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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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霸男朋友？分手？
黎一滿頭問號。
喬慕楊的眼神平靜似水, 這句問話的語氣像一句稀松平常的不走心寒暄。
黎一理了理頭緒，想起前幾天蛋糕店裏發生的那一幕，還以為他壓根不會記得那個無關緊要的場面。
她用同樣稀松平常的語氣答道：“你想多了。”說完對江家兄妹揮了揮手。
“把紅包拿走，我說過了不要。”喬慕楊叫住黎一, 儼然把紅包當成了蕩手山芋。
黎一裝作沒聽到, 沒回頭。她快步走到方才拿書的區域, 把手裏這本《如何忘掉前男友》放回書堆裏，離開書店。
火燒雲的黃昏下，廣場上熱鬧非凡。有輪滑的少年和精神氣十足的廣場舞阿姨, 有噴泉，有音樂，還有貪食不畏生人的鴿群。
黎一步履匆匆，這一切的熱鬧都跟她無關。燥熱的風拂過的她微微發燙的臉，她忽然就不那麽喜歡夏天。
鉆進涼爽的車裏, 黎一從後視鏡裏觀察認真刷手機的黎浪，問他：“我是個很覆雜的人嗎？”
“你一小丫頭片子, 能有多覆雜。”黎浪隨口說道。
問他有什麽用……
黎一頭枕在車窗上, 沒精打采的在腦袋裏放幻燈片，她跟喬慕楊接觸的每一個片段她都記憶猶新。
他看不懂的或許是她身上數次出現的矛盾感和反差。
例如她是一個聲稱缺錢但爸爸開豪車腳上穿限量的撒謊精。
需要在乎嗎？黎一向來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只是喬慕楊不是別人, 他任何一點想法都能成為左右她情緒的誘因。
她頹然地想, 算了，隨便他怎麽想吧，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有喜歡的女孩了。
黎浪見女兒發呆，問她：“那兩個男孩是你同學？”
“他們是市一中的。”
“那不就是你同學嗎？”
黎一側過頭, 送給黎浪一個誇張的假笑，“爸，我是明誠的。”
“哦哦哦對對對, 是你小姑在市一中，你們倆不是一個學校。”
黎一無語地瞪了黎浪一眼。
打開微信，喬慕楊的對話框出現在第一個，江崇的對話框在第二個，黎一一時情緒作祟，把和喬慕楊的對話刪除，發了條消息給江崇——
【學長，今天忘了問你，你志願打算填哪所學校？】
江崇回覆：【還沒想好。】
黎一：【OK，那你想好記得告訴我。】
江崇：【怎麽這麽關心這個，又是替別人打聽的？】
黎一發了個表情包打馬虎眼。
關於叢嵐這個名字，黎一始終守口如瓶。既然是暗戀，謎底總要等當事人自己來拆穿才會讓故事有神秘感。
世界上有多少暗戀無疾而終。
可只要不表白，內心便擁有一個說不定哪天就單向變雙向的希望。
天色將晚，書店裏所有燈都被服務人員點亮。色彩絢麗充滿童真的繪本區域在強光之下更顯夢幻。
高大英挺的少年們席地而坐，跟童話氛圍格格不入。他們面前的小姑娘沈浸在童話故事裏，是被兩位騎士用心呵護的嬌弱公主。
有人過來搭訕，妖嬈落座在喬慕楊身側的姿態成熟老道，她問喬慕楊能否交換一下聯系方式。
喬慕楊客氣地笑笑，歪頭往江崇肩膀上一靠，撒嬌感十足。
女人敗興而歸後，江崇嫌棄地推開喬慕楊的頭，“你又玩這一套。”
喬慕楊瞥見江崇正在聊天的手機屏幕，黎一的柯南頭像很是醒目。
他問：“黎一之前是不是也做過你的周邊？”
“嗯。”
“所以你無所謂？”
江崇笑道：“做的挺有意思的，隨她去唄。”
喬慕楊哼笑一聲。在老好人的襯托下，過分計較的人倒成了他。
“她給你紅包了嗎？”他又問。
“給了。”
喬慕楊嗤笑一聲：“她精力怎麽這麽充沛。”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像在夢游。”江崇打趣完，談回黎一，“除了做這些，她課餘時間還會給班上同學補課，對了，聽你說她談戀愛了？要是真的，那我真挺佩服她的，聽說她這次期末考了年級第一，在她身上，談戀愛絲毫沒耽誤學習呀。”
“應該是吧。”喬慕然想起黎一那天特地穿的JK制服裙。
她平時不喜歡打扮，總用寬大的校服遮住少女曼妙的曲線，她獲得校花提名全憑智商高氣質佳。她一旦開始愛美，那一定是女為悅已者容。
她還和那男孩一起買了蛋糕，那分明是情侶才會做的事情。
江崇看向瞳孔失焦的喬慕楊，問他：“你跟Zoe呢？”
少年回過神，伸了個懶腰，“我對她沒想法。”
他拿起一個印著自己插畫的鑰匙扣把玩，想著，等zoe把這些東西帶回去給他媽媽，她一定會喜歡。
父母離異後，跟隨喬頌文生活的喬慕楊跟他媽媽見面甚少。久而久之，他們對對方的了解也越來越少，每次交流都存在一定障礙。
關於他媽媽的境況，他常常通過zoe來了解。
黎浪回歸家庭後，只有兩居室的黎家頓顯擁擠。黎一把房間讓出來給黎浪，打算自己睡客廳沙發。
黎漫說大可不必，接著她每晚都出去談戀愛，夜不歸宿。黎浪直呼妹妹大了管不住了。
黎一從黎漫最近的狀態判斷，她在跟一位高品質大叔戀愛。偶然一次，她在黎漫的手機裏聽到了她男朋友的聲音，那極富磁性的聲線暴露了大叔的不俗氣場。
只可惜，黎一只聽見兩句，無從判斷大叔到底是從事什麽工作。
給江岑補課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七月下旬。
