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打邊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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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前是「龍興」的旺季,每個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隨著燕鳥歸巢游子歸鄉,城中路上跑的車輛多了不少。

去年的農歷新年大家都在家裏安靜呆著,今年形勢好轉一些,許多人準備好了在新年期間與家人出去自駕游,所以把車子送來檢查保養的客人特別多。

更別提洗車打蠟了,人要換新衣過新年,車子也一樣,要洗得幹凈漂亮。

「龍興」院子裏幾乎每個時間段都停滿了車,有時兩輛車同時想要開進大鐵門內,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還得許超龍出面協調,店裏實在忙不過來時,連雷伍都主動下場幫忙。

周青往年這個時候也會幫忙洗車,今年許超龍死活不讓她幫忙,許飛燕仿佛知道了什麽大秘密,但當事人不說的話,她也沒敢問。

今年的除夕夜很是熱鬧。

周青的父親周德英來了,光是兄妹兩家的家人就已經八個人,再加雷伍已經能坐一桌。

胖子昌和馮振強回家與家人過年,五福妹妹剛從省城回來,許超龍知道兩兄妹回家也是對著空空四面墻,說那不如留在店裏和他們一起打邊爐。

而胡軍本來打算和往年一樣去表姨家蹭頓飯,後來想了想,悄悄問許飛燕能不能再添兩雙筷子。

許飛燕驚訝問他是不是要帶女朋友來,胡軍心想我特麽怎麽有可能那麽快喜歡上別人,沒好氣地回答她,他想帶曹雙玉來吃頓飯。

一個半月前曹雙玉沒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樣能和胡偉成功簽字協議離婚,所以如今她想走起訴離婚。

她是有工作的,在一家餐館當清潔洗碗工,曹雙玉離開胡家之後,胡偉氣急敗壞地來餐館逮她,還想讓曹雙玉想往常一樣把工資給他,曹雙玉不肯,胡偉惱羞成怒,在餐館門口就想要對她大打出手。

餐館老板娘以前也被前夫家暴過,見胡偉這樣頓時火冒三丈,找了店裏的年輕小夥拿掃帚把人趕走,警告他下次敢來這搗亂她就立刻報警。

胡軍替曹雙玉聯系了律師,尋求了相關組織幫助,還幫她在城中村租了個小單間,讓她先暫住一段時間。

餐館門口有監控攝像頭,胡偉對曹雙玉動粗的畫面被記錄下來,胡軍跟餐館老板娘要了視頻,作為證據交給了律師。

如今胡軍和曹雙玉兩人之間雖然還是有隔閡,但跟以前比起來,情況算是好多了,至少胡軍現在沒有一見到她就拉著張難看的臭臉。

許飛燕本人當然同意,胡偉犯的錯,不應該“連坐”到曹雙玉那,她征求了許超龍和羅萍的同意,讓胡軍帶著阿姨來吃年夜飯。

這下倒是曹雙玉覺得不好意思,丈夫搞出那樣的事,她哪還有臉見許飛燕,一開始說什麽都不肯來,說她在出租屋煮點東西吃就行,胡軍硬是把她拉了過來。

曹雙玉來了之後大家默契地沒提胡偉的事,她給許家兩個小娃娃各包了一個小利是,也給胡軍包了一封。

“我自己都能賺錢了,你給我幹嘛?”胡軍翻了個白眼,把紅包推回去。

“拿著吧,以前每一年我都有給你包紅包,但都等不到你回家過年,結果那些錢都讓你爸拿去賭了。今年他沒機會拿走了,你就收下吧。”也不知道曹雙玉哪來的力氣,硬把利是重新塞回胡軍手裏。

胡軍撓了撓後腦勺,支支吾吾幾句。

曹雙玉好不容易聽出來了,胡軍說的是“多謝”。

“小金毛,過來幫忙。”雷伍喚他。

平日的圓桌不夠坐那麽多人,索性在院裏再支起一張,雷伍坐在其中一張桌子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裏摣著鐵錘,將一顆顆銀杏堅硬的外殼敲開,剝出裏頭光滑的果仁,再用小刀切成兩半。

許浩和朵朵兩個娃娃跪坐在塑料凳上,在雷伍的指引下用牙簽剔掉雪白芯尖。

傍晚夕陽西斜,鋼盆中水面波光如鱗片,湖底沈著一瓣瓣鵝黃銀杏。

胡軍走到雷伍跟前剜他一眼:“我現在頭上可沒金毛了。”

——昨天去剪頭發,他把長出一截的金發全剪掉了,現在就剩短短一茬黑發,看上去沒那麽像村口的殺馬特少年了。

“要我做什麽?”胡軍在桌旁坐下。

“你砸殼,我切半,小孩們剔芯。”雷伍言簡意賅。

許浩舉起手請示任務:“叔,我想砸殼!”

