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天邊泛起魚肚白。一陣敲門聲讓睡夢中的黎一的陡然驚醒。

她打開臥室的門，同樣被吵醒的黎漫正暴躁地往門口走過去，“誰呀！”

門一打開，黎漫脫口而出一句“我靠”，把人民教師的偉光正丟到了姥姥家。

黎一聞聲，眼底悲喜交織。她懶得去迎，頭靠在門框上，靜等門外的那個人進來。

盛夏的大清早，進來的這位酷大叔身穿一套覆古格紋西裝，彰顯了十足的反季節“美”。他鋥亮的皮鞋在黎家的老地板上踩出高調的聲音，走到黎一面前，他故作瀟灑地摘掉摩登的墨鏡，張開大大的懷抱：“乖女兒，爸爸回來了。”

黎一皺起眉頭，彎腰從黎浪的胳膊下穿過。走到客廳裏，她冷淡地對黎漫說：“我差點忘了我還有個爸爸。”

黎漫聳一下肩膀，打著哈欠往臥室走，“感謝這個美好的清晨，讓我想起來我還有個哥哥。”

黎浪浪蕩了半生，沒得到過妹妹和女兒的親眼，他對她們的冷漠習以為常。

不過這次，他是真的發跡了。

他從門口提進來十幾個禮品袋，上面的logo顯示，這些都是國外的奢侈品品牌。他叫住回去睡覺的黎漫，又沖黎一招招手，“都給我過來。”

分禮物的時間到了。

黎漫得到了一個她需要花三個月月薪才能買的包，以及一大堆她種草很久但礙於各種原因沒有買齊的高端護膚品和化妝品。

黎一得到了最新版的iPad、三雙近期出現在時尚雜志上的限量款球鞋、兩條精致的連衣裙。

“買彩票中獎了？”黎漫在袋子裏找到商場裏開出的正規小票，確認這些東西都是正品。

黎一抱著胳膊坐在餐桌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對面蹺二郎腿的黎浪，“你哪兒來的這些錢。”

黎浪不正面回答問題，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車鑰匙拍在餐桌的玻璃臺面上，伸出食指輕輕按了下開鎖鍵。黎家在二樓，樓下車響的聲音無比清晰。

“開心，以後爸天天開車送你上學。”

黎一的乳名叫“開心”，是黎一的媽媽取的。名字是黎母對她的願景，只要她這一生開心就好。

她很久沒有被叫這個乳名了，喉嚨隱隱發澀，一開口，語氣比先前柔和了許多，“爸，你到底做什麽生意了？”

黎漫默默地把這些禮物的小票一一收好，聽見黎浪輕飄飄地說：“這個不用你們管，說了你們也不懂。反正我這些錢來的清清白白，你們盡管揮霍就是。這些年你們不是嫌我不顧家嘛，喏，我現在鄭重宣布，我黎浪從今天開始，回歸家庭了。”

黎一和黎漫相視一眼，諸多猜忌顯露在交匯的眼神中。

黎一和江岑約在江家附近的廣場碰面，作為陪客的喬慕楊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快到目的地時，黎一再三要求黎浪把她放在路口。但寵女心切的黎浪還是把新買的大奔停在了廣場最顯眼的位置上。

黎一郁悶地從車上下來，正僥幸地想，她下車時應該不會被江岑他們看見。一擡眼，江家兄妹和喬慕楊並排而立，正巧在前方等她。

兩位英俊的少年和嬌俏的小女孩在色調統一的著裝下，活生生像是從時尚雜志裏摳下來的漂亮模特——

喬慕楊穿某大牌黑色聯名款T恤和寬大的白色球褲，T恤上的圖案出自日本知名畫師之手，遠看像一只仙鶴。江崇穿簡約的白色Polo衫和黑色休閑長褲，品牌logo低調地藏在靠裏的衣料，謙謙君子的氣質畢現。江岑小朋友穿白色的娃娃領襯衣，配黑色吊帶牛仔裙，再梳一頭俏皮的小辮子，是三人中造型最可愛的一個。

