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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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經撿回一條命,本該輕松,可心頭卻像被大山牢牢壓住,壓得透不過氣。

兩人蜷抱在墻角,這一時刻,對死亡的恐懼遠遠低於對分別的恐懼。

良久,她輕輕掙脫了他的懷抱,慘然一笑。“我可以搬到學校宿舍去住。”

他不吱聲,不理她,以為這樣就能打消她的念頭。

離離搖搖晃晃站起來,“我們非親非故…”

“誰說我們非親非故!”他陡地高聲打斷。

“爸爸…”她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哀婉。“我沒那麽重要。”

韶華捉住她雙臂,柔聲勸慰:“不就是錢麽,你不用替我擔心。”

離離伸出兩指放在他唇上,溫柔的看他。“可這是你應得的,是你應得的東西。”

“我不在乎!”他不顧一起摟著她。

“你不在乎?”離離反問,“你不在乎那含秋媽媽怎麽辦?張媽怎麽辦?韶家那麽多叔叔嬸嬸怎麽辦?一個家族的生意關系到所有人的飯碗,他們都要怎麽辦?”

“……我…”韶華一時啞口無言。

離離握住他的手,“爸爸,人活在這世上有很多他不願意做的事,卻必須要做。你我都清楚…”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不就是錢嗎?我們之前不也這樣挺過來了。”

離離突然冷下臉來,“我們在一起什麽都得不到,你不是一直知道我小氣又貪財的嘛,就當我是為了錢吧!”她說完就要走,卻被韶華一把拉住,他哀求道。“離離啊——!”

“就這麽決定了。”甩開了他的手,她獨自出門找蔡天龍在遺囑上簽了字,即日生效。

蔡天龍見慣大風大浪,一早練就了一副金剛不壞的鐵石心腸,饒是如此,仍然給了他們足夠寬裕的時間,限定離離在聖誕節前離開華康裏,和韶華從此不得再見面。

分別的那一天,她早早從學校回來收拾行囊,韶華跟在她身後,無聲的表達自己的不滿。她理好一件衣裳,他就拿出來捏成一團丟在旁邊,她再收好,他就再從她手中搶過來。孩子氣極了。

當一切整理完畢,她提起行李頭也不回的就走,韶華追出去,華康裏的地板被他踩得嗵嗵嗵快要穿孔了,在弄堂裏將她截住,心裏怪她狠,怎麽說走就走,也怪自己無能,明明結局只有一種為什麽還不放手,為什麽還舍不得,為什麽還要拖延時間。

他將她按在墻壁上,按得她無法動彈,不讓她離開,心知肚明在他們前方已沒有路,卻想著能晚一分鐘道別也是好的。她本打定主意長痛不如短痛,此時卻發現自己的意志已在不知不覺間向心靠攏,向心屈服,行李箱砰的落在地上,那沈沈的聲音,震得兩人耳朵發疼。

他用額頭抵著她,啞然道。“你就再陪我跳最後一支舞吧?”

她沒說話,手卻將他的腰環住了。

這一支舞沒有伴奏,從黃昏一直跳到夜深,冬天的寒冷將時間也凍住。

梧桐樹的暗影在訴著衷腸,一彎月亮輕輕冷冷,也在委屈的說著溫婉的情話,是不該說的,卻又藏不住了,他們之間靜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自有一股說不盡的傷懷。

這一方天地的溫暖,也只屬於他們兩人。額頭貼著額頭,長長的鼻線緊密貼合,惟有嘴唇還留著一絲餘地,那是他們感情上最後的克制。韶華要親她,離離不讓,用手肘抵著他的胸口,覺得都已經忍到現在,若在這個時候崩潰,打破最後緊繃的東西,除了徒增傷感之外別無用處。

然而他眼裏火熱的執著不容拒絕,離離知道避無可避,幹脆不再遮掩,那個溫柔的她又回來了。說,“如果爸爸一定要Kiss Goodbye,那就我來吧。”

掂起腳尖,身體前傾,她的唇貼近他的側臉,蜻蜓點水般掠過。卻不妨身體被他牢牢禁錮,他用盡所有力氣收攏雙臂,大手按住她的後腦勺,不讓這吻離開。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快要被按碎了。世情這樣殘酷,根本不該做夢,她不該做夢…只好一手揪住他的領子,捉緊倒計時裏最後的溫暖。

韶華想起去年此時,他們從哈同花園死裏逃生,他滿心以為他們長此以往都會這樣擁抱下去,她的十三歲,十四歲,乃至以後的十五,十六……都會和他生活在一起。只是前一刻還在你追我趕,下一刻已經分道揚鑣。世情變幻,她的年歲只怕以後和他再無相幹。他意識到,這將會是父親此生留給他最大的難題。

默然的擁抱直至月上中天,離離伸手推他。“你走吧。”

他無動於衷。

“走呀!”她催促他,要他先走,看著他走。

韶華無奈的松開她,躊躇著不肯邁開步子,夜太黑,融化了她的五官,他伸手想撫摸最後一次。

“走呀!走呀!”她打掉他的手,一邊跺腳一邊去推他,將他推開一些距離。

韶華咬牙轉身,卻是一步三回頭,慢慢地,晃出街角,脫離視線。

待他走後,她好像瞬間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氣,突然蹲下去,再也站不穩了。

華康裏總是半明半暗的,那一半的光都在他身上,現在被帶走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她深陷其中,沒有人會看見她一臉的水光灩瀲。

隔壁鄰居家的孩子被關在閣樓罰抄作業,苦悶的托著下巴咬著筆頭,他被窗外黑暗裏的那對影子給吸引住了,他們貼了很久很久。小孩的母親端了甜湯上來,他指著窗外低聲喊道。“姆媽,姆媽,有寧相嘴巴。”母親探頭出去張望,那一望無際的黑暗裏,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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