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慕楊不打算幫黎一回憶細節。

他跟黎一之間的諸多個細節, 都被他珍藏於心，曾在逆光時反覆拿出來照亮自己的頹敗。這是他的藏品，不一定非要窺見天光。

黎一拼了命地回憶那一天的情形，沒有記起來分毫跟初吻相關的情節。她隱約記得那天她好像做過一個夢, 可是具體夢了什麽, 她毫無印象。

或許初戀的美好, 就在於它的模糊和朦朧，像如今加了濾鏡的照片，沒有原片那麽真實, 卻比原片多了幾分情調。

“既然我也不虧，那這事就翻篇了。”黎一決定不再沈迷過去，她往門口走，沒有帶走那個哆啦A夢。

喬慕楊倚在沙發靠背上，面向窗外聳立的高樓, 沒有出聲挽留。

門剛打開，黎一接到Eden的電話。

Eden告知黎一, 她可以跟喬慕楊的團隊確認項目選址了。

黎一：“這麽快？”

Eden：“只有爭分奪秒, 才能維持技術的創新性。”

黎一自然懂這個道理，但她需要提醒Eden走正規流程, “我們內部還沒有開過項目研討會, 另外幾個高層……”

“總部會直批。”Eden的語氣格外興奮，“Layla，憎惡和不忿的同時，也可以適當感謝一下某些人的卑劣行徑, 因為謝聞遠的愚蠢，我們這次拿到了特權。”

黎一已經將“謝聞遠”這晦氣的三個字拋到腦後，她微微一笑：“恭喜老板。”

“你功不可沒, Layla，我已經向總部提交了你的升職報告，你這麽貪財，會對漲薪幅度滿意的。”

“謝謝Eden。”

黎一在玄關處打完了這通電話。背對著喬慕楊平覆了一會兒激動的心情後，轉過身來看著他，這家夥正閑適地看風景，一副萬事盡在他掌握之中的沈著之態。

黎一問他：“你要不要也午睡一會兒？等陸敘下午過來，我們得開個會。”

“我沒有午睡的習慣。”

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沒有午睡的習慣，更沒有夜裏睡覺的習慣……

他這不是在修仙，而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我有點困，想在這裏休息一會兒。”黎一坐進沙發裏，塞上藍牙耳機，“你去房間裏待會兒？”

喬慕楊看她挺疲倦的樣子，問：“昨天晚上紀思遠在你家待了多久？”

黎一裝作沒聽見。

喬慕楊繞到沙發正面，坐在黎一身側，取下她一只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裏。

音樂聲音並不大，她在聽她偶像的歌。少年的嗓音有著青澀的質感，青春的質地。

“你喜歡他什麽？”喬慕楊也閉上眼睛。

黎一側頭看了眼跟自己相距半米的男人，說：“自信、陽光、驕傲、謙遜……”

喬慕楊提醒她：“驕傲和謙遜是一對反義詞。”

“用在人的性格上，並不矛盾。”黎一辯解著。

“就這些？”

“長得好看。”黎一的視線停在他的鼻梁上，那裏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她從前覺得很高級，很有質感。

“所以你也是看臉的。”喬慕楊倏然睜開眼，像警察抓住竊賊一般，帶著壞笑抓住黎一的眼睛。

黎一沒有閃躲，她說：“當然，人都是視覺動物。”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落地窗，窗簾被風吹起，午後的陽光影影綽綽從玻璃上透進來。同樣穿白色襯衣的二人同聽一首歌，近距離對視，時空交疊，少年的吟唱仿佛把他們帶回到那輛一起回家的公交車上。

恍惚之中，喬慕楊伸出手靠近黎一的耳朵，他輕柔將她耳畔的碎發撥至耳後。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耳廓上的肌膚，黎一本能地移開臉。

喬慕楊的手掌又繞到黎一的後腦勺，帶了些力氣，將她往自己的懷裏帶。

下巴抵在堅硬的鎖骨上，耳側有喉結滾動的觸感，黎一聞見他衣料上的清淡香氣，正要剝開他，聽見他說：“別動，把這首歌聽完。”

無處安放的手懸在半空中，黎一的矛盾感幾乎達到頂峰。

“我給你錄的音，後來你有聽過嗎？”喬慕楊低下頭，靠近黎一的耳朵，柔順的發絲讓他心慌意亂。

黎一沒有說話，她漸漸地松掉防備的力氣，試圖離開這個溫情的懷抱。

“你肯定聽過。”某人自問自答的同時，放開了她。

黎一摘掉耳機，扭頭看著窗外的陽光，“聽過，謝謝。”

是“聽過，謝謝”，不是“愛過，謝謝”，可喬慕楊總覺得自己好像出現了幻聽。

“謝什麽。那是我之前想要送給我未來的女朋友的，就當是便宜你了。”