黎一沒再見著喬慕楊，聽說他去他外公家小住，要到假期結束才會回來。而Zoe已經離開中國。
江崇也不常露面，他填好志願後，前途塵埃落定，離別之前，他經常和高中同學聚會。
得知江崇的具體志願後，黎一第一時間轉告叢嵐。
黎一：【不過學姐，你真的需要想清楚哦，畢竟前途是自己的。】
叢嵐：【謝謝學妹，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江崇就是我的夢想。】
黎一想，暗戀或許也需要審時度勢，如果不具備一腔孤勇，那就耐心籌謀。
她又想起許嘉時，這個很有勇氣的女孩，最終因為一個無疾而終的告白而消沈。
吃冰小分隊的成員們談論過一次許嘉時。費雅說許嘉時暑期去參加了藝考培訓班，說不定今年寒假要去考表演學院，未來會做個演員。
黎一憧憬了一下那個場景，如果多年後的超人氣女明星許嘉時，再見到她少年時期喜歡過的天之驕子喬慕楊，她會是何種心境。
那時的喬慕楊又是什麽模樣，他會從事什麽職業？還熱愛籃球嗎？說話時的樣子仍然這麽玩世不恭嗎？那個時候，他身邊的女孩又會是誰？
肖瑜每天在家照顧江岑，成了跟黎一說話最多的人。那日談到江岑的病，肖瑜問起黎一她媽媽的事情，“那你爸爸後來有再娶嗎？”
黎一搖搖頭。黎浪雖然年少輕狂中年浪蕩，可是他對黎一媽媽的感情始終忠貞不渝，在她去世後孑然一身。
肖瑜：“那你爸爸對你應該很好吧。”
黎一點頭：“還不錯。”
這些年她缺失的父愛，黎浪近期在竭盡全力地彌補。黎一也在逐漸和過去的黎浪和解。
盡管她跟黎漫依舊沒搞清黎浪這些錢的來源，所以她們暫時還沒有暴發戶的揮霍心態。
“哦對了，你的小姑姑是小喬的英語老師對吧，難怪你英語這麽好。”
“是，我小姑教了我很多。”黎一沒忍住又提喬慕楊，“不過我比賽還是輸給了喬慕楊，聽說他媽媽在國外，他的語言環境的應該很好。”
“小喬口語好，那是他自學的，他喜歡看籃球看美劇，全憑興趣學。他跟他媽媽見面不多，他媽媽也不怎麽管他。這孩子聰明，他英語學的這麽好，對明年出國留學是很有好處的，今年寒假他就要開始準備了，要考托福雅思什麽的，還要……”
肖瑜後面的話，黎一沒聽進去，她的耳朵仿佛失聰了。她表面面帶微笑聽著，心裏像潑了一滿杯混著濃醋的辣椒油。
他是要出國念書的，最少四年，如果讀研，日子更久，甚至他還有可能就此去到他媽媽身邊生活。
而且zoe也在那裏，他沒理由不去的。
青春期裏最遺憾的事情莫過於此——女孩喜歡上一個男孩，男孩卻要離她遠去。
黎一垂下眼睛，這是她今夏聽到的最難過的消息。
“其實我們本來打算讓江崇也出國念書的，但是他放心不下小岑。”肖瑜又說。
黎一克制住酸楚，平靜道：“江崇學長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哥哥了。”
“聽你描述，他爸爸跟你姑姑的感情應該也很好。”
“我爺爺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我爸比我小姑大了十一歲，在跟我媽媽結婚之前，他們兄妹相依為命過日子，感情還不錯。”黎一緩慢地描述著，嘴裏說著一件事，心裏想著另一件事。
“江崇比妹妹大九歲，他比我跟他爸還要寵妹妹呢。”
黎一淡淡地笑一下。
“小喬對小岑也特別好，江崇有時候會管教小岑，有嚴厲的一面，但小喬不會，小喬很懂得小女孩的心呢。”
黎一想起喬慕楊會用快遞退回女孩子們送的禮物和信，也會默默替愛慕他的許嘉時伸張正義，他很懂得跟女生相處的分寸感。
“這點跟他爸很像，情商高。他媽媽也是個很優秀的人，跟他爸爸是大學同學，他們很早就結婚生下了小喬。”
“那他們為什麽分開？”黎一順著話柄問。
“如果兩個人都很驕傲，自然會產生摩擦。你們還小，不懂婚姻裏覆雜的地方。小喬耿耿於懷了很多年，前幾年還盼著他爸媽能覆婚呢，可沒想到他媽媽去年嫁人了。小喬特別能藏事，表面看上去對什麽都不在乎，但是他曾經跟江崇說，他好想去改個名字，喬慕楊，他媽媽姓楊，他覺得他的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
黎一的媽媽姓柯，曾經她媽媽也想過讓她叫黎柯，帶上自己的姓氏，但是黎浪說“黎”字筆劃太多，擔心女兒讀書後寫名字太累，就取名一個“一”字。
倘若黎一當初真的取名黎柯，那麽在她去世後，每每被人叫一次名字，她大概都會為媽媽的早逝而難過一次。
所以喬慕楊跟江崇說想改名的這種情緒，黎一可以感同身受。
離開時經過一樓大廳，黎一看見放置業主信件的收納盒裏有三封她寫的信。她原本不打算再給喬慕楊寫信了，但是他們之間剛產生一點微妙的隔閡，她要是就此停筆，以他的敏銳，她擔心自己掉馬。
所以她仍舊堅持一周寫兩封信給他。
信的內容都不長，大部分都是分享黎一遇到的開心事。可她最近開心的事情實在太少，於是她開始在信裏寫俗到爆炸的沈浸式言情小說，寫到特別難以啟齒的情節，她覺得漢字過於赤.裸裸，還會把矯情的段落翻譯成英文版。
小說的題材是暗戀。
這是黎一唯一有靈感的設定，她想，反正喬慕楊根本不了解真實的她，縱使她寫的再動情，他也猜不出寫匿名信的人是她。
給江岑補習的最後一天，黎一再次遇到紀思遠。
紀思遠的家教工作要持續到月底。他帶的學生不如江岑乖巧，整日都在跟他鬥智鬥勇，他把這些經歷當成趣事講給黎一聽，黎一忽然覺得今夏頭等幸運的事情，就是擁有江岑這樣一個聽話的好學生。
“那你明天就不來了嗎？”紀思遠問黎一。
