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白盔與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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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朵神忽然說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程祿都算不清那時候應該是哪位先祖在世。

很久很久以前,玉龍雪山下,原本安靜祥和的納西族部落,和其他部落產生了沖突。矛盾激化,邊境屢屢發生入侵和械鬥,進而演化為戰爭。

這場戰爭持續的時間很長,納西族部落死傷慘重,覆滅的預兆降臨在部族裏,人們看不到希望。

一名納西族的小夥子,便依著老人們的傳說,到玉龍雪山上去祈禱。

巫師幫他把願望刻在小腿上,他用腳丈量著玉龍雪山。一圈又一圈,太陽升起時朝著太陽去,月亮升起時朝著月亮去。腿上的東巴文結了痂,又因時時運動裂開,血和汗混在一起。風吹雨打,小夥子一直默念著願望繞山。從山下走到山上,又從山上走到山下。

日日夜夜,永不停歇。

後來,小夥子長眠於白雪皚皚之間。

再後來,一名戰士來到了納西族部落。他頭戴白盔、身穿白甲、手持白矛,坐騎是通體白色的高頭駿馬,猶如風雪般冰冷銳利。他成為了戰場上最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戰神,所到之處戰無不勝。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和白矛,也為部落帶來了勝利。當他回到部落,人們總會忽略那濃稠氤氳的血腥味,並且爆發出陣陣歡呼。

東方亮起了希望的曙光。

又有一天,一名旅人來到了部落。

他好像是一名手藝人,但巫師很尊敬他。白天,戰士們出去打仗的時候,旅人就在部落裏坐著,身周對方著輕薄的白布、竹條、書皮、剪子等各種東西;晚上,戰士們回來的時候,帶回戰友兄弟們的遺體,就會看到部落裏亮起的燈籠。

有多少人離去,就會有多少燈籠。

遠遠看去,像是夜裏的螢火,為歸來的戰士們、英魂們指引著家的方向。

燈火也照亮了白盔……不,現在是血衣戰士的眼睛。

回到部落後,這名戰士有時會去看看這些燈籠。

燈籠布匹薄如蟬翼,白如雪。籠罩著燭火,透出橙色的光,像是能暖到人的心裏。燈籠裏還有剪紙,在燈籠壁上投出一個個圖案。有些是玩耍的孩童,有些是騎馬飛奔的戰士,還有些只是飛鳥、游魚、花朵、樹木。

剪紙緩緩轉動,那些孩童就動起來,戰士你追我趕,鳥上天、魚入水、花開葉動,一切都像是部落人們經常看到的畫面。

靠近燈籠,像是能聽到過去的歡笑聲。

白盔戰士不是晚上來看燈籠的唯一一個。納西族人尚白,對白燈籠不忌諱,反而親近。所以每個夜晚,燈籠下都不缺來往的人。有的帶著懷念的心情,來看代表著犧牲戰士的燈光;有的是不願休息的孩子,在燈下跑來跑去,津津有味地看著今天的燈籠又講了什麽故事;有的只是在旁邊靜靜坐著,默默看著。

戰士遇到了制燈的人。

“我知道你。”制燈人說,“你總是第一個沖出去,最後一個回來。你的衣服永遠是血的顏色,姑娘們說她們找不到洗幹凈的辦法。”

戰爭一天不結束,他的衣服就不會幹凈。

“總有一天會幹凈的。”戰士意有所指地回話,然後笑了笑,“我叫三多。”

“我叫白舂。”制燈人也笑了笑,“我經常見你來。”

“因為看見你的燈,像是看到了逝去的戰友。”三多看著那一排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的燈籠,緩緩道,“看著這些燈,總覺得戰士們不是死去了,而是回到了他們最歡樂的時光裏……也可能只是人們心裏的慰藉吧。”

“不止是心裏的慰藉。”白舂慢慢說了一句,但並不詳解,轉而問道,“那麽,你最歡樂的時候是什麽時候?”

“我不記得了。”三多的眼裏印著火光,“或許在很久以前吧。”

白舂又問:“那最近,你覺得哪個時刻是最值得回味、值得停留?”

三多回道:“現在。”

白舂道:“我以為你會說斬殺仇敵的時候。”

“那只是戰場上的一瞬間。”三多回道,“鮮血讓心躁動,會蒙蔽雙眼。但看到燈籠的時候,有‘回家’的感覺,心裏很寧靜。如果問我現在想停留在哪一刻,我想就是此刻。”

“‘回家’?”白舂有些疑惑,“我以為你也是外鄉人。”

“不,這裏是我的家鄉,我一直都在這片土地上。”三多道,“你呢?”

