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一回到兩人身旁時, 恰巧從陸敘的嘴裏聽見“Zoe”這個名字。其他的內容她都沒聽清，就只聽見了這個名字。

她接過喬慕楊遞過來的房卡，問下午的計劃是什麽。

喬慕楊說：“你還沒有聽過我們現場做項目闡釋，下午我們進行, OK嗎？”

“好。”黎一求之不得。

陸敘卻拒絕：“我累了, 下午你們倆談吧, 我睡個午覺，然後去看日落。”

他是什麽心思，喬慕楊心知肚明, 欣然接受。

黎一卻覺得陸敘不在場不太妥當，對陸敘說：“你也是核心人物，還是在場比較好。”

“不不不，就你一個人在，我們喬總會發揮得更好。”

黎一：“……”

簡單吃完午餐後, 黎一回房間整理項目資料。費雅打來電話，說她明天晚上落地, 要黎一替她接風。

“知道啦。”黎一夾著耳機, 在筆記本上敲敲打打，“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費雅問：“小喬有沒有時間？你跟他一起來接我唄。”

“這你得問他。”

“你們見過面了？”

“見過了。”

“怎麽樣？”

“聊工作, 能怎麽樣？”

費雅“嘖”道：“你們等著。”

掛電話後, 黎一睡了一刻鐘，然後按照約定的時間去找喬慕楊。

喬慕楊開門時正在接電話，他示意黎一自己找地方坐。

黎一在榻榻米上坐下，剛打開自己的電腦, 就聽見用喬慕楊用英文婉拒對方道：“我已經為我的項目找到了更投契的合作夥伴。”

更投契的合作夥伴？

黎一仔細思考著這句話。

“我們開始吧。”喬慕楊很快就收起手機走過來。

黎一：“那個……我不是故意偷聽的，但是我還是很想問你一下，你指的更投契的合作夥伴, 是指我們宜信，還是另有所指？”

“你覺得呢？”喬慕楊在黎一對面坐下。

“如果你另有所指，那我可能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在這個項目上，因為我的老板Eden，對你的項目非常感興趣，我們很期待能跟你合作……”黎一說完才覺得這話不妥。

她犯了大忌，她讓宜信顯得過於熱情，過於期待，那萬一雙方達成合作意向，這樣主動的姿態會非常不利於接下來談利益分配。

喬慕楊靜靜地看著黎一，繞開這個話題：“找個借口回絕不適合的資方罷了。”

黎一替自己打圓場：“宜信很珍視跟你的每一次接觸，我也希望我的工作是有成效的。”

“咱們是老同學，一起出來玩玩，敘敘舊，也不算是浪費時間吧。”喬慕楊伸了個懶腰，起身去給黎一倒水，“只有水，沒有飲料，可以嗎？”

“謝謝。”黎一見喬慕楊擺出如此姿態，索性放平自己的心態，先聽他的項目闡釋。

分別八年，大家各有成長。在Eden的多次提醒下，黎一對喬慕楊的認知也不同於以往，眼下接觸，更覺得他變化大。

她告誡自己，你得重新認識這個男人。他不是你的老同學，更不是你的舊情人，他現在只是你的客戶，你未來的合作夥伴。

在這之前，黎一反覆看過喬慕楊的項目計劃書，私下又做了大量功課。她想，以她對生物醫學工程的了解，她聽喬慕楊的演講至少能聽懂五六成，沒承想，這家夥壓根沒把她當外行，大量的專業詞匯讓她連皮毛都沒摸到。

“你先停一下……”黎一抓了抓頭：“你跟Eden也是這樣闡釋的嗎？”她斷定Eden的理解程度不會比她要深。

“當然不。”喬慕楊看著黎一的眼睛：“Eden是門外漢，可是你，生物工程對你來說，並不陌生吧。”

“我從工物轉學金融，跟你們生物工程八竿子打不著。”黎一撒了謊。

喬慕楊並沒有戳穿她，問道：“轉學金融，是因為喜歡錢嗎？”

“那不然呢，你也知道，我從小就很喜歡錢。”黎一坦然道。

喬慕楊努努嘴：“這說明你從小就很有志氣。”

黎一：“……”

“好，那我重新講給你聽。”喬慕楊主動妥協道。

又一遍，聽著這個男人真誠且專註地闡述著他的偉大理想，他的宏偉藍圖。黎一想起了他站在演講臺上，用英文演講時光彩奪目的模樣。

青袍美少年，黃綬一神仙。

驕傲自信的少年蛻變成沈穩睿智的男人，初心卻未改。這是最難得的。

黎一邊聽邊做筆記，從可實施性以及資本運作的角度，列出了一系列問題。待喬慕楊講完，她先問出一個私人問題：“你的項目實施成本估算，已經突破了投資圈的上限，即便生物醫學是藍海，這樣龐大的構想，全球也找不到幾家投資公司可以吃得下，你對我們宜信就這麽有信心嗎？”

“我不需要對你們宜信有信心。”喬慕楊走到窗邊，俯瞰香山風景，眼波流轉，流露出一個野心家的傲慢，“我是對我自己，對我的項目有信心。”

黎一被這句話觸動到，她起身，走到喬慕楊身側，“Eden喜歡你的野心，如果你覺得他跟宜信，和你投契的，那大家不妨一起努力來構建你的理想。”

喬慕楊並不在乎黎一的說客之詞，他問道：“那你呢？你的願景是什麽？”