“嗯。”
“還有半個月的假期，打算做什麽？”
黎一：“在家宅著吧，還有那麽多張卷子要做呢。”
“下周學校那個分享會你去嗎？去年考上清北的幾個學長學姐都會來，會分享考學經驗。”
黎一搖搖頭：“太熱了，我懶得跑了。”
兩人站在主路的樹蔭下說話，不遠處，那輛黎一已經熟悉的深藍色越野緩停在道路一側。
黎一的目光被吸引，紀思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車門打開，喬慕楊捧著他的籃球，輕盈地從副駕上跳下來。
少年站定，遠遠地往黎一和紀思遠這邊看了一眼。喬頌文從後備箱拿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交代他道：“晚飯記得吃。”
他隨意“嗯”一下，轉身去拉自己的行李箱。
紀思遠低聲對黎一說：“這家夥這次理綜接近滿分，以前是我低估他了。”
黎一沒回覆這句話，她用手給微熱的臉扇了扇風，“我去地鐵站，你呢？”
“一起吧。”
黎一穿米白色的連衣短裙，露出漂亮的腿，她頭發最近剛修過發尾，垂順地披在肩膀上，她今天是清新掛，是沒有刻意裝扮但天然的美。
紀思遠也穿白色，兩個人都戴眼鏡，他們走在一起無論從任何細節來看，都是般配的。
往前走了十步遠，一顆籃球進入視線，黎一回頭，喬慕楊小跑著過來撿球。他並非故意，他伸手去拉行李箱時，籃球意外滾落跑遠。
喬慕楊跑步踮著腳尖，更加顯得姿態輕盈。因為熱愛運動，他的身材比不運動的男孩子們要結實一點，薄薄的肌肉線條十分漂亮。
他剛打完球，身上穿著球衣，白皙的手臂上戴一個純黑的護腕，他彎腰撿球，趴下去的地方距離黎一的腿只有二十公分。
黎一清晰地聞見他頭發上清新的運動款洗發水味道。
“好久不見。”喬慕楊禮貌地跟黎一打了個招呼。
大概十天未見，的確挺久的。黎一點點頭。
喬慕楊到底還是買了跟黎一一樣的那雙白色限量版球鞋。黎一那雙她穿著嫌熱，洗過之後就束之高閣了。現在看喬慕楊穿，她覺得她穿不出味道的鞋型，他穿著分外契合。
“走了，bye。”他總是急不可耐地說再見。
“bye.”黎一也立馬擡腳。
走遠之後，紀思遠問黎一：“你會喜歡這樣的男生嗎？”
黎一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聳一下肩膀作罷。
紀思遠以為她的意思是不會喜歡，說：“我就知道你跟其他女生不同。她們迷戀他這張臉，對他的喜歡浮於表面。”
黎一忍不住回應：“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先看臉呀，再說，他又不是只有這張臉。”
紀思遠沒接這句話，他問黎一：“那你喜歡的那個男生呢，你說他學習很差，那他應該很帥咯？”
黎一岔開話題道：“你想不想吃冰激淩？”
紀思遠：“……”
黎一快步往前走：“我去買，我要熱死了。”
喬慕楊撿回球，跟趕回電視臺工作的喬頌文告別。
喬頌文順嘴問他：“遇見同學了？”
喬慕楊：“他們是明誠的。”
“那你是怎麽認識的？”
“那個女孩是我們班英語老師的侄女。”
“黎老師的侄女？”喬頌文驚詫道。
“是。”喬慕楊聲音懶懶的。
“你跟她很熟嗎？”喬頌文又問。
“還行吧，她最近在給江岑補習英語，今天是最後一天。”
“知道的這麽清楚啊。”喬頌文的語氣似是開玩笑，又更像是試探。
喬慕楊擡起手，在喬頌文面前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嘿，別想歪了。您看看清楚，她身邊那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喬頌文頓時蹙起眉頭。
“我上樓了，你晚上早點回來。”喬慕楊告別。
“真是她男朋友？”喬頌文上心的樣子讓喬慕楊看不懂。
“別人家的孩子，您瞎操什麽心。”
“也是，反正她成績好，用不著大人操心。”喬頌文自顧自地說。
喬慕楊止步，“你怎麽知道她成績好？”
黎漫從來不在自己學生和家長的面前炫耀她親侄女的優異戰績，喬慕楊著實對此好奇。
喬頌文的解釋卻很合理：“能給小岑補習，成績能不好嗎？”
喬慕楊努努嘴，“那倒是。”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黎一和紀思遠的背影，心想，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流行穿情侶裝？在學校裏同樣的校服沒穿夠嗎？
高飛長途旅行結束歸來，給吃冰小分隊的成員帶了禮物。
大家約在烤肉店集合，分禮物時，三個女生嘴甜地讚美高飛有良心講義氣。
高飛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他在旅行中的所見所聞，問女孩們暑假過得怎麽樣。
去市郊陪伴外婆的邵星璇：“還不錯。”
在補習班受老師折磨的費雅：“很苦逼。”
人生中第一次當小老師的黎一：“不好說。”
費雅指著黎一：“不好說！這位同學，你可是在江崇學長家過暑假，你竟然來一句不好說！”
邵星璇安慰費雅：“別激動，喬慕楊不也在嘛，可我們黎仙姑就是不為所動。”
“靠，黎一，雙子星你都看不上，你到底喜歡什麽樣兒的男人。”費雅質問道。
黎一指了指高飛，玩笑道：“他就很不錯啊。”
高飛抱緊胳膊作無辜狀：“去去去，哥不喜歡你這一款，你少打哥主意。”