朵朵也慢騰騰舉起手,跟豎起的兔子耳朵似的。

“小家夥不能碰這些,錘子啊刀子啊,都不行的。”雷伍自然而然就說出口,當話音落地時,他才想起母親當時也這麽跟他說過。

童年的記憶就像放風箏,總以為它已經隨風飄遠或飛進厚雲層裏了,其實那根線一直牢牢握在自己手裏,把線收一收,那風箏就能飛回來。

幾人分工合作效率極高,沒一會就把銀杏處理完畢,雷伍把三個小鬼打發走,捧著鋼盆顛顛地走去廚房領獎。

“白果都弄好了,接下來有什麽要做?”他把鋼盆放到流理臺上,走到許飛燕身側,低頭,飛快偷了個吻。

“鵪鶉蛋剝一下,讓五福小軍幫忙擺凳子和碗筷。”許飛燕把另一個鋼盆遞給他,後仰身子看向院子,問:“欸,兩位老太太去哪啦?”

剛才還看見羅萍和張蓮的,這會兩人都不見了。

“說是菜市場旁邊那家花木店的水仙花開始降價了,兩人說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哦,等會讓我哥給她們打電話,差不多開飯啦。”

“好哦。”

菜市場的檔口基本都收攤了,就剩鹵味店的檔口內還掛著最後兩只鹵鵝,市場外的花木店是最熱鬧的了,金桔樹、發財樹、蝴蝶蘭、水仙花全都直接擺在店門口,不少街坊抓緊最後時間挑選著年花。

這幾天天氣轉暖了,水仙花提前開放,淡淡花香撲鼻,羅萍蹲在地上挑好了一盆,回過頭想問張蓮選好了沒有,卻見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水仙花,好像想什麽事情想到發怔。

“阿蓮,你這是怎麽了?”

她喚了兩聲張蓮才有反應,大夢初醒般打了個顫:“沒、沒事,你看這花……這花長得真好看,我就要這一盆吧。”

羅萍看出張蓮有心事,但沒有追問。

付完錢,一人捧著一盆水仙花往汽修店方向走,羅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緩緩開口問:“姥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跟我講?”

其實羅萍的普通話並不好,帶有很濃的當地口音,那一年陪兒子去提親的時候,羅萍與親家的溝通幾乎是雞同鴨講,直到這兩年才好了一些。

或者應該說,即便她發音不標準,張蓮也能聽得懂了。

張蓮深吸一口氣,看了親家母一眼,最終是搖搖頭:“算了算了,沒事。”

“你從我們旅游回來後就不大對勁,是不是身體哪裏不舒服?是的話讓阿龍帶你去醫院看看。”

“不是不是,我身體現在挺好的,沒有什麽不舒服……”

張蓮喉嚨發酸苦澀,自從那晚在女兒女婿臥室門口偷聽到那段對話後,她的心臟又開始痛了。

這次好像是在心臟上綁了沈甸甸的石塊,不停往下墜,攥得她發疼。

那晚她本來已經睡著,可許浩睡得不踏實,翻身一肘子把她撞醒了,她便幹脆起來上個廁所。

結果隔著門板,她聽見了女兒刻意壓低的聲音,雖然有些斷斷續續,但還是讓張蓮抓住了幾個關鍵詞。

王家小子……不對,那小王八蛋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這大半個月來她有好幾次都想問問周青,到底怎麽會發生這種事?小王八蛋是怎麽欺負你的?!

