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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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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後,韶華仍是獨自坐在園子裏,可沒過多久,就有一陣風平地而起,帶著微微的濕意。繼而很快又是一滴水珠落下,掉在他的額頭上,他用手隨意一抹,再仰起頭的瞬間,大雨已經傾盆,連一點反應的餘地都沒有留給他,他逃也來不及逃。

郁悶的想起了昨天無線電報裏的女聲說,臺風會晚一天才到,如此看來,天氣預報著實不可靠,和戰報一樣不可靠。

園子裏的花樹此刻被風打得東倒西歪,像是隨時會折斷了腰。秋千也隨之前後搖擺,咿咿呀呀地呻吟。韶華有點兒擔心,這次的臺風看起來相當厲害……

這樣想的當口,又一個閃電劈下來,像神話裏的方天畫戟劃過,黑暗被銀色光亮驅散,宛如白晝。震耳欲聾的雷聲回音裊裊,朝四面八方彌散。

他起先還在屋檐下避了一會兒的雨,後來眼見雨勢越來越大,顯然是不可控,便不得不轉身回屋。

只是才剛走到房門前,卻突然聽到一陣劇烈的響動,他楞了兩秒,仔細傾聽,確定那是來自離離房裏的玻璃窗,正哐當哐當的,像要被震碎了。

離離喝過酒,所以睡得沈,韶華便拘起食指,叩響了她的門扉:“離離…離離”

很久都無人應答。

他不放心,想要確保她一切安好,便打開門借著透出的縫隙,探頭而入,

屋內漆黑一片,韶華無法確認壁燈的位置,唯有摸索著前行。

離離則像一團小小的暗影,蜷縮在席夢思裏,他看不清她的臉面。

哐當!

又一陣強風。

玻璃窗的拉鉤正勉力支撐著。

下一刻,花瓶被刮落,碎片割破了白色窗簾,弄得一地狼藉。韶華便用腳將碎片踢到角落裏,生怕她半夜起來不小心踩到。跟著緩緩踱到窗前,眼看著雨珠子前赴後繼地朝透明玻璃上打來,一顆顆碰壁,最後劃下長長的水痕。他放掉搭鉤,插上插銷,將風雨隔在外頭。

沒有了閃電雷鳴,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他聽到她在說:“爸……爸……”

氣若游絲的聲音飄飄蕩蕩的,輕而易舉的鉆進了他的耳朵。

韶華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拉窗簾的手霎那頓住。循聲回頭向她望去,剛好連下兩道閃電,嘩啦啦——透著白色窗簾,將離離的臉照得灰白。

她的眉頭糾著擰著,似有許多話百轉千回的說不出口,雙手緊緊扣住席夢思的邊沿,睡得很辛苦。

“爸…爸爸…”斷斷續續的聲音還帶些暗啞,喉間汩汩壓抑著沈悶的哭音。

韶華像被針紮了一下,他想起大世界開業之所以選在今天,是因為明天剛好是七月半,不吉利。

七月半。

他怎麽沒想到呢…

她父親死去多久了?法事?頭七?——估計都是沒有的。

離離從未跟他提過,而就在剛才,他還跟她說什麽抱歉,談什麽原諒。

韶華坐在床沿,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去註視她,他看到離離的額頭冒出一層薄汗,劉海都粘在一塊兒了,嘴裏不住的呢喃著:“爸,爸爸…別…”還看到她的手,死死扣住床沿,根根指骨突出,就像一個跌落大海的人一般,緊緊捉著漂浮的木頭。

韶華喉中一苦,伸手替她撣去額心的濕潤,不留神在碰到離離的手那一刻,驀地被她一把抓住。離離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拉出一條紅痕。

“離離。”他輕聲喚道,同時用手拍了拍她的臉頰。

離離似乎是被夢魘困住了,怎麽都醒不過來,只嚇得兩手亂抓。“爸爸,爸爸…”