黎一拿起廢紙團扔在高飛的身上：“美得你。”
他們四人許久不見，有諸多八卦要熱情交流，熱鬧的場面一度不受控。
這家店剛開不久，活動力度大，吸引了不少學生來品嘗。黎一沒留意到，他們鄰座的某個換了發型化了濃妝的女生正是跟她有過節的周冉。
關於黎一的“精彩”暑假生活，在小分隊高談闊論時，全都被周冉聽了去。
散場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黎一和費雅他們在地鐵站分別。黎浪催她回家的消息已經發了三回，她進了地鐵，倚在車門上，很不耐煩地回覆消息。
黎家的門禁是晚上十點，黎浪放言，如果黎漫再夜不歸宿，他就把她趕出家門，可黎漫無所畏懼，到頭來還是黎浪拿她更沒辦法。
黎一不得不承認，黎浪的回歸帶給這個家帶來諸多變化。有了這樣一個聒噪又暴躁的角色，她跟黎漫即使被管著，也心存溫暖。
想到這一點，黎一又覺得這個夏天不全是失意。
出地鐵站後，黎一在街邊的小商鋪裏給黎浪買了個喝牛奶的杯子。她沒想太多，只覺得她和黎漫都擁有自己專屬的牛奶杯，那麽新成員黎浪也該擁有一個。
從地鐵站走到黎家所在的安置小區，要經過一個繁華的五金市場。白天市場人滿為患，可一過七點，商販們紛紛收工，繁雜的街道就變得冷冷清清。
黎一一直覺得這段路在大晚上走起來過於孤寂。
市場裏有喜歡紮堆的流浪狗和一到夜晚就出來覓食的野貓，動物們偶爾發出一聲叫喚，會讓獨自行走的人越發覺得這裏空曠。
黎一膽子不算小，為了快速穿過這片區域，她走了熟悉的一條小路。這條路白天是賣油漆的，空氣中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刺激的味道也會吸引饞嘴的動物們，路邊的垃圾桶上駐守著一只綠眼睛黑貓。黎一經過它時，它發出一聲慵懶的喵叫。空蕩的街道，這聲貓叫聲格外刺耳。
黑貓的叫聲停息，另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黎一側過頭，兩家店鋪之間的羊腸小道裏，一個穿吊帶衫和皮裙的高個子女孩子像一個人形立牌似的卡在路中間。
“嘿，姐們兒，聽說你暑假過得不錯呀？”
黎一不明就裏，不想多事，想著過了轉角就是大路，快步離開。
“別跑呀黎同學，你這麽快就忘了你自己做的那點破事了？”另一個高個子男生從隔壁一家店鋪的側面跳出來，擋住了黎一的去路。
黎一這下看懂了，這是周冉的狐朋狗友們來找她算賬了。
市場商鋪眾多，每個路口都有攝像頭，黎一擡頭掃了眼四周的電線桿，離她最近的監控就在離她十米遠的地方。
她鎮定道：“你們想幹嘛？”
“不幹嘛，就是想跟你玩玩。”男生說。
路被擋著，黎一挪不開腳，她正想往側面走兩步，穿吊帶的女孩走過來摟住她的脖子，低聲道：“許嘉時知道你跟喬慕楊一起過暑假嗎？你表面上跟她好姐妹，私底下勾搭她喜歡的人，婊不婊啊。”
黎一冷笑著掀開女孩的胳膊，力氣過大，又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剛站穩，肚子被男生踹了一腳，“幹嘛呢你。”
這一腳的力度實屬不輕，黎一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捂住肚子，額頭上的汗立刻滲出。
女孩走到黎一面前，一把擡起她的下巴：“喲，是比許嘉時有味道一些，喬慕楊吃你這一款嗎？”
“閉嘴吧你。”黎一反擊了，她一把扯住女孩的辮子，死命地往下拉。
男孩見狀，再次想打她，她把背包扔過去，勉強阻擋了一下。
緊接著，男孩又踹了黎一的肩膀一下。她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黎一大聲呼救。手邊有半桶廢棄的油漆，待男孩靠近時，她用盡力氣把油漆潑了過去，男孩的褲子上沾了一大片，她自己的衣服上也滴落不少，兩個人都狼狽不堪。
男孩狠狠地罵了一句，又想出手時，女孩叫住他：“算了。”
直到這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黎一依舊死命地抱著空空的油漆桶。燥熱的盛夏，她滿身是汗，卻渾身冷的發抖。
這是黎一第一次進派出所。她報警後，附近的警察出警很快，他們趕到後在現場拍了照，然後便帶她回了所裏。
黎漫是黎一除警察外第一個通知的人。黎一知道黎浪的德行，他要是一時沖動，說不定還影響警察辦案，便沒告訴他。
打電話給黎漫時，黎一怕她擔心，來的路上再出什麽狀況，便輕描淡寫，只說自己遇到點事情進了警局。
其實她渾身都是傷。夏天穿的少，幾次重重地摔倒在地，露出來的肌膚都摩擦出血，肚子和肩頭也都有重傷。
黎漫趕到時才知道情況如此嚴重。陪她一起來的喬頌文見黎一如此淡定，更不落忍，驚訝這姑娘如此有韌勁。
黎一見著喬頌文，反倒不淡定了。她困惑地看一眼黎漫，確認這就是黎漫的大叔男朋友後，臉上的神情比被方才被欺負時還要難看。
在這個充滿戲劇感的夏夜，上帝究竟要跟她開多少個玩笑。
更讓她覺得荒誕的是，一個小時後，喬慕楊的語音通話從天而降。
這家夥一開口便問：“是不是周冉？”
黎一還未答話，少年又一改語氣問她：“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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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一滿頭問號。