可這種事是萬萬不能傳出去的,別說在他們那小縣城,就算在城裏,讓人知道了,受害的姑娘要被三姑六婆戳脊梁骨戳好多年。

張蓮一想到周青吃了這麽大的啞巴虧就心疼得嗷嗷的,早知道那一年就不讓那小王八蛋來家裏吃飯了!應該活活餓死那白眼狼!

“親家母,我問問你啊……當年你家丫頭遭人欺負時,你有沒有生氣哦?”張蓮沒有說得明白,本想伸手指指自己耳朵,無奈雙手都捧著青花瓷盆,空不出手。

羅萍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當然生氣啊,我那次氣得腦門嗡嗡的,直接跑去飛燕婆家,想要討個說法。”

張蓮瞪大眼,有些不敢相信:“我以為你信佛的不會生氣呢……”

羅萍噗嗤一笑:“怎麽可能,我又不是大聖人,那可是我的親生骨肉,誰欺負她就等於在我心肝上捅刀子。而且如果連我都不站在她那邊,她得多難受啊?”

張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默念著:“對,那可是我女兒,不能讓人給欺負了……”

她聲音含在喉嚨裏,羅萍聽不清:“啊?誰欺負誰?”

張蓮擠出個苦笑:“沒事沒事,咱們趕緊回去吧,他們等著我們開飯呢。”

大鐵門上貼了紅彤彤的福字貼,前屋收拾得幹凈,矮幾上的水仙花亭亭玉立,連金魚缸都涮洗得幹凈清澈。

兩張圓桌並在一塊意外地成了吉利的「8」字,火苗歡快跳動,奶白湯水沸騰,裊裊白煙讓一張張笑臉時而朦朧時而清晰。

今晚沒人提出喝酒,因為事前五福特意拜托了大家。

他擔心妹妹對喝酒這件事有陰影,希望大家能幫幫忙。

周青拍拍胸脯,說沒問題,今晚的「龍興」不供應酒精。

電視機從前屋搬了出來,連上了電,熟悉的新聞聯播主題曲之後,是穿著喜慶顏色服裝的主持人給觀眾們拜年。

雷伍一邊掰蝦殼,一邊偷偷湊許飛燕耳邊說,康輝2021 年除夕央視新年聯播的男主持人這套立領唐裝有點兒好看哦,酒紅色,顯白,不知道淘寶上有沒有同款。

許飛燕笑說這麽正式隆重的衣服,哪有什麽機會穿哦。

雷伍把掰好的九節蝦仁兒丟進她碗裏,撇撇嘴說,總有些場合是需要這類衣服的,酒紅立領唐裝搭金線紅緞旗袍,好看到不行哦。

等到蝦仁吃完,許飛燕才反應過來雷伍說的是什麽場合。

她有點慶幸這時院子裏燈光不夠亮,才能遮去她臉上泛起的紅暈。

胡軍負責他那一桌的火鍋,熟門熟路,一篩子牛腳趾肉總能燙得口感剛剛好,曹雙玉和五福妹妹有些拘謹,每次都只夾一小塊或者些碎肉,胡軍皺著眉,親自把大塊大塊的牛肉分到她倆碗中。

許飛燕就坐五福妹妹斜對面,小八卦精黑眸滴溜溜才轉了兩下,就從年輕女生有點害羞的眼神裏看出了些什麽。

她以前也常有這樣的眼神,悄咪咪地看向某人,在兩人視線快要對上的時候,又飛快逃開。

嗚,年輕真好。

春晚開始的時候桌上的東西也差不多清盤了,兩個娃娃學著電視裏的主持人們給大夥作揖拜年,收獲了好幾個紅包,有薄的有厚的。

許浩揚著紅包,開心地朝媽媽身上撲去:“媽媽!我可以買奧特曼卡牌啦!”

許超龍捏著他的細脖子拉開他,叉著腰兇巴巴地訓他:“臭小子,別總這麽冒冒失失的。”

許浩拉著長長的“哦”聲,朝朵朵勾了勾手指:“朵朵,我們去餵金魚啊。”

這是他們要說悄悄話的暗號。

小姑娘跟著許浩走進前屋,一人撚著一小撮朱紅魚餌往魚缸裏撒。

朵朵低聲問:“有什麽事情呀?”

許浩食指豎在唇前,也細細聲說:“我想我可能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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