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念書是喬慕楊從小到大就認定的未來路, 所以才早早把英語學的那麽好。那些年，媽媽楊帆以榜樣和標桿的姿態取代陪伴在他身邊的歲月，成為他奮力向前的風帆。

例如，他總聽外公外婆說, 媽媽拿到了哪所名校的offer, 在校期間獲得哪項國際大賽的榮譽, 或者是聽Zoe說，Miss楊這些年除了英語法語，還研習了西班牙語和意大利語, 早些年就已經是半精通的水平。

這些消息的確屬實，但那都是楊帆初到歐洲的勳章。後來的楊帆，因為遇到一個惡魔般的男人，從神壇跌落，過得渾渾噩噩。

而這一切真相, 都是喬慕楊去往倫敦後才得知。

楊帆的第二任丈夫是一個五十出頭的法國男人，是她在巴黎讀研時期的教授, 相貌與財力都算得上佼佼者。

喬慕楊初到倫敦時, 他親自從尼斯趕過來，在倫敦一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宴請妻子跟前夫的孩子。

那頓飯喬慕楊吃的別別扭扭。

男人雖紳士周到, 偶爾還開些頗有涵養的玩笑, 但他周身流露出來的氣場，像極了一個風月場上的高手。他對楊帆的態度並不像是丈夫對妻子，而像是手段高明的金主在圈養一只極易操控的金絲雀。

事實證明，喬慕楊的感知是正確的。

那是兩個月後的某一天, 喬慕楊和楊帆結束一段短途旅行，趕在日落之前回了家，誰承想, 他們一開門便是香艷場景，楊帆的丈夫正跟一個年輕女子在沙發上鬼混……

這是喬慕楊拼了命想抹去的不堪記憶。

當楊帆拿起喬慕楊新買的花瓶砸過去，用語無倫次的法語摻雜著最下流的英語顫抖著大罵男人的時候，喬慕楊看著媽媽崩潰的樣子，也失去了理智……

體格強健的年輕少年想教訓一個五十歲的老男人，輕而易舉。可沖動之後，是來自老男人的憤恨報覆。

警署走了一遭之後，男人又一紙狀告到喬慕楊的學校，曾經身為教授的他太知道如何利用學校名譽來威嚇校方對喬慕楊采取處分措施。

最終，從小到大都是優等生的喬慕楊，被貼上了壞學生的名號，得到了留校察看的處分。這些天耽誤的課程讓他的學業也受到極大影響。

再後來，楊帆在喬慕楊的鼓勵下，走上了打離婚官司的艱難道路，奈何惡龍難纏，終於在又一次激烈的交鋒之後，楊帆選擇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那天倫敦下著大雪，喬慕楊滿身風雪從學校回到家，開公寓門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不對勁，楊帆放在門廊上的花盆不見了，留下一地破碎的花葉和泥土。

他走進家門，楊帆的臥室緊閉，敲門無人應答後，他開門而入，看到楊帆倒在地板上，旁邊散落著註射器和一些屬性不明的註射液。

確認楊帆註射劑量過多之後，喬慕楊立刻叫來救護車。到了醫院，楊帆被送進手術室，可是不過才半小時，醫生就搖著頭從門裏走出……

……

時隔太久，陸敘的平鋪直敘讓這段往事少了當初的驚心動魄。可聽進黎一心裏，仍像是一記醒目的驚嘆號。

她甚至感覺到心臟裂開的痛感。可任憑她再心痛，她也明白一個道理，少年的這段黑暗歲月，她缺席了，那縱然她再能感同身受，於少年而言都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可是，她缺席了他的苦，他卻帶回來滿身的甜，親手捧給她。她明明貪戀，卻不肯接。

青川晴空萬裏，盛夏的熱情鋪滿整座城市。

飛機落地，將舊故事和滿腔的愁緒留在了三萬英尺的高空。

黎一跟陸敘道別後，打車回到黎浪的小餐館，正值飯點，裏頭座無虛席。新招來的服務員認出她，熱情地招呼她坐進收銀室，又急忙去通知黎浪。

店裏生意好，黎一很是欣慰，檢查了一下年初幫店裏更新的收銀系統，又整理了一下淩亂的桌面。

他們一家人的照片被黎浪放在臺面上，是新店開張那一天在店門口拍攝的。黎浪還想過要把黎一當年的錄取通知書打印掛在店裏，被黎一阻止後，黎浪便把黎一畢業時在清華大門口拍的照片擺在了店裏顯眼的位置上。