喬慕楊的眼神平靜似水, 這句問話的語氣像一句稀松平常的不走心寒暄。
黎一理了理頭緒，想起前幾天蛋糕店裏發生的那一幕，還以為他壓根不會記得那個無關緊要的場面。
她用同樣稀松平常的語氣答道：“你想多了。”說完對江家兄妹揮了揮手。
“把紅包拿走，我說過了不要。”喬慕楊叫住黎一, 儼然把紅包當成了蕩手山芋。
黎一裝作沒聽到, 沒回頭。她快步走到方才拿書的區域, 把手裏這本《如何忘掉前男友》放回書堆裏，離開書店。
火燒雲的黃昏下，廣場上熱鬧非凡。有輪滑的少年和精神氣十足的廣場舞阿姨, 有噴泉，有音樂，還有貪食不畏生人的鴿群。
黎一步履匆匆，這一切的熱鬧都跟她無關。燥熱的風拂過的她微微發燙的臉，她忽然就不那麽喜歡夏天。
鉆進涼爽的車裏, 黎一從後視鏡裏觀察認真刷手機的黎浪，問他：“我是個很覆雜的人嗎？”
“你一小丫頭片子, 能有多覆雜。”黎浪隨口說道。
問他有什麽用……
黎一頭枕在車窗上, 沒精打采的在腦袋裏放幻燈片，她跟喬慕楊接觸的每一個片段她都記憶猶新。
他看不懂的或許是她身上數次出現的矛盾感和反差。
例如她是一個聲稱缺錢但爸爸開豪車腳上穿限量的撒謊精。
需要在乎嗎？黎一向來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只是喬慕楊不是別人, 他任何一點想法都能成為左右她情緒的誘因。
她頹然地想, 算了，隨便他怎麽想吧，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有喜歡的女孩了。
黎浪見女兒發呆，問她：“那兩個男孩是你同學？”
“他們是市一中的。”
“那不就是你同學嗎？”
黎一側過頭, 送給黎浪一個誇張的假笑，“爸，我是明誠的。”
“哦哦哦對對對, 是你小姑在市一中，你們倆不是一個學校。”
黎一無語地瞪了黎浪一眼。
打開微信，喬慕楊的對話框出現在第一個，江崇的對話框在第二個，黎一一時情緒作祟，把和喬慕楊的對話刪除，發了條消息給江崇——
【學長，今天忘了問你，你志願打算填哪所學校？】
江崇回覆：【還沒想好。】
黎一：【OK，那你想好記得告訴我。】
江崇：【怎麽這麽關心這個，又是替別人打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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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叢嵐這個名字，黎一始終守口如瓶。既然是暗戀，謎底總要等當事人自己來拆穿才會讓故事有神秘感。
世界上有多少暗戀無疾而終。
可只要不表白，內心便擁有一個說不定哪天就單向變雙向的希望。
天色將晚，書店裏所有燈都被服務人員點亮。色彩絢麗充滿童真的繪本區域在強光之下更顯夢幻。
高大英挺的少年們席地而坐，跟童話氛圍格格不入。他們面前的小姑娘沈浸在童話故事裏，是被兩位騎士用心呵護的嬌弱公主。
有人過來搭訕，妖嬈落座在喬慕楊身側的姿態成熟老道，她問喬慕楊能否交換一下聯系方式。
喬慕楊客氣地笑笑，歪頭往江崇肩膀上一靠，撒嬌感十足。
女人敗興而歸後，江崇嫌棄地推開喬慕楊的頭，“你又玩這一套。”
喬慕楊瞥見江崇正在聊天的手機屏幕，黎一的柯南頭像很是醒目。
他問：“黎一之前是不是也做過你的周邊？”
“嗯。”
“所以你無所謂？”
江崇笑道：“做的挺有意思的，隨她去唄。”
喬慕楊哼笑一聲。在老好人的襯托下，過分計較的人倒成了他。
“她給你紅包了嗎？”他又問。
“給了。”
喬慕楊嗤笑一聲：“她精力怎麽這麽充沛。”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像在夢游。”江崇打趣完，談回黎一，“除了做這些，她課餘時間還會給班上同學補課，對了，聽你說她談戀愛了？要是真的，那我真挺佩服她的，聽說她這次期末考了年級第一，在她身上，談戀愛絲毫沒耽誤學習呀。”
“應該是吧。”喬慕然想起黎一那天特地穿的JK制服裙。
她平時不喜歡打扮，總用寬大的校服遮住少女曼妙的曲線，她獲得校花提名全憑智商高氣質佳。她一旦開始愛美，那一定是女為悅已者容。
她還和那男孩一起買了蛋糕，那分明是情侶才會做的事情。
江崇看向瞳孔失焦的喬慕楊，問他：“你跟Zoe呢？”
少年回過神，伸了個懶腰，“我對她沒想法。”
他拿起一個印著自己插畫的鑰匙扣把玩，想著，等zoe把這些東西帶回去給他媽媽，她一定會喜歡。
父母離異後，跟隨喬頌文生活的喬慕楊跟他媽媽見面甚少。久而久之，他們對對方的了解也越來越少，每次交流都存在一定障礙。
關於他媽媽的境況，他常常通過zoe來了解。
黎浪回歸家庭後，只有兩居室的黎家頓顯擁擠。黎一把房間讓出來給黎浪，打算自己睡客廳沙發。
黎漫說大可不必，接著她每晚都出去談戀愛，夜不歸宿。黎浪直呼妹妹大了管不住了。
黎一從黎漫最近的狀態判斷，她在跟一位高品質大叔戀愛。偶然一次，她在黎漫的手機裏聽到了她男朋友的聲音，那極富磁性的聲線暴露了大叔的不俗氣場。
只可惜，黎一只聽見兩句，無從判斷大叔到底是從事什麽工作。
給江岑補課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七月下旬。
