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飯的時候, 陸敘問二人進度如何了。

黎一說針對項目體量問題，還有許多具體細節需要了解，順勢請陸敘解答一二。

喬慕楊沒動筷子，意興闌珊地看著窗外發呆。聽見黎一跟陸敘熱絡地交談起來, 手指搭在桌沿上, 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著。

空山遠景, 藍黑色的天空像一塊巨布壓在山巒之人。室內燈火通明，把俗世框進這片山林裏。

男人側臉的線條比少年時更加分明，肩頸挺拔, 儀態頗佳，安靜坐著，像一幅畫。

“喬，你有什麽要補充的嗎？”陸敘解答了黎一的一些疑問後，把話柄拋給喬慕楊。

喬慕楊回頭看著黎一：“陸敘解釋的已經非常詳盡了, 項目預算是我們反覆推算並確認的，不可能再低。”

“好, 我會把數據匯總匯報給Eden。”黎一繼續在本子上記錄著, 又問：“這份預算……你們有給其他資方看過嗎？”

陸敘搶先接了話：“宜信是我們最期待的合作方，跟你們談崩之前, 我們不會讓其他資方知道我們的預算的。”

陸敘話音落下, 喬慕楊微微皺起眉頭。如果說先前黎一的話術過於熱情，那眼下陸敘這番表達也會使他們處於被動。

“陸先生很有遠見。”黎一淺笑。

喬慕楊把落在黎一臉上的目光收回來，喝了口茶，“晚上大家有什麽安排？”

陸敘：“我晚上要跟女朋友視頻, 你們兩位單身青年就自由活動吧。”

他單身……

哦，那還真的是自己搞錯了。

黎一也喝了口茶：“喬總要是沒有對接工作安排的話，吃完飯我就回房間休息了。”

“那就早點休息, 明天一早我們下山。”喬慕楊語氣平淡，說完又看向窗外。

黎一在民宿周圍的山道上散步，邊走邊給黎浪打了個電話問家裏的小飯館生意怎麽樣。

黎浪在電話那頭笑呵呵的：“挺好挺好，你什麽時候回來？”

“等這段時間忙完吧。”

“最近很忙？”

“有一點。”

“註意身體，對自己好一點。你現在收入也不低，多買點化妝品啊衣服啊包包啊，女孩子嘛，始終要搞得漂漂亮亮的。”

“知道啦。”黎一又旁敲側擊地跟黎浪打聽黎漫，“小姑最近除了上課在忙些什麽？”

“她又談戀愛了，是個海歸好像，一身做作的做派，我才看不上呢。”

“反正小姑跟誰在一起你都不願意。你少管她的私生活吧，她想戀愛就戀愛，想結婚就結婚，她開心就好啦。”

“她是我的親妹妹，我當然要給她把把關了。”黎浪冷哼一聲，“你以後找男朋友，我肯定也是要管的。”

黎一問他：“你以前說我大學畢業之前不能談戀愛，我做到了，那我現在可以談戀愛了嗎？”

“你有喜歡的男孩子了？誰啊？什麽學歷？長得怎麽樣？人品怎麽樣？”

“沒有。”黎一否認。

“那是有人追你？”

“也沒有。”

“那你跟誰談啊。”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聊了。你早點打烊，回家好好休息。”

黎一想起那天，許嘉時問她到底喜不喜歡喬慕楊。

她說的是：“我曾經，的確很喜歡喬慕楊。那年英語口語競賽，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了。”

這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親口承認，她喜歡喬慕楊這件事。

沿著山道又走了一段路之後，黎一擡頭看民宿所在的那一片建築，某間觀景房的陽臺上，立著一個人。

他筆挺著站著，俯瞰腳下的風景，孤獨卻明朗，像俗世裏的摘星之人，在山巔之上，等待一顆明亮的星辰。

隔著山林，黎一跟他遙遙相望。山道上路燈光線柔和，暖黃的燈光鍍在黎一身上，從遠處看，她便是那顆藏匿在林間的小小星辰。

但他們之間橫亙著八年的時光。視線看得見彼此，心卻被殘酷的時空相隔。

這座城市蘇醒，由擁擠的地鐵站和宛如“喪屍過境”一般的斑馬線組成。

黎一一出地鐵站就接到Eden的電話，這通電話直到她進入辦公室後才結束。

Eden對喬慕楊的項目運營預算非常不滿意，他正在聯系數據分析師和美國幾位生物工程的泰鬥做項目經費評估，要求黎一再跟喬慕楊確認一次細節。

“Layla，以你跟喬慕楊的交情，你覺得這家夥更看重理想，還是更看重名利。”這是Eden在電話裏的最後一個問題。

項目贏得資本，創業者也將一夜之間暴漲身價。Eden的這個問題對於投資圈來說，其實是個悖論。對資方來說，他們的目的只是獲利，而對創業者來說，理想和名利從來都不是平行線，而是相輔相成。