黎一坦誠道：“我的願景跟我的立場無關。不管你最終是不是選擇跟宜信合作，我都希望你的項目可以成功。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我入職宜信之後，最好的項目提案。”

她竟不吝讚美。

喬慕楊側身看向黎一，經過歲月的洗禮，成長的侵襲，女孩青春的面龐上鍍上更明媚的光彩。她或許不會知道，她的這一句認可，比任何人的都要重要。

他伸出手，想觸一觸女孩的發絲，在異國他鄉的日子，他無數次想念跟她並肩坐在公交車上，她稍一偏頭，揚起來的發尾。

也不知道他臨走前送給她的那十根頭繩，她後來有沒有用到。

黎一在喬慕楊的眼睛裏看見自己二十五歲的臉，微微一笑，側過頭去，躲開了他試圖伸過來的手。

“Zoe怎麽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她顯然問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問題。

喬慕楊微怔一下後，說：“你竟然還記得她。”

“為什麽不記得？”黎一笑一笑。

“她沒空跟我一起回來，她現在需要照顧小baby。”喬慕楊解釋說。

聽見“baby”這個詞時，黎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故作自然地問出口：“所以你們倆已經生小孩了嗎？”

“我跟Zoe生孩子？”喬慕楊帶著荒謬的目光搖了搖頭，嗤笑一聲，“黎一，作為投資圈赫赫有名的Eden的特助，你做背調的能力就這麽差嗎？你連我大學時期生過什麽病都調查的清清楚楚，我有沒有女朋友，結沒結婚，你會查不到？”

黎一當場梗住了，心情就像坐過山車，卡在了最高點。為了找補點什麽東西回來，她辯解道：“調查你的身體健康狀況，是擔心我們的合作夥伴萬一因為什麽隱疾阻礙了項目進展，所以這是必須要調查的。至於你的私生活，它大概率影響不到我們的合作，沒人在乎。”

“是，沒人在乎……”喬慕楊聳聳肩，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黎一聽出這人好像生氣了，默默念道：“如果不是，你就當是我誤會了。一個玩笑罷了，用不著往心裏去吧。”

“不，你沒有誤會。我的確跟Zoe生了一個孩子，我們去年在英國註冊結婚了。”喬慕楊話鋒一轉，認真地陳述道。

“……”黎一略顯無措，半晌後，莞爾一笑：“恭喜，男孩還是女孩？”

“龍鳳胎。”

黎一：“……”

喬慕楊拂袖而去，走到一半，又折回來：“你到底是聽誰說的，我跟Zoe是能生孩子的關系？”

“我沒有聽誰說，我是親眼看見的。”黎一眉尾一揚，冷笑著越過喬慕楊往外走。

突如其來的爭辯，讓兩個成年人看上去竟比少年時期還要幼稚。喬慕楊一把拉住黎一的胳膊，質問道：“親眼看見？你去過倫敦？什麽時候？”

“我沒有去過倫敦。”黎一甩開他的手，快步走出他的房門。

回到房間，整理了一下思緒後，黎一想提煉一下這個項目的跟進進度，晚一點好匯報給Eden。這才想起來，走得時候太急，筆記本忘在了喬慕楊的房間裏。

她幹脆用紙筆記錄，坐在窗前的書桌上，一寫就寫到了黃昏。

綺麗的雲霞墜在山腰上，黎一起身，打開落地門，室外的熱浪撲面而來，她走到觀景陽臺上，伸了個懶腰，一回頭，喬慕楊端著杯水立在隔壁陽臺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黎一收回視線，聽見他取膠囊的聲音，再回頭，看見他吞下兩顆藥。

“你吃的什麽？”黎一以為是維生素之類的保養品。

“胃藥。”喬慕楊沒看她，說：“被你氣的胃疼。”

這話黎一根本沒法接。

“你身體怎麽樣？後來……還痛經嗎？”喬慕楊又一改語氣問道。

黎一撐在欄桿上：“謝謝你當初帶我去看中醫，後來好多了。”

“那就好。”

“你真的胃疼嗎？”黎一又問他。

“嗯。”

“那真的對不起。”黎一站直身體，“晚上我請你們吃飯賠罪。”

“賠罪倒用不著，你不如告訴我，你是怎麽親眼看到Zoe是我的女朋友這回事的。”

“喬慕楊。”黎一鄭重其事地叫了他的名字一聲，側頭看向他：“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

喬慕楊微微瞇著眼睛，漠然地笑了一下，“既然這樣，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也親眼看見過你跟紀思遠像戀人一樣相處，不是這幾天，而是幾年前。”

“你去過我們學校？”黎一無比驚訝。

“不，我從來沒回來找過你。”喬慕楊學著黎一方才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著這句話。

“OK.”黎一攤手道：“我們倆，最好就秉持著這種理性的方式來推進我們的合作。”

“好，那提前祝你工作順利。”

“謝謝。”

其實這是一個信息量巨大的“鬥氣”過程。冷靜下來後，兩個人都有些茫然。

夏天的山風溫熱中透著一絲林木的天然香味，黎一忙於工作，許久沒出來放風了，看了會兒風景，心緒漸漸平緩。

她對跟自己隔著一個陽臺，同樣沈默賞景的男人說：“費雅明天來北京，她問你有沒有時間去接她。”

“你去嗎？”喬慕楊問她。

“去。”

“那一起吧。”

“好。”

氣氛終於緩和。

喬慕楊卻又說：“我還是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去過倫敦。”

黎一依然跟他較著勁，“如果你幾年前真的去過我們學校，那我就去過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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