黎一沒再見著喬慕楊，聽說他去他外公家小住，要到假期結束才會回來。而Zoe已經離開中國。
江崇也不常露面，他填好志願後，前途塵埃落定，離別之前，他經常和高中同學聚會。
得知江崇的具體志願後，黎一第一時間轉告叢嵐。
黎一：【不過學姐，你真的需要想清楚哦，畢竟前途是自己的。】
叢嵐：【謝謝學妹，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江崇就是我的夢想。】
黎一想，暗戀或許也需要審時度勢，如果不具備一腔孤勇，那就耐心籌謀。
她又想起許嘉時，這個很有勇氣的女孩，最終因為一個無疾而終的告白而消沈。
吃冰小分隊的成員們談論過一次許嘉時。費雅說許嘉時暑期去參加了藝考培訓班，說不定今年寒假要去考表演學院，未來會做個演員。
黎一憧憬了一下那個場景，如果多年後的超人氣女明星許嘉時，再見到她少年時期喜歡過的天之驕子喬慕楊，她會是何種心境。
那時的喬慕楊又是什麽模樣，他會從事什麽職業？還熱愛籃球嗎？說話時的樣子仍然這麽玩世不恭嗎？那個時候，他身邊的女孩又會是誰？
肖瑜每天在家照顧江岑，成了跟黎一說話最多的人。那日談到江岑的病，肖瑜問起黎一她媽媽的事情，“那你爸爸後來有再娶嗎？”
黎一搖搖頭。黎浪雖然年少輕狂中年浪蕩，可是他對黎一媽媽的感情始終忠貞不渝，在她去世後孑然一身。
肖瑜：“那你爸爸對你應該很好吧。”
黎一點頭：“還不錯。”
這些年她缺失的父愛，黎浪近期在竭盡全力地彌補。黎一也在逐漸和過去的黎浪和解。
盡管她跟黎漫依舊沒搞清黎浪這些錢的來源，所以她們暫時還沒有暴發戶的揮霍心態。
“哦對了，你的小姑姑是小喬的英語老師對吧，難怪你英語這麽好。”
“是，我小姑教了我很多。”黎一沒忍住又提喬慕楊，“不過我比賽還是輸給了喬慕楊，聽說他媽媽在國外，他的語言環境的應該很好。”
“小喬口語好，那是他自學的，他喜歡看籃球看美劇，全憑興趣學。他跟他媽媽見面不多，他媽媽也不怎麽管他。這孩子聰明，他英語學的這麽好，對明年出國留學是很有好處的，今年寒假他就要開始準備了，要考托福雅思什麽的，還要……”
肖瑜後面的話，黎一沒聽進去，她的耳朵仿佛失聰了。她表面面帶微笑聽著，心裏像潑了一滿杯混著濃醋的辣椒油。
他是要出國念書的，最少四年，如果讀研，日子更久，甚至他還有可能就此去到他媽媽身邊生活。
而且zoe也在那裏，他沒理由不去的。
青春期裏最遺憾的事情莫過於此——女孩喜歡上一個男孩，男孩卻要離她遠去。
黎一垂下眼睛，這是她今夏聽到的最難過的消息。
“其實我們本來打算讓江崇也出國念書的，但是他放心不下小岑。”肖瑜又說。
黎一克制住酸楚，平靜道：“江崇學長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哥哥了。”
“聽你描述，他爸爸跟你姑姑的感情應該也很好。”
“我爺爺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我爸比我小姑大了十一歲，在跟我媽媽結婚之前，他們兄妹相依為命過日子，感情還不錯。”黎一緩慢地描述著，嘴裏說著一件事，心裏想著另一件事。
“江崇比妹妹大九歲，他比我跟他爸還要寵妹妹呢。”
黎一淡淡地笑一下。
“小喬對小岑也特別好，江崇有時候會管教小岑，有嚴厲的一面，但小喬不會，小喬很懂得小女孩的心呢。”
黎一想起喬慕楊會用快遞退回女孩子們送的禮物和信，也會默默替愛慕他的許嘉時伸張正義，他很懂得跟女生相處的分寸感。
“這點跟他爸很像，情商高。他媽媽也是個很優秀的人，跟他爸爸是大學同學，他們很早就結婚生下了小喬。”
“那他們為什麽分開？”黎一順著話柄問。
“如果兩個人都很驕傲，自然會產生摩擦。你們還小，不懂婚姻裏覆雜的地方。小喬耿耿於懷了很多年，前幾年還盼著他爸媽能覆婚呢，可沒想到他媽媽去年嫁人了。小喬特別能藏事，表面看上去對什麽都不在乎，但是他曾經跟江崇說，他好想去改個名字，喬慕楊，他媽媽姓楊，他覺得他的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
黎一的媽媽姓柯，曾經她媽媽也想過讓她叫黎柯，帶上自己的姓氏，但是黎浪說“黎”字筆劃太多，擔心女兒讀書後寫名字太累，就取名一個“一”字。
倘若黎一當初真的取名黎柯，那麽在她去世後，每每被人叫一次名字，她大概都會為媽媽的早逝而難過一次。
所以喬慕楊跟江崇說想改名的這種情緒，黎一可以感同身受。
離開時經過一樓大廳，黎一看見放置業主信件的收納盒裏有三封她寫的信。她原本不打算再給喬慕楊寫信了，但是他們之間剛產生一點微妙的隔閡，她要是就此停筆，以他的敏銳，她擔心自己掉馬。
所以她仍舊堅持一周寫兩封信給他。
信的內容都不長，大部分都是分享黎一遇到的開心事。可她最近開心的事情實在太少，於是她開始在信裏寫俗到爆炸的沈浸式言情小說，寫到特別難以啟齒的情節，她覺得漢字過於赤.裸裸，還會把矯情的段落翻譯成英文版。
小說的題材是暗戀。
這是黎一唯一有靈感的設定，她想，反正喬慕楊根本不了解真實的她，縱使她寫的再動情，他也猜不出寫匿名信的人是她。
給江岑補習的最後一天，黎一再次遇到紀思遠。
紀思遠的家教工作要持續到月底。他帶的學生不如江岑乖巧，整日都在跟他鬥智鬥勇，他把這些經歷當成趣事講給黎一聽，黎一忽然覺得今夏頭等幸運的事情，就是擁有江岑這樣一個聽話的好學生。
“那你明天就不來了嗎？”紀思遠問黎一。
