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9章 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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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許超龍一家送了周父周母去機場。

今年春運期間的機場比起以往幾年算是冷清了一些,但依然人來人往,盡管每個人都讓口罩擋去了半張臉,不過露在口罩外的一雙雙笑眼,還有不顧一米安全社交距離的擁抱,都能讓人感受到,經歷了這麽一次戰役,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緊密了不少。

“姥姥姥爺,我們下次什麽時候見面呀?”許浩晃著外婆的手問。

“等五一假期你讓爸媽帶你來姥姥姥爺這邊,姥爺帶你去吃糖油粑粑和大香腸!”周德英見大外孫的時間太短,有些不舍,眼角已有濕意。

許浩抱了抱外公外婆,聲音開朗:“好呀,現在是二月,還有三個月就能再見面啦。”

張蓮笑著薅了把小男孩圓滾滾的腦袋:“下周就要開學了,浩浩不要再賴床啦。”

“知啦。”

張蓮走到周青面前,眼睛裏蓄滿酸意,她舉起手,像許浩剛才抱她那樣,也抱住了女兒。

周青怔楞了片刻。

雖然在她嫁人後跟母親的關系是親密了一些,但平日挽住臂彎已經算是很緊密的接觸了,而像這種擁抱,母女倆還從沒試過。

到底是有些洋派的做法,周青沒想過張蓮會主動這樣做。

她心中頗有感觸,輕聲問:“媽,你怎麽啦?”

“沒怎麽,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張蓮拍拍她的背脊,忍住鼻酸,松開她後,又去抱了抱許超龍:“也辛苦你了阿龍。”

這下許超龍和周青都驚呆了。

從沒試過有這樣的待遇,許超龍直接嚇得打了個顫,一雙手慌得一筆,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回抱丈母娘,他急忙回答:“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

其實他也不清楚丈母娘說的“辛苦”指的是哪個方面。

周青向來準時的姨媽這個月遲遲未來,兩人心中多少有些預感,在除夕那天早晨周青更是測出了清晰的兩條杠,月份太淺怕肚中娃娃小氣,兩人便沒跟任何人說起,想過多段時間才跟家人宣布這個好消息。

許超龍已經想好了,除了家人,還要在雷伍面前嘚瑟一下自己的一擊即中。

張蓮也沒有抱太久,吸了吸鼻子松開女婿,跟許浩再抱了抱,才隨周德英進了安檢區。

等到父母的身影在安檢通道消失,周青才一臉不解地問丈夫:“媽這是怎麽了啊?奇奇怪怪的。”

“她是不是察覺到你……有了?”因為兒子在旁邊,許超龍說得神神秘秘的。

周青聳聳肩表示不知。

母親的表現雖有些反常,但兩人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年初八,城市從放假模式轉換成工作模式,萬物覆蘇,生機勃勃。

甜湯店的裝修開始動工,過年之前裝修師傅已經把殘存的店鋪裝修清拆完畢,材料有條不紊地進場,相關的證件雷伍也開始著手辦理。

因為時間較緊迫,設計團隊在過年期間也沒閑著,許多需要定制的軟件一旦確認好圖稿和款式,就立刻下單制作或采購,爭取在硬裝完成之前軟件要全部到位,大件如用箶改造而成的圓桌,小件如環保打包盒和外賣紙袋,都需要一一跟進。

也不知能否算是幸運,由於去年疫情生意停擺,大家都想接多點單賺多點錢,來拉平去年的虧損,所以今年過年許多廠家選擇了不打烊,或者初五就開始上班了,硬裝軟裝的進度都比以往快出不少。

「燕巢」試業的第一版菜單確定下來,兩人認真統計原材料的數量和成本價格,挑選原材料供貨商,並開始準備聘請員工的事。

聘請員工這方面兩人都有一定的經驗,而且由於大環境原因許多人目前都是失業或打散工的狀態,他們預估很快能請滿人,許飛燕還有個小私心,甜湯店裏有少量的兼職崗位,她問雷伍在挑選職工的時候能不能優先考慮單親媽媽這個群體。

雷伍明白她的出發點,說如果固定崗位的應聘人群中有合適的人選,也是可以優先考慮的。

外賣將來會是他們其中一個主要運營方向,在這一點上,雷伍不大想掛靠外賣平臺,他想開發屬於品牌獨立的點餐和外賣小程序,方便未來的品牌加盟和升級。

如果不依賴外賣平臺,那麽未來他們也需要備起一支專門送外賣的騎手隊伍,兩人很快達成共識,同樣會優先考慮這一年數量激增的女騎手們。

大年十一,娃娃們開學了,家長們也迎來這個學期第一個“家庭作業”:利用身邊的小物件做個環保的元宵燈籠。

這些天許飛燕常做甜品,家裏每天都有空的鮮奶盒,她挑了兩個洗幹凈,先讓朵朵和許浩在紙盒畫上房屋線條,再由她和許飛龍用美工刀切割出鏤空的門窗,萬能膠槍上場,將安全的電子迷你蠟燭粘到紙盒底部,最後小孩們用七彩畫筆在紙盒上作畫,綁上繩子和提手,一個“家”形狀的紙燈籠就做好了。

