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山鎮，已是黃昏。

原本江堇姝打算裝一路的，但顧庭實在歪纏的厲害，她只能佯作被哄好了。一路聽顧庭背書，半途他犯了困睡著才清靜。臨下車時，她將雙眼揉紅，這才推醒顧庭。

回家頭一件事得去上房見顧老太。

這時正吃晚飯，這邊人一到，高氏就得了消息，待出了廂房，一眼就見顧庭迷迷瞪瞪，又見江堇姝半低著頭，用帕子遮著臉，頓覺古怪。正要問，卻見丫鬟桂花過來，後面還跟著兩個長工，那懷裏抱的、手裏提的，不正是她親自給江家準備的回門禮麽？怎麽又帶回來了？

盡管不知原由，可見了原物帶回的東西，高氏心頭一震，張著嘴失了聲。

按著風俗，回門禮裏有些東西是要再回夫家一半的，討個好意頭，但絕不是現在江家這般全都退回來。高氏管家這麽些年，操持了自己兒子，二房的兩個侄兒，就沒在規矩上出過紕漏，現在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大伯母。”江堇姝上前問候，盡管頭沒擡，可聲音明顯不對。

高氏張了張嘴，到底忍住疑問：“先去見老奶奶，飯菜都留在鍋裏，一會兒給你們送去。”

江堇姝點點頭，讓柳葉兒草珠兒先回西院。

及至進了上房，顧老太已吃完了飯，正等著他們。本來顧老太只擔心顧庭被江家下人笑話，又怕他鬧事，又擔心路途不安全，誰知兩人進來，卻是江堇姝神色最不對。

高氏隨著一起進來了，低聲跟顧老太提了回門禮被退回的事兒。

“什麽？！”顧老太大吃一驚。盡管明白江家定是瞧不上他們顧家，但如此打臉的事兒，真不敢相信江家做得出來。

當初遵著兩家老爺子定下的婚約，顧老太為顧庭的私心更重，但未嘗沒有替整個顧家考慮。

他們家孩子都是從小讀書，只要讀得進去，不管讀到多少歲都不攔，若本身有資質更好。孫輩兒裏共有男丁四個，顧庭就罷了，長孫顧序讀書倒是勤勉，然資質不好，連考幾次，去年才勉強過了院試，成了童生，之後自感天資不足，已是不讀了。三孫顧康從小就沒個定性，跟他老子一個樣，《三百千》都沒讀完。唯有顧慶聰敏又勤奮，早在十五歲就考中童生，盡管這幾年府試一直未中，但秀才豈是那麽容易考的？顧慶今年也不過二十五歲，他又肯讀，家裏也供得起，顧老太對他寄予厚望。

顧老太想得長遠，也並非那等沒見識的老婦人，深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便是顧慶讀書再好，若沒個扶持也難出頭。

當初江顧兩家定下婚約，便是有救命恩情在其中，但同樣少不了利益考量。當年顧老爺子是秀才，家境十分殷實，底下兒子三個，個個都讀書，除了老二，老大老三都考中了童生，特別是老三顧季成書讀得最好，誰能說將來不會出人頭地？江老爺子覺得結門姻親絕不吃虧。

誰能料著不過一二十年，世事變化無常呢。

然而，即便顧家再如何，親都做了，江家就一點臉面都不留了嗎？

顧老太心急，張口問道：“庭兒媳婦，你們今天回門，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江堇姝一副心傷難言，好半天才哽咽著講道：“縣城路遠，我們走得快，趕到時也將入午了。回了娘家，並沒人來見，孫媳婦和四爺就在前堂坐了半個時辰。後來，二嬸娘跟前的丫頭出來了，卻也不是領我們去見長輩，只打發我們去吃飯。我覺得這般做太失禮數，不肯，哪怕見一見二嬸娘，不用飯就回，也是孫媳婦和四爺去了一趟完了規矩的意思。誰知……”

說到這兒，江堇姝捧著臉就哭，要多傷心就多傷心。

顧庭瞌睡都被哭沒了，急的直撓頭：“堇姝你怎麽又哭了？”

顧老太聽到前面那些話心就涼了半截兒，早知江堇姝不得寵，但回門是大日子，江家好歹敷衍敷衍顧著他們顧家的顏面啊，竟是這般……

高氏也急，看著江堇姝一時半會兒是說不了話了，顧庭腦子不清楚，於是把常樂喊了進來。

常樂張口就將到江家之後所遭遇的一切盡數講了，包括下人們神情言語等，遠比江堇姝說得詳盡。特別是後來丫鬟春桃的那些話，常樂講起來還帶著忿忿不平。

“這、這江家太過分了！”高氏聽得張口結舌。

顧老太一開始也氣，可慢慢兒就和緩過來，長嘆一氣。氣惱又如何？還能去跟江家理論不成？人家根本就是懶得跟他們顧家走動，更別說江家到底是官家，他們便是有理也不敢說。

“那二百兩銀子豈不是白花啦？”隨著一聲咋呼，白氏進來了。得知江堇姝回娘家的待遇，白氏又是幸災樂禍，又是憤恨不甘，一想到江家指望不上，她對江堇姝僅有的一點忌憚瞬時沒了，立刻跑來上房摻和一腳，就算得不著好處，出出氣也暢快。

高氏眉頭一皺，不悅道：“弟妹，你別只盯著銀子，這不是銀子的事兒。”

按理說江家這件事對高氏沒有多大影響，顧序又不讀書了，榆哥兒還小，卻是對顧慶影響更大。但高氏作為大嫂，管著一家子大小事，起碼的大局觀還是有的。

白氏卻沒什麽長遠打算，處處直盯著銀子，唯一比銀子重要的就是兒子顧慶的前程。因此對了高氏的話只是不以為意的哼笑：“怎麽就不是銀子的事兒？都是顧家孫子，都一樣娶媳婦，憑什麽娶江家姑娘就要花二百兩？不就是瞧著江家能帶來的好處嗎？現在江家連自家姑娘都不認了，顯然是要將顧家撇的一幹二凈，咱們一番算盤落了空，花了銀子費了心，一點子好處沒撈著，擱誰能願意？更何況……”白氏掃了江堇姝一眼，卷起嘲諷笑道：“我看庭兒媳婦還是姑娘身呢，嘖，可真虧了！”

江堇姝對一切置若罔聞，只低頭“傷心”。

別看白氏話說的難聽，但句句是實情。

良久，顧老太嘆口氣：“庭兒，帶你媳婦先回去。”

“哦。”顧庭眨眨眼，坐了半天，其實他根本沒聽懂她們究竟說些什麽。

回到西院，江堇姝吩咐柳葉兒看著顧庭吃飯，自己則推說累了，飯也沒吃，倒頭就睡。許大娘已知曉江家做的事兒，雖是擔心，這會兒也不好勸。

後半夜，顧庭迷迷糊糊被燙醒，一摸身側的人，慌得連聲喊人。

江堇姝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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