的是,為什麽你會知道這麽多你不在場的事。但對方畢竟是神明,段永鋒不敢問得太直白,只好這麽問了。

三朵神大概原本以為他要問故事內容,現在聽到的居然是偏“技術”的問題,頓了一下才回道:“三百年的記憶裏……有這些事的回想。”

“原來如此。”段永鋒點點頭,“這麽說故事裏的白舂和三多,還真是白舂和您啊。”

程祿:……你在一位神明面前皮什麽啊!這聽起來太像套話的話術了啊!

“準確來說,三多是我的化身。”三朵神再再再次沒計較段永鋒的無禮,回道,“不過,三多由我的神識控制,也確實是我。”

段永鋒是“真·不怕死”的:“那他在雪山上真的走了三百年?”

三朵神道:“真的。”

段永鋒又問:“您……聽到了他的願望嗎?”如果聽到了,不管願不願意見,為什麽不回應一下呢?

段永鋒只是個凡人,很難想象白舂究竟是有什麽程度的執念,才會在雪山繞了三百年。三朵神說回憶的時候,把白舂和三多的來往描述得非常平淡。但段永鋒覺得,即便白舂沒上戰場,他和三多也應該至少是互為知己的。

白舂作為一只四海為家的白鷺,雖然嘴上說不會留下來,但繞山三百年的舉動,已經遠遠超過了要留下來的決定。

為什麽雪山的神明卻不回應他?

“我不回應他……是因為我沒聽到。”三朵神緩緩回道,“我的元神沈睡了。”

段永鋒一下沒聽懂:“……啊?”

“是轉世,對嗎?”程祿道,“您轉世了,只有神格元神沈睡於雪山之中。所以,沒辦法聽到任何人的願望。”

“對。”三朵神點頭,“我化為三多,去幫助了納西族部落,手上沾了非常多的人命……上天要我以轉世奉獻,來洗清這些罪業。”

段永鋒:“……”

“……怪不得……”他忽然全都想通了,低聲喃喃道,“怪不得會是現在這樣……”

白舂去繞山的時候,三朵神已經去轉世,所以沒聽到願望,也沒辦法回應。而三朵神是來洗清罪業的,所以許星才會這麽倒黴,甚至還填了遺體捐獻的志願。這都是……傳說中用來填補罪業的功德啊!

這一切,怪不得任何人,只能說……白舂太倒黴了。

他走了三百年,在雪山中念了三百年,最後竟然誰也怪不了。他在這三百年裏受的苦,只能說是機緣巧合,命運的耽誤而已。

“所以,你們還希望他拿回這三百年的記憶嗎?”三朵神看著手心上的光球,輕嘆道,“這三百年對他來說,沒什麽快樂,全是無望和苦難。風雪、冰冷、痛苦,執念讓他在這三百年裏差點入了魔。若不是雪山有靜心醒神的功效,他恐怕早已魔障。如今出了雪山……他還是別要這三百年的記憶為好。”

段永鋒感覺這話也沒錯。要是換做他,有個戰友因為上戰場的記憶,而導致狂躁、抑郁……那真是寧願失去那段記憶。

至少能活得輕松一點。

“我還是覺得,這應該讓白舂自己來做決定。”程祿卻和段永鋒的想法不一樣,“我本來不清楚白舂為什麽一定要要回記憶,但聽了這段過往,我反而理解他了。無論是痛苦、快樂、還是無所事事,那都是他的三百年,是他的一部分。這部分對他來說,是保留是拋棄,旁人是做不得決定的。”

“即便他會因此入了魔障?”

“沒有這三百年,他可能更會入魔障。”程祿看著三朵神,“就算他不記得這三百年自己做了什麽,他依舊記得這三百年很重要。如果您不還給他,他也會終有一日進入魔障。”

“……”三朵神垂眼道,“世人總求擺脫苦惱,你們卻自尋苦惱……罷了,這都是命數。”

程祿知道這是同意讓白舂自己決定了,說道:“謝謝您的理解。不過,我還有一問。”

“什麽?”

“您……和他相認嗎?”程祿道,“他的執念就是見到您,為何不……”

“我還要繼續轉世,罪業未還完。”三朵神道,“漫漫人海,何必讓他苦求。倒不如等我轉世還完罪業,回到雪山。若是有緣,必將再見的。”

段永鋒不太搞得懂緣不緣的,茫然道:“可是他現在已經給許星制燈了……這不算上天給你們見面的機會嗎?何必要錯過?”

“見一面是不難,只是怕他再尋我的轉世,恐是又會陷入執念,所以不如……”

“我不同意!”

病房門哢嚓一聲打開,白舂沖進來,又狠狠關上房門:“憑什麽總是你說了算?說戰後要回來找我的是你,要我去雪山許願的也是你;失約的是你,避而不見的還是你……我不同意這樣!”

“白舂……”三朵神看向他,“你怎麽……?”

“咳……”程祿看這個情況,只得默默從口袋裏掏出熱得發燙的手機,然後摁掉了通話,“您說到一半的時候,我認為白舂不應該被完全排除,就讓他旁聽了一下。”

段永鋒:……可以的,比我還熊。

三朵神這會兒也不好怪罪什麽,只能垂眼看向白舂,輕嘆道:“好吧,既然你都聽到了,那我把記憶還給你。”

光球緩緩降到白舂面前,他沒著急去拿,而是仰頭再細細觀察他的白盔、白甲、白矛,怔神道:“……你果然和雕像一樣……巫師沒騙我,三朵神的雕像和三多是一樣的……”

“你已然看到我了,白舂,以後不要再尋我了。”三朵神道,“我不知道還要轉世多久,好好自由生活吧,制燈白鷺。到你喜歡的地方去過冬,去過夏天。”

白舂慢慢接下光球,手掌輕輕一握,光球瞬間消散。他閉了閉眼,又徐徐打開。

他看向三朵神的神情多了些讀不懂的東西,十分覆雜,又很糾纏:“我再也不想信你了……我一句話都不想聽你的。”

“不要魔障,白舂。”三朵神微微一笑,“認識你很高興,你總問我我最高興的是什麽時候,現在想來,就是和你一起看燈的時候。謝謝你。”

蓮花線香的火光漸漸微弱下去,青煙也越來越細微。

白舂看他的身影漸漸變淡:“你去哪?!”

“我該沈睡了。”三朵神回道,“許星死亡之後,我會再轉世,直到還完所有罪業。”

“可是……”

“再見,白舂。”三朵神低笑著,聲音變得飄渺,“我欠你一句道別,現在補上了……”

“等……”

“等等!”

程祿猛然向前一步,抓住蓮花香爐,蓮花青煙陡然凝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