黎一“噗嗤”一聲笑了。這些年，變得伶牙俐齒的，不只有她。

喬慕楊沒理會黎一含義不明的笑聲，他靠近，吻住她牽起的唇角，在她來不及反應時，又捧住她的臉，加重了這個吻的攻勢。

唇舌之間，喬慕楊徹底丟掉了他的紳士風度，順便跟那個傲嬌的少年揮手道別。

黎一想喊停，想打破自己的矛盾感，結果生理反應卻占了先機，她睜不開眼睛。她在閃躲中捧住喬慕楊的頭，將他推開，語氣有些急，“我也不是所有的便宜都占。”

喬慕楊怔怔地看著她。

黎一放開自己的手，向他表態：“喬慕楊，我只想做你的乙方。”

女孩的眼神充滿理智，這個神情喬慕楊無比熟悉。她在少女時期就擁有這樣的清醒克制，導致他暗自跟她玩了好久的“誰先說喜歡誰就輸了”的游戲。

喬慕楊靠回沙發背上，低低地說了聲抱歉。

黎一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膀：“沒關系。”

她越是雲淡風輕，他就越是感到挫敗。

“黎一，我是不是差你一個告白。”喬慕楊用陳述句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千萬別。”黎一松弛地笑了下，“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我早就不執著了。如果你心裏還耿耿於懷，不接受我用好朋友來界定我們現在的關系，那我也可以再跟你保持一點距離。”

小時候的事情了……

不執著了……

“紀思遠跟你表白過嗎？”喬慕楊在無解的情緒中起身離開。

問出這麽一個偏離節奏的問題，只能說是他的下策。如果說他們都是驕傲的人，那他剛剛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已經丟掉了他最後的驕傲。

可是他都無所謂了，她卻不在乎了。

黎一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說：“你休息會兒吧，我們兩點鐘開始。”

“你跟陸敘談吧，他可以全權代表我。”

喬慕楊走了，關上門的聲音重重地壓進黎一心裏。

陸敘說喬慕楊想把實驗室和研發基地設在青川。

“青川？”黎一想確認自己沒聽錯。

陸敘點點頭：“你們的母校明誠中學和市一中之間，幾年前開發了一個高新科創園，小喬相中那裏很久了。”

黎一略微沈思了一會兒，問：“那他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後天。”陸敘又說，“機票訂好了。”

“航班號可以發給我嗎？”

“你的也訂好了。”陸敘打了個響指，“這家夥竟然會背你的身份證號。”

黎一：“……”

傍晚黎一回了趟公司，這是在謝聞遠惡意造謠之後，她第一次進到宜信的辦公區。

有幾個關系不太熟的同事竊竊私語著，她目空一切。

後天有出差計劃，她需要做的準備工作有很多，也有一些日常事務需要處理。Eden安排的協助她工作的同事Rainbow見她回來，一個勁兒跟她抱怨。

“大概全公司也只有你忍受的了Eden，我這兩天，單是一份會議紀要，就被他痛罵了七八回。我求求你趕緊忙完手頭的事情回來辦公吧，你這活兒我是真做不了。”

黎一為了安撫Rainbow，決定晚上請她吃大餐，“餐廳隨便你挑。”

“這麽大方，我猜你是不是要升職啦。”

“我以前很摳嗎？”黎一努努嘴，“你今晚可千萬別放過我，後天我得出差，少則三天，多則一個星期，你還得辛苦一陣子。”

Rainbow仰天長嘯：“靠，我今天晚上不吃掉你半個月工資，我絕不罷休。”

臨近七點半，黎一跟Rainbow忙完手頭的事情去覓食。

她們走到公司樓下，黎一接到喬慕楊的電話。

喬慕楊似乎在一個飯局上，電話的餘音中充斥著中英文混雜的交流氛圍，他叫黎一去接他。

“接你？你喝酒了？”黎一問。

“地址發你微信。”

“可是我約了同事一起吃晚飯。”

“帶你同事一起來。”

“這不好吧。”

喬慕楊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被別的資方纏住了。如果你實在不方便來，那我只好求助Eden。”

“地址發我。”

黎一帶著Rainbow很快就趕到喬慕楊所在的這家西餐廳。

喬慕楊來餐廳門口接她們。Rainbow看到他的第一眼後，偷偷地用力地捏了下黎一的腰，低聲道：“你千萬別告訴我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不然我會殺了你。你欠我的飯不用請了，五分鐘之內，告訴我他所有的資料，並且向他引薦我。”

“恐怕不行。”黎一遺憾地說，“他是Eden的客戶。”

“客戶？”

“嗯哼。”

西裝筆挺的喬慕楊走到兩人面前，紳士地跟Rainbow打了個招呼後，對黎一說：“待會兒見機行事，我知道你聰明，千萬別搞砸。”

“什麽情況？”Rainbow滿頭霧水。

黎一說：“應付一個競爭對手。”

“需要我配合我什麽嗎？”Rainbow問。

黎一：“你看著辦。”

當兩人滿懷對宜信的忠誠，跟著喬慕楊走到她們以為的“敵人”面前時，黎一傻眼了。

因為這分明不是什麽喬慕楊和資方的見面，而是喬慕楊的親人為他安排的相親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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