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墻壁上的時鐘滴滴答答走著, 秒針動一下，黎一的心要跳兩下。

她索性趴在床上壓住心跳，側臉面對這道布簾，心意切切地看著簾外的那個少年。

明明除了白色的布料什麽也看不見, 她心中卻甘之如飴。

塞上耳機, 依然播放喬慕楊在口語競賽上唱過的那首《you belong to me》。這首歌誕生於1952年, 先後被多位歌手翻唱過，做過電影《怪物史瑞克》和《天生殺人狂》的插曲。黎一聽的是Carla Bruni翻唱的這個版本。質感極佳的女低音，繾綣的訴述著對愛人的眷念。

她一直很想找個機會問喬慕楊當時為什麽要選這首老歌, 不過以她對這家夥的了解，他八成要說——“隨便選的。”

老校醫忙完手頭的工作後，開始用養生壺煮茶。隨著水溫越來越高，空氣中的香味也漸漸濃烈。

黎一聞見了清新的雪梨香氣，想著隔壁那家夥要是沒睡著應該也聞見了。

所以兩個可憐的病號在醫務室偶遇的這個下午, 是甜蜜的雪梨味兒的。

窗外微風浮動，漾進來一縷, 床簾蕩起了下擺。

黎一看見地板上喬慕楊的鞋, 大腦“叮”地一聲，她今天穿了那雙限量款球鞋, 跟他是同款。他稍微敏銳一點應該就能猜到他的隔壁床是她。

原本黎一覺得這雙鞋的鞋型她穿著不好看, 有段日子沒穿了。前幾天看見喬慕楊穿了，心想，既然都已經跟他穿“情侶款”校服了，何不配齊整套, 於是她昨晚上又從櫃子裏把這雙鞋翻了出來。

又貪念了幾分鐘“隔簾相處”的時光後，黎一睡眼惺忪地拉開床簾，揉了揉半閉著的眼睛, 隨後利索的用手指當梳子梳了個頭，紮了個蓬松的高馬尾。

喬慕楊平躺著，沒有倦意，他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屋外投遞進來的婆娑樹影。他深色的眼眸裏湧現疲憊，卷翹的睫毛滴落一小片陰霾在下眼瞼，眼尾處有並不明顯的淡青色。

他的唇色很深，是燒出來的緋色，臉頰也透著微紅，這份病態短暫地打破了他面容裏的清冷，讓他產生一絲可愛的脆弱。

由於身高過於優越，他的一雙長腿幾乎觸到了床尾。

黎一自顧自地收拾自己，任由自己沈浸在虛假的困倦中。她彎下腰穿鞋的時候，身側柔弱的大高個冷冷地丟過去一句：“好巧。”

“呀，你怎麽在這裏？”黎一佯裝吃驚地擡起頭，她靠近喬慕楊的床沿，“你這是哪裏不舒服？”

喬慕楊目不斜視，依舊看著頭頂的樹影，譏誚道：“絕癥。”

黎一：“……”

“小夥子挺幽默啊。”老校醫聞聲走了過來，先問黎一：“小姑娘怎麽樣了？”

黎一跟老校醫道謝，說好多了。

“你回頭還是讓家裏人帶你去醫院看看，問題肯定不大，但是得找個應對的好法子，不然每個月受一回罪，多難受啊。”

“好。”

老校醫這話讓喬慕楊聽出來了，黎一是痛經。他想起有次她來送信，說著話就蹲在了地上……

“你怎麽樣了？”老校醫又問一旁的喬慕楊。

“挺好的。”

“你們倆認識啊？”老校醫拿耳溫槍“滴”了喬慕楊一下，“還是39度。”

“怎麽燒這麽厲害？”黎一問。

喬慕楊自己也不知道，他也很煩。他平時不僅不是弱不禁風的體格，他的身體素質還非常好。

黎一又感嘆：“這才剛入秋你就病成這樣，到了冬天怎麽辦哦。”

“到了冬天我會冬眠，不勞你費心。”少年接話快準狠，平靜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

黎一判定他是燒糊塗了，說：“你睡會兒吧。”

說完把他床側的床簾拉了起來。

黎一沒理由再逗留，一句“好好休息”後閃了人。她繞到校食堂，去裏頭的小超市裏買了一些吃的，又請老板幫忙煮了杯可樂姜茶。

七班正在上體育課，黎一去操場找到高飛，把買來的東西一股腦塞到他懷裏，“去醫務室，拿給喬慕楊。”

“小喬生病了？”

“是。”

“那你這是？”

黎一一攤手：“他托我買的，但我懶得再跑一趟送過去了，我也是病號不是嘛。”

“我就說嘛，你無事對他獻殷勤幹嘛。我去啦。”