“我?我居無定所。”白舂道,“我隨時走,也隨時停下。我嗅著亡靈的氣息而來,我是追逐死亡的人。”

“你是安慰亡靈的人。”三多轉頭看向他,“你讓黑夜有了燈。”

“燈總會熄滅。”白舂笑了笑,“黑夜總會結束。”

“你說得對。”夜深了,三多看向漸漸散去的人群,像白舂道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又一天,打仗的隊伍回來得很晚。

這天的戰鬥極其殘酷,死傷非常慘烈。戰士們清理戰場,一直到深夜,才帶著犧牲的戰友們歸來。

夜空之下,部落裏亮著一排排的燈籠,幾近燈火通明。

簌簌簌——幾百個燈籠裏的剪紙同時轉動,發出了好似蜻蜓振翅的聲音,但很快被啜泣掩蓋了。到處都是隱隱的抽泣,每個人都失去了親人或朋友。大家借著燈火,為犧牲的戰士擦臉,然後一個個確認身份,記錄數字。

三多和白舂站在不遠的燈火闌珊處,看著燈籠下的一幕幕,眼睛裏印著閃動的火光。

白舂問:“你不去看看嗎?”

三多道:“嗯。”

白舂又問:“沒有你的朋友和親人嗎?”

三多道:“每一個都是我的親人和朋友。”

每一個都是,那就每一個都不是。白舂搞不清三多到底是什麽人,但他不會問,只是拿出一條手帕:“擦擦你頭盔上的血跡吧。”

三多沒接,只是把頭盔摘下來,抱著:“明天又會沾上。”

“總有一天會幹凈的,這不是你說的嗎?”白舂把三多的頭盔接過來,擦了擦,發現果然只擦了一點點手帕就很臟了。而且頭盔上的血跡已經幹涸,一層又一層地覆蓋著。光是這麽擦,已經很難清理幹凈了。

不過,總是這麽多血的話……

白舂借著昏暗燈光,扭頭看向三多:“你受傷了嗎?”

“嗯?”

“我問,你受傷了嗎?”白舂舉了舉手裏的頭盔,“你每天都渾身是血地回來,如果身上有傷,別人也看不到。所以,你受傷了嗎?”

三多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沒有。”

“真的?”白舂看了看手裏的頭盔,“我聽說殺紅眼的人會感受不到疼痛,或許你應該再想想。”

“的確沒有。”

“但你的褲子劃破了。”

“褲子劃破而已,沒傷到。”

“這麽激烈的戰鬥,你是如何保證自己不會受傷的?”白舂疑惑道,“怎麽會有只劃破褲子而完全不傷到內裏的戰傷?”

“你在懷疑我?”

“沒有,所有人都說你是戰場上的神,總不可能這麽多人都看走眼。”白舂翻轉頭盔,看了看裏面,“原來你的頭盔是銀白色的。”

“嗯。”

“像雪山一樣。”白舂往玉龍雪山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夜空之下,什麽都看不太清,“最頂上是銀白色的。”

“嗯。”

“我有點好奇你的盔甲原來是什麽樣子的。一切結束之後,讓我看看吧?”白舂將頭盔還給三多,“看完之後,我就走了。”

三多拎著自己的頭盔,不置可否,只是問:“你要離開這裏嗎?”

“不知道,或許吧。”白舂反問,“那你要留在這裏嗎?”

“我永遠會留在這裏。”三多緩緩道,“我要守護著這裏。”

“……哦,那你對這片土地還真是愛得深沈。”

兩人說話的時候,遺體清理工作完成了。

燈籠之下有人喊了一句:“共犧牲三百七十二人!”

三多聞言一楞,扭頭看向白舂:“你怎麽知道要做三百七十二個燈籠?”

白舂笑了笑:“只有你,真的數了我做了多少個燈籠。”

***

戰爭漸漸接近尾聲,但敵對部落開始垂死掙紮,攻擊愈發不要命起來。甚至於只要能傷敵八百,他們也不惜犧牲一千。

這天晚上,白舂依舊來看燈籠。但直到開始有戰場上回來的人三三兩兩地來了,三多的身影也沒出現。

白舂攔下一名戰士問道:“三多呢?”

“三多?他今天受了重傷。”戰士指了指巫師的家,“現在應該在治療吧。”

白舂楞了一下,感覺腦子裏嗡的一下,瞬間炸出了很多思緒,但又什麽都理不清楚。他離開燈火,匆匆往巫師家趕去。

雖然剛剛那名戰士的口氣聽著不嚴重,但三多很厲害,以前從來不會受傷。要是連他都受了重傷的話,那……

白舂腳步很快,一路上遇到過幾個納西族戰士和他打招呼,都來不及回應。直到一個相向而行又被他掠過的身影,忽然在後面問了一句:“白舂,你去哪?”

白舂的腳步一頓,猛然回頭。

“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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