巧的是，黎一今天也是白加黑的搭配。白色短袖襯衫、黑色百褶裙，外加黎浪送的新球鞋。

出門之前，黎浪趁黎漫不備，把他送的禮物的吊牌全部剪下，聲稱黎漫如果悄悄去退貨，那他們就斷絕兄妹關系。

黎浪逼迫黎一穿上他買的裙子，黎一誓死不從，他又軟磨硬泡，說那她起碼要穿一雙新鞋。

黎一平時穿校服，都是搭配球鞋，黎浪送球鞋倒體現了他細致的一面。黎一從三雙裏挑了雙款式最簡單的白球鞋，搭配襯衫和裙子穿，既大方又顯得有活力。

“黎一姐姐，那是你哥哥嗎？”江岑指著靠在車門上接電話的黎浪，問黎一。

黎一站定在三人身側，說：“那是我爸爸。”

“叔叔好年輕啊。”江崇評價道。

黎一尬笑笑。黎浪二十一歲就有了她，現在不到四十歲，加上長了張酷臉，可不顯得年輕嘛。

“走吧。”她急於逃離黎浪的視線。

黎一的雙肩包裏今日塞了不少東西，沈甸甸地墜在身後。方才跑過來有些急，腦門出了點汗，她松了肩帶去包裏翻濕巾，裏面鼓鼓囊囊的喬慕楊的插畫周邊顯些掉出來。

她用手托住包底的時候，一只手伸過來提起了書包肩帶，“給我吧。”

江崇的聲音跟喬慕楊的聲音有幾分相像，一瞬間，黎一以為是喬慕楊，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直身體，迎上江崇溫柔的目光，視線稍稍錯開，她心裏的少年離她好幾米遠。

黎一問江崇：“學長是不放心阿岑嗎？還是跟來了。”

“是，阿岑身體不太好，平時我們很少讓她出門。”

“是心臟不好嗎？”黎一試探性地詢問。

江崇一怔，隨後點點頭。

黎一沒再往下問。她之所以猜到，是因為她對這類病人的癥狀十分了解，她的媽媽就是因為心臟不好而早早離世的。

“你腳下這雙鞋，小喬最近正想買呢，他是球鞋控。”江崇忽然把話題引到黎一的鞋上。

黎一扭頭看了眼身後的喬慕楊，他的衣服下擺被江岑牽住一角，身上背著江岑的小黃鴨斜跨小包，有種和平時不相符的乖巧大男孩氣場。

喬慕楊敏銳地擡起頭，剛迎上黎一的視線，女孩就移開目光。他的衣服被江岑扯了扯，江岑問他：“待會兒我可以吃冰激淩嗎？”

他指了指江崇，“你哥說了算。”

江岑自己又放棄這個提議，說：“不吃也沒關系，今天Zoe不在，反正我心情好。”

“你為什麽這麽討厭Zoe？”

“因為她太霸道了！她隨便玩你的手機，還把她的照片弄成你手機的壁紙，太自戀了！她還要求你陪她去看電影，你不想去她就耍無賴……她還指使我哥給她買東西……”

江崇小朋友的聲音並不輕，只走在她前面三步的黎一把她的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弄清楚壁紙事件的前因後果後，黎一豁然開朗，看周圍風景的心情頓時愜意了起來。

江岑又對喬慕楊撒嬌：“小喬，你不要喜歡Zoe好不好，世界上有那麽多漂亮的小姐姐，你去多看看呀。”

江崇“噗嗤”一聲。

黎一卻對小孩兒這句玩笑話笑不出來，她聽上去就get了一個重點——喬慕楊喜歡Zoe。

喜歡才會慣著。這似乎是一條感情鐵律。

黎一剛擁有的愜意搭上了過山車，走了下坡，變成了新的沮喪。

喬慕楊一言不發，擡手扯一扯江岑的小辮子，繼續安靜地走在一旁。

四人進了這家市內最大也最具特色的書店，黎一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給江岑上課。江崇在相鄰的桌子上看書，喬慕楊在江崇對面的沙發上睡覺。