暖黃燭光從“家”的門窗透出來,是萬千平凡燈火中的一星一點,光斑在孩子臉上跳動,從眉腳飛躍到揚起的嘴角,成了最簡單卻最真摯的笑容。

兩家人約好了元宵那晚一起去騎樓老街那邊迎燈籠,據說那晚在八角亭那兒還會有猜燈謎大會,帶娃娃們去湊湊熱鬧感受一下傳統節日氣氛也不賴。

可就在元宵前一晚,周青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語氣緊張地說張蓮進了 C 市的派出所,他正從縣城包了輛車往省城趕。

信號不好,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說,你媽不知道怎麽就把王言旭打得頭破血流了。

熱水灌進保溫杯中,咕嚕咕嚕聲好似火山裏快要爆發的巖漿沸騰聲音。

酸疼不已的眼皮倒是讓直直湧起的熱氣燙得舒服,周青一時恍惚,沒留意到滾燙熱水已經從杯口滿溢出來。

“你別碰,我來搞。”許超龍及時抓住周青想要直接拿開保溫杯的手,避免了那幾根手指讓開水燙得紅透。

“對不起……”

周青知道自己魂不守舍,她昨晚幾乎是一夜沒睡,訂最早一班飛去 C 市的機票,拜托飛燕幫忙照顧許浩幾天,半個小時給父親打電話了解情況也安慰他不要著急……直到淩晨五點多許超龍抱著她哄著她,她才勉強睡了一會。

身體是疲倦的,但精神卻是繃緊的弦。

“傻不傻,說這些幹嘛?你別太緊張了,爸都說了媽沒事,就是老人家被這事磨了一夜,有些累了。”

許超龍皮糙肉厚不怕燙,關了熱水後直接摣住杯子把熱水倒掉一些,旋緊了蓋子,牽住周青的手帶她往登機口的長凳處走:“而且也說明白了,一開始是爸聽錯了,不是媽動的手。”

“可是媽去找了王言旭,就代表媽知道了那件事……”周青嘆了口氣,眼下的淡青顯得面上愁意漸濃。

許超龍緊了緊手指:“放心,萬大事有我在。”

飛機準時起飛,到底是困極了,周青倚著許超龍睡了過去。

之前變成魚睡砧板上的那個詭夢又一次出現,但這次視角不同了,躺在砧板上的魚是王言旭,而手裏拿著菜刀的是她,刀落下,刀舉起,飛濺起的魚血落進她不帶一絲溫度的眼裏,腥臭無比……

她猛地睜眼,一股惡心已經漫到她嗓子眼了,她想捂著嘴跑去洗手間但已經來不及,還好許超龍早有準備,把衛生袋遞到她唇邊。

周青吐著酸水,眼角泛淚,許超龍邊輕掃著她的背,邊跟前來關心的空姐和周圍的乘客解釋,抱歉,我老婆懷孕了。

張蓮半夜做完筆錄已經離開了派出所,周德英陪她住在一家便捷酒店裏,許超龍兩人趕到的時候,張蓮才剛剛睡醒。

兩母女看見對方憔悴不堪的樣子,一下子忍不住眼淚,什麽都還沒說,就哇哇直哭。

周德英陪了一晚上,自然是知道了來龍去脈,老頭子一夜間鬢角白發叢生,紅著眼想跟許超龍說些什麽,卻說不出口,只掏了煙盒讓許超龍陪他去樓梯間抽幾口。

許超龍走近老丈人耳邊說他開始戒煙了,說不好讓周青吸二手煙。

周德英睜大眼,視線在女兒女婿兩人身上來回跳,最後重重在女婿肩背上拍了兩下,幾乎哽咽地道了聲謝謝。

翁婿退到門外,把小空間讓給了兩母女講心事。

狹窄的走廊盡頭有一扇打不開的窗,許超龍跟著老丈人走到那,才開口問:“爸,昨晚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德英低頭把玩著煙盒,聲音低沈:“你媽說是跟廣場舞的小姐妹來省城玩兩天,原來她跟王老頭打探來了王言旭在省城的住址,想來找那臭小子算賬……”

房間裏,兩母女坐在床上也在說著這件事,周青輕揉著張蓮粗糙雙手上的老繭,安靜聽她說昨晚驚心動魄的經過。

昨晚張蓮自己一個人到了省城,打車來到王言旭住的小區,在小區對面的超市裏隨便稱了袋蘋果,進小區後她找到王言旭住的那棟樓,等了一會等到個外賣小哥,就跟著進了樓。

“找到那王八蛋家的時候我還心想,這件事會不會有誤會,會不會是那小子被人帶壞了……”張蓮想到接下來的事情,面上難掩厭惡嫌棄之色,眉心擰緊:“我門鈴還沒按呢,就聽屋裏乒令乓啷聲,哎喲,聲音大得嚇我一跳!”

王言旭家就一道帶電子鎖的門,張蓮趴在門上聽著,屋內隱約有姑娘喊著救命,但聲音很虛弱,跟小貓似的,很快聲響沒了,再過幾秒,又有人咳嗽的聲音,像是嗆到水了!

