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喬慕楊對面的, 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妙齡女子，穿著有品位，氣質很獨特。而坐在他跟這位姑娘之間的，正是喬慕楊的堂姐夫, 喬清遙的丈夫。

黎一跟喬清遙在兩家決裂後並無太多聯系, 成了既尷尬又唏噓的陌生人。

在喬頌文和黎漫感情穩定, 黎家和喬家準備做親家的那段時間裏，黎一隨喬慕楊叫她一聲姐姐，她也曾把黎一看作是妹妹。

而當喬家人對黎浪的態度一落千丈, 兩家人不再來往後，她們之間的關系也發生劇變。

這段關系的終結，一度成為黎一判斷自己跟喬慕楊未來關系的參照。

姐夫想要牽紅線，姐姐又不停助攻，趕鴨子上架的喬慕楊左右為難, 最後被姐夫的謊言騙過來。他發現這是一次相親後，便把曾經的女同學黎一叫過來, 這行為實在讓人迷惑。

喬慕楊跟他們介紹黎一：“黎一, 我高中同學，姐姐也認識的。也是清華畢業的, 經管系, 現在在宜信資本。”

也是……

唔，相親的這姑娘是清華的。

黎一對同門有濾鏡，覺得這個姑娘人不錯，很招人喜歡, 一番寒暄後，兩人開始學姐學妹相稱。

大家客氣地進行了幾番互打招呼後，喬慕楊的姐夫把話題引回到年輕人的戀愛上。

“小喬, 那你覺得是一見鐘情比較可靠，還是日久生情更牢靠？”問話的是談吐不凡的清華學妹，一聲“小喬”拉近了人物關系，暧昧的問題隱約表達了她對喬慕楊的中意。

喬慕楊捧著茶杯，慵懶且無趣地靠在椅背上。他原本等著做黎一的觀眾，奈何黎一儼然看客姿態，不僅不入戲，不幫他的忙，還跟他的相親對象相談甚歡。

他心中的郁悶不斷加碼。

Rainbow聽得腦袋發暈，她是直球選手，從不張嘴談論愛情。她不理解像喬慕楊和清華學妹條件這樣好的年輕人，怎麽會接受相親這件事。

她跟黎一耳語：“我第一次參加這麽吊詭的局。”

黎一何嘗不是，安撫她，讓她再忍耐幾分鐘，說等自己找個由頭就開溜。

喬慕楊瞥一眼正說小話的兩個姑娘，她們的狀態像極了著急等待下課的女高中學。

眉心蹙起又舒展開，他正襟危坐，視線落在黎一的臉上，看著她回答清華學妹的問題：“我沒研究過這個問題，我個人比較喜歡從一而終的感情。”

“從一而終？聽說你之前沒有談過戀愛。”

喬慕楊低頭淺笑，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Eden正好在這時來電，黎一起身去一旁接聽。Rainbow暗舒一口氣，由頭這不就來了嘛。

果不其然，黎一回來後，抱歉地對大家說：“臨時有工作要處理，我跟Rainbow就先走了。學妹再見，吳先生再見，小喬，你加油呀。”

加油？

喬慕楊白玉一般的面龐上，鋪開一片著了墨一般的暗色。

起身相送，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三人走出餐廳，盛夏夜晚的熱浪撲面而來。躁意再也壓抑不住，某人猛地回頭，盯住黎一完全放松的眼睛：“我叫你來的目的是什麽？”

黎一明知故問：“我來的時候你說讓我千萬別搞砸，那我猜，你是想讓我幫你把把關？”

“把關？”喬慕楊顧不上她的同事還在一旁，厲聲道：“你覺得我會跟別人相親？”

黎一跟Rainbow示意了一下，把喬慕楊拽到一邊，她看著喬慕楊，喬慕楊別著臉看向另一邊。

“喬慕楊，你覺得我能看不出來你是什麽心思嗎？你把我騙過來，不僅僅只是為了破壞這次相親吧，你是想讓你姐姐和你們喬家人知道，你還跟我做著朋友，甚至我們倆關系匪淺。”黎一抱著胳膊，低頭看地面上他們的投影。

他們站得這麽近，影子裏幾乎融為一體，可偏偏兩顆心，一邊靠近一邊疏離。

喬慕楊望天嘆了口氣：“我沒你想的這麽多，我壓根無所謂我家裏人怎麽看待我跟你的關系。我以為你還挺了解我的。”

後面這句話讓黎一迷惑了，她心裏湧上淡淡的挫敗感，但很快又告訴自己，不了解就不了解吧，不了解或許不是壞事。

“你進去吧，他們還等著呢。”黎一提醒他道。

喬慕楊仍舊處在淤堵的情緒中，“叫你來，是想讓你知道我在被迫相親，希望你替我解圍，也想當場跟你表明我的態度，不會讓我相親這件事成為你心裏的結。現在看來，我完全是多慮了，你根本就不在乎。黎一，如果今天跟別人相親的人是你，我會非常不高興，我會立刻把你帶走。”

黎一背過身去，只差把無奈寫在眼睛裏。她不在乎嗎？不是。是她在乎沒用。

“你先進去吧，別讓你姐夫為難。”她推了推喬慕楊的手，說：“晚一點，你再來找我。”