永遠都在犯困的少年正好出現在黎一的視線裏。

少年姿態慵懶，面色沈靜，睡著的模樣乖巧迷人。他的唇形很好看，唇色微紅，熟睡時微微嘟起，讓清雋的臉平添一絲傲嬌。

黎一的手機就在手邊，她很想記錄下這個瞬間。手剛放過去，關於他喜歡Zoe的想法湧上心頭。她立即克制住想偷拍的沖動，拼命把註意力拉回。

說好的要做他未來的女朋友呢？

這件事情成功的前提好像已經沒有了，如果他是真的喜歡Zoe的話。

補習結束，黎一把倒扣的手機翻過來，黎浪給她發來了好幾條消息。

“我爸還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一步，明天見。”黎一跟他們告別。

走了幾步遠，想起來一件事，她回頭看著喬慕楊。

這家夥抱著胳膊靠在書桌上，正玩味地回視她。黎一會意，走到喬慕楊面前，問：“我現在把東西給你？”

“好。”

黎一扭頭去找包，這才發現她的包不在身上。她又去座位上找，依舊空空如也。

“你魂丟了？”看熱鬧的少年音色低沈，從自己左邊肩膀拉下肩帶，把黎一重重的雙肩包遞到她面前：“背好了。”

黎一平靜地道了聲謝，接過書包，把裏面的一個紙袋拿出來，“都在這裏了。”

“一共多少錢？”喬慕楊問。

“不用了。”

“多少？”

“真的不用了。”

“這樣沒意思。”少年拿出手機直接轉了筆錢到黎一的微信裏，又說，“手機給我。”

黎一當然不給。她心一橫，按照喬慕楊的方式也轉了筆錢給喬慕楊。

“幾個意思？”喬慕楊皺眉。

黎一：“雨傘的錢。”

喬慕楊：“……”

江崇不明白這兩人在幹嘛，走過來看見喬慕楊手裏的東西，問他：“你要自己的周邊幹嘛？”

喬慕楊難得認真回答問題，他說：“讓Zoe帶回去。”

黎一仿佛聽見心下沈的聲音。

她微笑著跟他們告別，轉過身笑容就凝固在嘴角。

經過情感雞湯這個書籍分類時，黎一看見一本叫《如何忘掉前男友》的書，她想都沒想，拿了一本去前臺付款。

網紅書店，結賬的人排起了長隊。黎一站在最邊上一排，邊排邊給黎浪發微信，讓他別再催。

打完字，她心煩意燥地把手機塞回到包裏，手背觸到一個冰涼的紅包，拿出來一看，是她上回托喬慕楊的同學塞到他抽屜裏的。

黎一當即折返回去。

江岑在繪本區挑書，她的兩個帥保鏢相伴左右。

黎一看見他們的背影，走上前去。結果聽到江崇對喬慕楊說：“黎一是我認識的女孩當中最特別的一個，不過我總覺得她神神秘秘的。”

黎一止步，屏氣凝神。

她在等待一個很重要的評價。

散漫地靠在書架上的喬慕楊，輕描淡寫地說：“她我看不懂，不做任何評價。”

空氣中的酸澀暗潮湧動，黎一的手指變得酥麻，頓感拿在手裏的書重。

隔了好一會兒，她調整好心情，甩著她的馬尾走過去還紅包。她是笑著的，一句話也沒有說，甜甜地把紅包塞回到喬慕楊的懷裏。

喬慕楊明顯一楞，但註意力很快被黎一懷裏的書的書名吸引。隨後他輕笑了聲，對黎一說：“難怪你今兒不高興，怎麽？跟你那學霸男朋友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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