周圍四鄰都知道，小飯館老板的女兒是清華的高材生。黎浪說這是他這輩子最揚眉吐氣的事情。

黎漫得知黎一回了青川，晚上帶海歸男友一起來吃飯。一家人其樂融融，黎浪看在黎一的面子上，總算對黎漫的男朋友有了好臉色。

“你負責的這個新項目是關於哪方面的？”閑聊時，黎漫問黎一。

“生物醫學工程相關的。”

喬慕楊當初選專業，征詢過黎漫的意見，所以她對生物工程這個學科並不陌生，打量一番黎一，說：“這項目能讓你跑回青川出差，還挺巧的。”

項目一旦落成，黎一往後免不了頻繁來往兩地出差，家裏人遲早知道她跟喬慕楊成為合作夥伴。她不打算瞞著，說：“喬慕楊是這個團隊的核心成員。”

黎漫醍醐灌頂，下意識看了黎浪一眼。黎浪明顯臉色一沈，但他什麽也沒問。

只有姑侄倆在的時候，黎漫旁敲側擊地問黎一：“這麽多年過去了，再見到小喬是什麽感覺？”

黎一抿抿唇：“挺好的，這些年大家都發展的不錯。他能走到這一步，我很替他高興。”

她把另一些傷感的情緒往心底壓。他熬過了痛苦，重建了人生，她更替他開心。

黎漫的記憶飄回到兩個小孩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那段時光。

那天夜裏，喬頌文把喬慕楊叫去打球，父子倆回來後，黎漫問喬頌文他們談了什麽。喬頌文無奈地笑笑，說這小子情竇初開了，果真喜歡上黎一了。

那會兒黎浪還沒出事，喬老爺子反對的理由是——黎一會是喬慕楊的妹妹。喬慕楊給爺爺的回答是，他不需要妹妹，他馬上成年了，可以談戀愛了，正好需要一個女朋友。

那時候，黎漫也曾為兩個小孩之間純粹的感情而心動。她跟喬頌文還達成共識，他們不會幹涉這段美好的初戀。

只可惜，現實過於殘酷，兩個小孩之間的感情剛剛出芽，一場暴雨就破壞了生長的土壤。

黎漫又問：“他現在有女朋友嗎？”

黎一想說“沒有”，話到嘴邊，改了口：“他好像在相親。”

“相親？”黎漫絲毫想象不出這家夥相親時的樣子，“你千萬別告訴我，小喬也變成了泯然於眾人的普通小夥子了。天吶，他那個傲然視物的樣子，竟然會去相親……”

黎一提喬慕楊相親，是不想讓黎漫多想她跟喬慕楊現在的關系。分別八年，好巧不巧發展成合作夥伴，這樣的戲劇化重逢實在很難不讓人想歪。

她又打了個馬虎眼，“我老板回紐約述職了，下周回來。我托他給你帶了你之前看中的那個包。”

“你這位冷酷老板現在這麽平易近人的嗎？是不是拿捏了你跟小喬的關系，拿你做魚餌呀。”

黎漫總是這麽敏銳。

黎一自知對付她的功力不夠，找了個借口開溜。

高飛如今一個人住，精裝修的房子冷清的像樣板間。黎一來回踱著步子參觀，高飛突然對她說：“仙姑，我要結婚了。”