姑娘邊咳邊含糊喊救命,話音還沒落又安靜了下來,然後有男人壓著嗓子大罵,還說什麽敬酒不吃吃罰酒之類的話。

張蓮聽得腦袋嗡嗡的,那聲細如發絲的救命進了耳內慢慢逐漸放大,最後像鐘錘一樣在腦袋裏乓乓聲撞得她頭昏腦漲。

“也不知屋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我當時只覺得這臭王八蛋肯定在幹些齷蹉下流的事!可我哪遇過這種事啊,嚇得就想立刻跑,你知道,那小子比我高一個半頭呢……”

張蓮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周青擔心她情緒波動太大對心臟不好,趕緊反過來安撫她:“你別急你別急,慢慢說。”

疊在母親手背上的手也一下一下輕拍著。

當時的張蓮已經跑到電梯那了,兩臺電梯都在樓下,看著赤紅數字往上跳,她的心臟也跟著跳。

可當她想到,如果在屋裏受欺負、喊救命的是周青呢?

那她也要跑嗎?當什麽都沒聽到嗎?

那屋裏頭的就算不是她家丫頭,也是別人家的丫頭啊!

“我先是打了 110,就跟公安同志說我聽到鄰居家家暴啦,那女的就要被老公打死啦,請公安同志趕緊來抓那王八蛋……我掛了電話又不知道他們多久才來,要是來得晚,屋裏那姑娘已經出事了那怎麽辦?我腦子一熱,就去按那家夥的門鈴了……”

周青雙眼瞪大,本來一直在眼眶裏晃蕩的淚珠子直接掉了下來,她激動地大叫:“媽你瘋啦!逞什麽英雄啊!要是王言旭沖出來打你追你怎麽辦?!”

“能攔住一會是一會吧,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我也認了……”

張蓮垂首揉了揉被淚水漣漣的眼睛,聲音半啞:“以前我總嫌阿龍他愛逞英雄,說什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可真輪到自己碰上事了,就覺得,還是得做點什麽吧,要不然……以後的日子怎麽過?整天後悔當初怎麽不去按門鈴?”

再怎麽好聽悅耳的門鈴音樂聲,那時在張蓮耳裏都只能像恐怖的招魂鈴,但王言旭遲遲沒來開門,張蓮努力扯起僵硬的笑容,一直盯著門上的貓眼。

她能感覺到,有人在貓眼裏看著她,所以她得保持神情自然。

她又按了幾次門鈴,木門還是像棺材板一樣紋絲不動。

之前幫四表姨在周青那要的王言旭的手機號碼張蓮也存在手機裏,她低頭找到王言旭的名字,可發顫的手指讓她點了好幾次才按下了撥打。

手機裏傳出嘟嘟聲的時候,那道門裏也傳出了手機鈴聲,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響了兩聲後沒了聲音,像只被突然斬了脖子再也叫不出聲的大公雞。

王言旭接電話了,張蓮猜想他應該是進了房間還是走到別處聽的電話,隔著門板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了。

她主動自報家門,故作自然地說上次王言旭知道她剛做手術,帶了那麽多禮物來家裏看她,今天正好她和小姐妹們來省城玩兩天,想著他一個人在省城打拼挺辛苦的,就買了些水果來看看他。

王言旭問說阿姨你怎麽有我的地址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要不是張蓮親耳聽見,都不相信剛才屋內口出惡言的人是從小看著長大的王家小子。

她感到寒心不已,還要強笑著回答他是跟王老頭子要來的。

王言旭有些可惜地說他不在家裏,人在公司今晚還得做直播,沒那麽快能回到家,說阿姨你把水果放我家門口就好。

張蓮沒敢直接跟他說自己明明聽見屋裏有聲音,她硬是拉著他東扯西扯著家常,誇讚他現在好能賺錢啊,這小區又大又漂亮,電梯還老快老快的,為了拖延時間,她還開始“嫌棄”起周青現在住那屋子老破小,要不是有政府扶持加裝了電梯,她還得天天爬樓梯,老腰老腿哪受得住啊。

似乎這個話題深得王言旭的鐘意,他沒急著掛電話,還主動問起張蓮周青最近的生活如何。

張蓮突然就明白了王言旭想聽什麽話。

他表面上看似想知道周青過得好不好,實際上就是想聽張蓮罵女婿無能,想聽周青婚姻不順,就跟巷裏那幾個嘴巴沒個把門的三姑六婆一樣樣!

可她這次不能像在三姑六婆面前一樣猛誇自己女婿,只能順著王言旭的喜好說他喜歡聽的話,即便她心裏知道,許超龍比你王言旭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她鐵了心堵在門口,跟王言旭硬聊了十來分鐘,終於聽見電梯在這一層停了下來。

直到見到兩名警察,張蓮的淚水才淌了下來,直接掛了電話,指著門說:“公安同志,是我報的警!我剛才聽見裏頭有丫頭喊救命,屋裏明明有人,但他就是不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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