“嗯。”
“還有半個月的假期，打算做什麽？”
黎一：“在家宅著吧，還有那麽多張卷子要做呢。”
“下周學校那個分享會你去嗎？去年考上清北的幾個學長學姐都會來，會分享考學經驗。”
黎一搖搖頭：“太熱了，我懶得跑了。”
兩人站在主路的樹蔭下說話，不遠處，那輛黎一已經熟悉的深藍色越野緩停在道路一側。
黎一的目光被吸引，紀思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車門打開，喬慕楊捧著他的籃球，輕盈地從副駕上跳下來。
少年站定，遠遠地往黎一和紀思遠這邊看了一眼。喬頌文從後備箱拿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交代他道：“晚飯記得吃。”
他隨意“嗯”一下，轉身去拉自己的行李箱。
紀思遠低聲對黎一說：“這家夥這次理綜接近滿分，以前是我低估他了。”
黎一沒回覆這句話，她用手給微熱的臉扇了扇風，“我去地鐵站，你呢？”
“一起吧。”
黎一穿米白色的連衣短裙，露出漂亮的腿，她頭發最近剛修過發尾，垂順地披在肩膀上，她今天是清新掛，是沒有刻意裝扮但天然的美。
紀思遠也穿白色，兩個人都戴眼鏡，他們走在一起無論從任何細節來看，都是般配的。
往前走了十步遠，一顆籃球進入視線，黎一回頭，喬慕楊小跑著過來撿球。他並非故意，他伸手去拉行李箱時，籃球意外滾落跑遠。
喬慕楊跑步踮著腳尖，更加顯得姿態輕盈。因為熱愛運動，他的身材比不運動的男孩子們要結實一點，薄薄的肌肉線條十分漂亮。
他剛打完球，身上穿著球衣，白皙的手臂上戴一個純黑的護腕，他彎腰撿球，趴下去的地方距離黎一的腿只有二十公分。
黎一清晰地聞見他頭發上清新的運動款洗發水味道。
“好久不見。”喬慕楊禮貌地跟黎一打了個招呼。
大概十天未見，的確挺久的。黎一點點頭。
喬慕楊到底還是買了跟黎一一樣的那雙白色限量版球鞋。黎一那雙她穿著嫌熱，洗過之後就束之高閣了。現在看喬慕楊穿，她覺得她穿不出味道的鞋型，他穿著分外契合。
“走了，bye。”他總是急不可耐地說再見。
“bye.”黎一也立馬擡腳。
走遠之後，紀思遠問黎一：“你會喜歡這樣的男生嗎？”
黎一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聳一下肩膀作罷。
紀思遠以為她的意思是不會喜歡，說：“我就知道你跟其他女生不同。她們迷戀他這張臉，對他的喜歡浮於表面。”
黎一忍不住回應：“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先看臉呀，再說，他又不是只有這張臉。”
紀思遠沒接這句話，他問黎一：“那你喜歡的那個男生呢，你說他學習很差，那他應該很帥咯？”
黎一岔開話題道：“你想不想吃冰激淩？”
紀思遠：“……”
黎一快步往前走：“我去買，我要熱死了。”
喬慕楊撿回球，跟趕回電視臺工作的喬頌文告別。
喬頌文順嘴問他：“遇見同學了？”
喬慕楊：“他們是明誠的。”
“那你是怎麽認識的？”
“那個女孩是我們班英語老師的侄女。”
“黎老師的侄女？”喬頌文驚詫道。
“是。”喬慕楊聲音懶懶的。
“你跟她很熟嗎？”喬頌文又問。
“還行吧，她最近在給江岑補習英語，今天是最後一天。”
“知道的這麽清楚啊。”喬頌文的語氣似是開玩笑，又更像是試探。
喬慕楊擡起手，在喬頌文面前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嘿，別想歪了。您看看清楚，她身邊那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喬頌文頓時蹙起眉頭。
“我上樓了，你晚上早點回來。”喬慕楊告別。
“真是她男朋友？”喬頌文上心的樣子讓喬慕楊看不懂。
“別人家的孩子，您瞎操什麽心。”
“也是，反正她成績好，用不著大人操心。”喬頌文自顧自地說。
喬慕楊止步，“你怎麽知道她成績好？”
黎漫從來不在自己學生和家長的面前炫耀她親侄女的優異戰績，喬慕楊著實對此好奇。
喬頌文的解釋卻很合理：“能給小岑補習，成績能不好嗎？”
喬慕楊努努嘴，“那倒是。”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黎一和紀思遠的背影，心想，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流行穿情侶裝？在學校裏同樣的校服沒穿夠嗎？
高飛長途旅行結束歸來，給吃冰小分隊的成員帶了禮物。
大家約在烤肉店集合，分禮物時，三個女生嘴甜地讚美高飛有良心講義氣。
高飛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他在旅行中的所見所聞，問女孩們暑假過得怎麽樣。
去市郊陪伴外婆的邵星璇：“還不錯。”
在補習班受老師折磨的費雅：“很苦逼。”
人生中第一次當小老師的黎一：“不好說。”
費雅指著黎一：“不好說！這位同學，你可是在江崇學長家過暑假，你竟然來一句不好說！”
邵星璇安慰費雅：“別激動，喬慕楊不也在嘛，可我們黎仙姑就是不為所動。”
“靠，黎一，雙子星你都看不上，你到底喜歡什麽樣兒的男人。”費雅質問道。
黎一指了指高飛，玩笑道：“他就很不錯啊。”
高飛抱緊胳膊作無辜狀：“去去去，哥不喜歡你這一款，你少打哥主意。”