黎一想，反正那家夥也不會跟高飛解釋到底是誰要買的，就這樣吧。

至於他之後要是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就說“關愛絕癥患者，傳遞溫暖愛心”好了。

這周的班會上，沈明煦宣布，校方已同意學生們提出更換明誠校服款式的建議。

沈明煦：“別以為我不知道啊，這事是我們班幾個活躍分子牽的頭。都高三了，你們一個個倒比從前還要愛美，校服不就是以舒服為主就好了嘛，非要效仿市一中做什麽校服改革。”

“煦哥，你這話就不對了，校服好看一點，我們互相看得時候也能賞心悅目啊。”

“還賞心悅目，你當是正月十五逛花會呢。”

費雅：“煦哥，那新校服的設計由誰來做啊，能不能我們自己做啊？”

“小神婆，你可省省吧，你有時間做設計，你沒時間做卷子？我拜托你把時間用在寫數學卷子上，成嗎？”

邵星璇胳膊撞一下黎一，“這下你滿意了吧，一開始可是你嚷著想讓學校給咱們換校服的，我們幾個沒少去拉票，小喬都在高飛的強迫下簽了名，眼下換校服的願望成真了，你該請我們吃飯哦。”

“吃吃吃，想吃什麽吃什麽。”

“你平時都無所謂穿什麽的，這次為什麽這麽積極啊？”邵星璇又問。

當然是想看喜歡的男孩穿更漂亮的校服咯，還能是為什麽。

但黎一卻冠冕堂皇地說：“為了維護大家愛美的權利。”

接到叢嵐電話的時候，黎一剛洗完澡，準備再刷一套物理題後睡覺。三天後是九月份的月考，她正在積極準備。

叢嵐沒有跟江崇表白，因為她提前得知了江崇有女朋友的事實。她兀自緩了幾天才給黎一打電話，算是給黎一一個關於自己想表白但未遂的解釋。

黎一有些心虛，畢竟她是早就知情的。但此時此刻，她也只能寬慰叢嵐一兩句。

叢嵐是通透的女孩子，她沒表態她接下來會怎麽做，而是話鋒一轉，鼓勵黎一道：“如果有機會，哪怕是察覺到任何一點蛛絲馬跡，你都趁早跟你的Q表露心跡吧，別等到他因為看不見你而喜歡上別人的時候。”

因為看不見我而喜歡上別人。

這句話的餘味深深縈繞在黎一的腦海裏。

她無厘頭地想，除非喬慕楊是個瞎子。

事實證明，他也不是瞎子，他在看得見她的情況下，也曾毫不猶豫地說過“不喜歡她”。

所以在他反口說喜歡之前，黎一打算先做個聾子。

視而不聽他的不喜歡，四舍五入等於還有機會。

哪怕是他最近時不時地冷嘲熱諷，她也當成是一次次珍貴的交集。

九月月考成績出來之後，高三年級突然開始討論雙學霸——黎一和紀思遠。

上回黎一敗北，重新回到年級第二，沒有人感到意外。

而這一回，她再次把紀思遠打敗，拿了進明誠之後的第二個年級第一，大家開始陰謀論，說這是紀思遠“追妻”的小伎倆。

紀思遠愛慕黎一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高三，具體是誰傳出去的，無從取證。現狀是，有不少同學甚至在暗戳戳地打賭下一次這對CP誰會登頂，誰又讓著誰。

“讓個毛線，我們仙姑需要被讓？”邵星璇對此言論氣憤不已。

費雅：“言情小說看多了吧。現在哪次考試不重要啊，他們也太不了解紀思遠了。”

八班那邊的同學卻言辭過激道：“要不是紀神主動放棄一道大題，隔壁班黎一肯定沒機會登頂。”

高飛聽得翻白眼，“說這話的人追星也八成是腦殘粉，那道物理大題全年級只有小喬一個人做出來了，黎一沒做出來，紀思遠也沒做出來，這算是讓？那怎麽不說我們仙姑讓了一道題還贏了紀思遠呢。”

黎一身為話題中的人物，比看客們還淡定。她心思只在她解不出來的那道物理大題上。

在老師講解之前，她抽了個空去找喬慕楊問解法，目的很單純——她就是要他給自己講題啊。

她是真的虛心請假，也是為了讓八班那幫八卦的人看看，會這題的只有比紀思遠的理科更天才的喬慕楊。

“講題？”少年疑惑的眼睛在黃昏中透出暧昧不清的橙黃色。

黎一“嗯嗯”一聲，“我們班今天沒有物理課，我實在好奇。”

少年嗤笑了聲，偏過頭揉了揉鼻尖，“行啊，那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你說。”

“幫我補語文。”

黎一微怔，又一細想，這家夥這次仍舊是語文拉胯，他但凡語文成績上來個十五分，他就是妥妥地年級第一。

他目前的成績真是又可怕又無奈。

“成交。”女孩灑脫地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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