黎一和喬慕楊相識於最赤誠的少年歲月，他們對對方的了解深入骨髓。

她思忖了好一會兒，對Eden說：“他跟您一樣，從小就是天之驕子，家境良好，不愁吃穿，最大的煩惱可能是放學後能不能去打球，或者是爺爺又逼著練字了，假期不可以去海邊沖浪了……”

Eden打斷她：“So？”

黎一繼續說道：“他在學生時代一直是佼佼者，理科成績一騎絕塵，我們這些平庸之輩需要花比他多三倍的時間，才可以考到他那樣好的成績，不過，這一切絕不是僅僅建立在天賦之上，而是他的熱愛。您問我他更看重什麽，說實話，我也不敢打包票說他完全不看重名利，但我可以拍著胸脯跟您說，喬慕楊，絕對是一個寒冰難涼熱血的理想之輩。他的抱負，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已經成形了。”

Eden聽後，沈默了片刻，隨後開黎一的玩笑：“Layla，難怪你這些年一直不肯談戀愛，果然，初戀讓人難忘。”

黎一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懷念她的初戀。通話結束後，她替Eden參加了這周的公司高層會議，會後整理會議紀要，然後又處理了正在運行的幾個項目的日常對接工作。忙完這一切後，她集中精力去跟喬慕楊確定的預算細節。

喬慕楊卻回覆她：【今天只想跟老同學好好聚聚，工作的事情往後放一放吧。】

黎一：【我們都是很珍惜時間的人。我想你一定也希望項目早日落地吧。】

喬慕楊：【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接費雅。】

這家夥在跟她打太極呢。

黎一莫名有些焦躁，把手機往桌上一扔，伏在桌面上養精蓄銳。十分鐘後，她撥通了喬慕楊的電話。

黎一：“咱們是老同學，有些圈子我就不跟你繞了。是這樣的，Eden回總部述職兩周，兩周後，他回來，還不知道會帶回來什麽糟糕的消息，現在雖然才年中，但紐約總部今年給我們定下的項目額度已經完成了百分八十，而我手上還有至少七個項目同時在初接，你們的項目如果不積極推進，那很可能通不過我們的第一次高層票選。”

電話那頭，喬慕楊耐心聽黎一訴述完之後，輕描淡寫地“唔”了一聲，只說了三個字——不著急。

只聽他的語氣，黎一就能想到他此刻臉上的樣子，囂張、傲慢、不可一世。如同當初無比輕狂地問她：“黎一，這次我回來了，你還能考第一名嗎？”

他這是篤定Eden不願意錯過跟他的合作。真如Eden所說，盡管他才26歲，盡管他是標標準準的理科生出身，可他的城府和談判技巧超越了諸多心浮氣躁的年輕創業者。

他也是黎一工作以來所遇到的，最難纏的“對手”。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黎一又破罐子破摔地想，理想是他的，名利也是他的，而自己不過是個打工人，即便項目成功，她也就多分一個季度的獎金而已，她急個屁啊？

Eden要是再問起來，她就拖拉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那您忙吧。”黎一掛了電話。

您……

喬慕楊聳一下肩膀，放下手機，繼續跟陸敘核對預算細節。

陸敘問他：“黎一打來的電話？”

“嗯。”

“她催你進度了？”

“是。”

“你還真是不著急。”陸敘扶額：“別到時候真玩脫了。”

“Eden不會舍得把我們的項目讓給別人的。”喬慕楊又繼續解釋道：“如果Eden不知道我跟黎一的這層關系呢？他既然想走捷徑，那咱們就得加碼。”

“年輕人，野心要適度。”陸敘勸道。

喬慕楊摘掉鏡框，揉了揉太陽穴：“我只是，想讓黎一在這個項目裏，扮演我想要她扮演的角色。Eden說了不算。”

“什麽角色？”陸敘不解地問，又說：“Eden說了不算，那黎一說了算？嘿，哥們兒，你別告訴我，你想跟黎一玩霸道總裁小嬌妻那一套啊。”

“不，黎一永遠不會成為誰的附屬品。我想做的，是讓她成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讓所有的資金都過她的手，讓她感受一筆巨款從她手裏花出去的感覺。”喬慕楊的眼睛裏湧上成竹在胸的溫柔。

“靠，你這是真打算追她了？”陸敘聽得瞠目結舌。

喬慕楊沒吱聲。

追這個字，好像並不適用於他們倆之間。

比起俗套的貓捉老鼠的劇情，他更向往兩顆心同時靠近的悸動。就如同八年前，他們踩在未成年人的分寸感上，小心翼翼地觸碰對方的真心。

那段青澀卻克制的時光，是喬慕楊度過的最浪漫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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