黎一拿起廢紙團扔在高飛的身上：“美得你。”
他們四人許久不見，有諸多八卦要熱情交流，熱鬧的場面一度不受控。
這家店剛開不久，活動力度大，吸引了不少學生來品嘗。黎一沒留意到，他們鄰座的某個換了發型化了濃妝的女生正是跟她有過節的周冉。
關於黎一的“精彩”暑假生活，在小分隊高談闊論時，全都被周冉聽了去。
散場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黎一和費雅他們在地鐵站分別。黎浪催她回家的消息已經發了三回，她進了地鐵，倚在車門上，很不耐煩地回覆消息。
黎家的門禁是晚上十點，黎浪放言，如果黎漫再夜不歸宿，他就把她趕出家門，可黎漫無所畏懼，到頭來還是黎浪拿她更沒辦法。
黎一不得不承認，黎浪的回歸帶給這個家帶來諸多變化。有了這樣一個聒噪又暴躁的角色，她跟黎漫即使被管著，也心存溫暖。
想到這一點，黎一又覺得這個夏天不全是失意。
出地鐵站後，黎一在街邊的小商鋪裏給黎浪買了個喝牛奶的杯子。她沒想太多，只覺得她和黎漫都擁有自己專屬的牛奶杯，那麽新成員黎浪也該擁有一個。
從地鐵站走到黎家所在的安置小區，要經過一個繁華的五金市場。白天市場人滿為患，可一過七點，商販們紛紛收工，繁雜的街道就變得冷冷清清。
黎一一直覺得這段路在大晚上走起來過於孤寂。
市場裏有喜歡紮堆的流浪狗和一到夜晚就出來覓食的野貓，動物們偶爾發出一聲叫喚，會讓獨自行走的人越發覺得這裏空曠。
黎一膽子不算小，為了快速穿過這片區域，她走了熟悉的一條小路。這條路白天是賣油漆的，空氣中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刺激的味道也會吸引饞嘴的動物們，路邊的垃圾桶上駐守著一只綠眼睛黑貓。黎一經過它時，它發出一聲慵懶的喵叫。空蕩的街道，這聲貓叫聲格外刺耳。
黑貓的叫聲停息，另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黎一側過頭，兩家店鋪之間的羊腸小道裏，一個穿吊帶衫和皮裙的高個子女孩子像一個人形立牌似的卡在路中間。
“嘿，姐們兒，聽說你暑假過得不錯呀？”
黎一不明就裏，不想多事，想著過了轉角就是大路，快步離開。
“別跑呀黎同學，你這麽快就忘了你自己做的那點破事了？”另一個高個子男生從隔壁一家店鋪的側面跳出來，擋住了黎一的去路。
黎一這下看懂了，這是周冉的狐朋狗友們來找她算賬了。
市場商鋪眾多，每個路口都有攝像頭，黎一擡頭掃了眼四周的電線桿，離她最近的監控就在離她十米遠的地方。
她鎮定道：“你們想幹嘛？”
“不幹嘛，就是想跟你玩玩。”男生說。
路被擋著，黎一挪不開腳，她正想往側面走兩步，穿吊帶的女孩走過來摟住她的脖子，低聲道：“許嘉時知道你跟喬慕楊一起過暑假嗎？你表面上跟她好姐妹，私底下勾搭她喜歡的人，婊不婊啊。”
黎一冷笑著掀開女孩的胳膊，力氣過大，又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剛站穩，肚子被男生踹了一腳，“幹嘛呢你。”
這一腳的力度實屬不輕，黎一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捂住肚子，額頭上的汗立刻滲出。
女孩走到黎一面前，一把擡起她的下巴：“喲，是比許嘉時有味道一些，喬慕楊吃你這一款嗎？”
“閉嘴吧你。”黎一反擊了，她一把扯住女孩的辮子，死命地往下拉。
男孩見狀，再次想打她，她把背包扔過去，勉強阻擋了一下。
緊接著，男孩又踹了黎一的肩膀一下。她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黎一大聲呼救。手邊有半桶廢棄的油漆，待男孩靠近時，她用盡力氣把油漆潑了過去，男孩的褲子上沾了一大片，她自己的衣服上也滴落不少，兩個人都狼狽不堪。
男孩狠狠地罵了一句，又想出手時，女孩叫住他：“算了。”
直到這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黎一依舊死命地抱著空空的油漆桶。燥熱的盛夏，她滿身是汗，卻渾身冷的發抖。
這是黎一第一次進派出所。她報警後，附近的警察出警很快，他們趕到後在現場拍了照，然後便帶她回了所裏。
黎漫是黎一除警察外第一個通知的人。黎一知道黎浪的德行，他要是一時沖動，說不定還影響警察辦案，便沒告訴他。
打電話給黎漫時，黎一怕她擔心，來的路上再出什麽狀況，便輕描淡寫，只說自己遇到點事情進了警局。
其實她渾身都是傷。夏天穿的少，幾次重重地摔倒在地，露出來的肌膚都摩擦出血，肚子和肩頭也都有重傷。
黎漫趕到時才知道情況如此嚴重。陪她一起來的喬頌文見黎一如此淡定，更不落忍，驚訝這姑娘如此有韌勁。
黎一見著喬頌文，反倒不淡定了。她困惑地看一眼黎漫，確認這就是黎漫的大叔男朋友後，臉上的神情比被方才被欺負時還要難看。
在這個充滿戲劇感的夏夜，上帝究竟要跟她開多少個玩笑。
更讓她覺得荒誕的是，一個小時後，喬慕楊的語音通話從天而降。
這家夥一開口便問：“是不是周冉？”
黎一還未答話，少年又一改語氣問她：“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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