“如果你是想跟我談你白天就說過的話，那就不必了。”喬慕楊的聲音裏滿是涼意。

黎一平心靜氣道：“我想跟你聊點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喬慕楊依然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我比你想的要更加了解你，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不想聽。八年前，就因為我被你說服了，我不忍心讓你丟了你的自尊心，所以才被動地接受我們的結局。可現在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我自認為我有能力解決我們之間所有的困難，我不想再一次被你推遠。”

黎一的感知一瞬間就回到了她套著垃圾袋痛哭的那個時刻，心臟像缺了一角。這些年，她再回頭去看那個女孩時，其實並不覺得她悲哀，她脆弱，她反而欣賞她的勇氣和魄力。

因為就算她沒有將少年推遠，現實也會把他們的感情打磨成令人心碎的模樣。

女孩用“放棄”這兩個字，把她跟少年最初最純的情誼定格在了那個夏天。

喬慕楊扶住黎一的雙肩：“你要是在乎喬家人對你的看法，我話放在這裏，我想跟誰在一起，我自己能做決定。”

“不，我不在乎任何人對我的看法。”黎一擡起頭，看著喬慕楊的眼睛，“但我只想輕松地生活，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生活。我不想去走一條註定會很累的路。你也知道，我從小就是這種趨利避害的性格。你權當是我自私吧。”

“趨利避害。”喬慕楊鄭重其事地重覆了一下這四個字，問她：“所以我是你想要逃避的不好的那個東西？”

“你很好。”黎一深呼一口氣，有些話不得不宣之於口了，她輕緩地對他說：“你真的很好，好到我總是懷疑我自己，我何德何能能擁有你這樣好的一個朋友，能擁有你對我的這份心意。可是生活總是不完美的，我不能既要這個又要那個，很多關系既然做不到兩全其美，那我寧可把最珍貴的那一段留在回憶裏。喬慕楊，我說過的，我希望你永遠做個少年，我不希望你被俗世關系所困擾，你有很廣闊的世界，大步往前走吧，沒必要一直沈湎於過去。”

“我不想聽你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問你一句，黎一，你現在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對不起。”

男人眼裏的光四散而去，他卸下掌心的力氣，頹然地轉過身，“我不會再問第二次。如果我們倆還有未來可以期待，那只能是你主動。黎一，你記住了。”

待黎一回過神來時，喬慕楊已經走遠。她安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回到剛剛的地方去找Rainbow。

Rainbow已經先走了，她給黎一留了條消息：【他明顯就是喜歡你啊，我要是你，今晚就把他撲倒！！！】

黎一收起手機，把跌落的心情往回拉了一點。又回想喬慕楊的最後一句話，莫名地，竟覺得這是個伏筆。

她或許真的用錯了一個詞，那不叫趨利避害，應該叫，未雨綢繆。

她自認為第一次的拒絕是正確的，她並不後悔。但這一回，她喪失了底氣。

哪怕她心裏清楚，有些擔憂一定是對的，可只要想起喬慕楊失望的眼睛，她就會覺得自己過於理智跟冷漠。

她又意識到，少年似乎還是那個少年，女孩卻再也回不到女孩。

歲月帶給她成長和獎賞，卻也消磨掉她的果敢和無畏。第一次的拒絕是清醒和勇敢，而剛剛，是懦弱和膽怯。

第二天傍晚，黎一跟Eden對接工作時才得知，清晨喬慕楊已經提前飛回青川。

他更改了行程，卻沒有通知她。

這一整天，她發給他的跟工作有關的消息，他都只回三個字——問陸敘。

到了晚上，黎一修改一處預算時，陸敘也給不了她確切的數據，於是她只好打給喬慕楊，說很抱歉這麽晚打擾到他，一番說辭的語氣客氣的不像話。

電話那頭，喬慕楊公事公辦地甩給她一個數據，不多說一個字。

“那晚安。”黎一想掛電話。

喬慕楊不吭聲，卻也不先掛斷。

黎一等了好一會兒，問：“那我掛了？”

依然沒聲音。

黎一便掛斷。

按照之前的計劃，次日下午，黎一跟陸敘一起踏上回青川的旅途。受暴雨天氣影響，飛機晚點了五個小時。

等待的過程實在煩悶又無聊，陸敘終是憋不住，跟黎一講起了喬慕楊在倫敦的經歷。

喬慕楊的私隱，陸敘一筆帶過。

黎一也搞不懂自己是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聽不到重點，覺得有些索然無味，暗想陸敘這家夥或許是故意隔靴搔癢。

她想了又想，糾結了又糾結之後，終於問出口：“小喬的媽媽……”

她話還沒說完，陸敘一聲嘆息：“這是小喬心裏的結，他可能這輩子都邁不過去這道坎。Layla，你千萬別介意他沒告訴你，我想他應該是說不出口。他之前去看過心理醫生，被判定為應激障礙……”

看過心裏醫生……

應激障礙……

黎一的心縮成一個點，在更換過兩次，人群躁動的登機口，隨著陸敘的敘述不斷往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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