“結婚？”黎一大吃一驚。

“大家不在一個地方，也不太聊彼此的私生活，我也就懶得說。我跟我們單位一個姑娘處了小半年了，我們挺投契的，就想著早點定下來吧。”高飛解釋道。

黎一半晌沒說話，原本想提一下“邵星璇”的名字，想想這人都說要結婚了，跟女朋友感情也挺好，那便是提了，也只能是唏噓一場。

算了吧。多少青春往事藏在這三個字裏。

邵星璇跟高飛的故事，因為後來異地，停在了“損友”的人物關系上。但是黎一和費雅心裏清楚，他們曾經彼此喜歡，只差一個告白來捅破這層窗戶紙。

高飛喜歡邵星璇，可這份喜歡到底不如他愛慕許嘉時時那般張揚。而在邵星璇心裏，她見證過高飛對許嘉時的癡心，這就像是一個解不掉的結，成為了後來畏首畏尾的原因。

黎一想起另一對“怨偶”，多年後，江崇回頭看見叢嵐，終於愛上她，想要改變人物關系，叢嵐卻清醒克制。叢嵐何嘗不是介懷著江崇曾經有過一個甘棠。

喬慕楊說他喜歡從一而終的感情。從一而終，本質上是個童話故事。不是所有人都幸運地擁有從一而終的感情。

叢嵐遺憾自己不會成為江崇的從一而終，邵星璇因為自己不是那個“一”，耿耿於懷好多年，最終錯過。

那黎一呢？

你拿到的劇本是什麽？

黎一回過神來，衷心地對高飛說了句“恭喜”。

高飛“嗐”一聲：“哥們兒這都英年早婚了，你這邊什麽情況啊？”

“我能有什麽情況。”黎一笑著嘆氣。

“有費雅在，你跟小喬那點事瞞不了我。”高飛隨即撥通了喬慕楊的微信語音通話，“你別出聲，哥替你探探口風。”

黎一剛想出聲制止，聽筒裏傳來喬慕楊困倦的嗓音：“餵？”

黎一心中微微一震。

高飛立即接話：“小喬，仙姑在我家喝酒呢，你過來嗎？”

大概過了十幾秒，喬慕楊才低低地笑了一聲：“你們倆聚吧。今天太晚了，我剛從醫院回來，有點累。”

“怎麽去醫院了？生病了？”

“沒，去看望了一個生病的親戚。”

“那你好好休息。”

高飛什麽口風都沒探到，喬慕楊壓根沒提黎一一個字。

黎一在喬慕楊倦怠的語氣裏聽出了他的低落，也聽出了他的頹然。她不覺得他會因為被自己拒絕而沮喪，她想，他或許真的倦了。

他的熱忱耗盡了。

喬慕楊沒有出現在第二天的工作行程裏。陸敘全權代表他，在黎一的陪同下，在科創基地參觀了一整天。

他不來，黎一照常工作，所有細節都認真地跟陸敘確認。偶爾陸敘需要征詢他的意見，電話打過去，他無精打采地接聽，意興闌珊地回應。

黎一始終沒機會跟他正面溝通。

一天的行程結束，黎一寫工作紀要時，叢嵐發來微信，說她也回青川了。

黎一：【怎麽突然回來？】

叢嵐：【江崇的妹妹要動手術。】

黎一這才得知，喬慕楊口中生病的親人，是江岑。

樹影婆娑，蟬鳴聲聲。這樣繁茂的盛夏夜晚，框進醫院裏，丟了該有的熱鬧，多了散不去的聒噪。

喬慕楊坐在手術室樓下的長椅上發呆，身邊靠近一人，他毫無察覺。

黎一坐在他身側，遞給他一瓶常溫的礦泉水。他擡起頭，客氣地頷首，接過水，沒有喝，指尖來回研磨瓶蓋，一句話也不說。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

不一會兒，花壇後面有腳步聲響起。是江崇和叢嵐。

一個宛如偶像劇一般的開場，江崇忽然把叢嵐擁進懷裏……

黎一和喬慕楊雙雙撤回窺探的眼睛。

江崇的嗓音在寧靜的夜色中愈發清晰，“謝謝你趕回來陪我。”

叢嵐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她。兩人溫柔地相擁，給彼此慰藉和力量。

片刻後，叢嵐像宣讀一樣指令，而不是請求，說：“江崇，我們在一起吧。”

聽到這一句，黎一一陣鼻酸。她垂下眼睛，默默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十年了，從叢嵐在她手裏買江崇的周邊算起，她見證了叢嵐從暗戀到掌握這段關系主動權的所有經過。

她像看了一場現實題材的童話愛情電影。

感動過後，黎一伸出手，用力地抓住那只把玩瓶蓋的手。

喬慕楊沈聲道：“你幹嘛？”說完把自己的手指往回縮。

黎一看著他的眼睛，硬生生地把他的手奪回來，握緊，扣在長椅上。

溫熱的肌膚交融，喬慕楊虛弱無力地掙紮了幾下之後，卸了力氣，隨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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