她的爸爸不會再回來了。

韶華看著她的指尖,看她在空中試圖攫取些什麽,心上頓時衍生出一種溫柔的憐憫。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別怕。”

“沒事的,我在這裏,別怕。”

離離的身體一僵,像是感應到了陌生的接觸,有一些小心翼翼的矜持,然而或許是出於對溫暖的索求,又或許是醒不過來,她並沒有抗拒。反而是想要更靠近他一些,同時韶華也覺得有些頭疼,幹脆和衣在她身旁躺了下來,大手下意識拎過被單,覆在自己身上。而她已蜷縮進他臂彎裏,寂靜沈穩地呼吸。

******

隔天,當輕柔迷蒙的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屋內開始逐漸逐漸的變得明亮。

韶華此時正是將醒未醒之際,耳邊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樓梯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作響,拐杖點地發出的有規律的聲音,繼而是一聲洪亮的:“韶華——!”

他一個激靈,‘蹭’的從床上挺了起來。

“糟糕!”

他甚至來不及按切切發疼的太陽穴,只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離離,便趕忙翻身下床,一時間六神無主。

“韶華——!”是老爺子的聲音。

他聽到自己的房門被打開,顯然,韶覺年此刻正站在離離的房門口,他當下也顧不得猶豫,以最快的速度打開離離的窗戶,一躍跳進了陽臺。

園子裏一地的殘花,樹葉散發出陣陣腥香,撲鼻而入。韶華扒住扶手欄桿,俯身向下望去。這高度說高不高,說低不低,跳下去摔不死但骨折就在所難免了。

情急十分,他只好蹲下來,用窗戶的紗簾遮住自己,下一刻,離離的房門便被敲響,篤篤篤,三聲頗有規律的試探。

韶覺年作為一家之主,自然可以出入任何地方,但顧及到離離是個女孩子,便只是稍將房門拉開一條縫匆匆掃視一眼,便拄著拐杖走了。

至此,鬼祟躲藏的某人才算是松了口氣。

出人意料的是,應酬了一夜的韶覺年之後並未直接回房歇息,而是一頭悶進了書房。

韶華將自己打理完畢後,也裝著若無其事的去給父親請安,孰料才打開門,卻赫然見到老爺子正攤開宣紙默默抄寫著歐陽詢的九成宮碑帖。

韶覺年早年是個白丁,這些修養類的玩意兒都是發跡之後才開始裝腔作勢的學。而且書法講求手穩,心穩,兩者協調一致。韶覺年在道上打滾多時,如若不是遇到極端的難題,或者心中有火,輕易是不會出動這一招情緒克制大法的。

韶華暗暗瞥了父親一眼,有些忐忑地站著,刻把鐘過去,才換來韶覺年不鹹不淡的一句:“把那個女孩子送走。”

“什麽?”韶華一時間還真是沒領會過來。

韶覺年擱起筆擡頭看兒子,冷硬而不容置喙的說道:“我說!把那個小姑娘送走!”

“離離?”韶華不悅的皺眉,“…她又沒做錯什麽。”

“沒有?”韶覺年冷不防擡高音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昨天晚上幹的的好事。”

韶華面色微紅,趕忙解釋道:“阿爸,你聽我說,不是你想得那樣,她還只是個孩子,再說我也不會…”

“那你幹什麽做賊心虛?!你以為你躲起來我就不知道了?那床上被子亂成一團,明明就是兩個人睡…”

“阿爸!”韶華唯恐越說越難聽,急忙出聲打斷。

父子倆自從多年前那場游行事件之後,一直相敬如賓,韶華表面上唯唯諾諾,背地裏卻是陽奉陰違。老爺子心知肚明,只是不點破而已。但這一聲‘阿爸’著實令韶覺年的氣焰收斂了不少。老爺子頓了頓,用一種相對沒那麽強硬的口吻說道,“高門大戶的人家都講究出身,這女娃子出身不好,我不喜歡她。一雙眼睛生的花裏胡哨,我活了大半輩子是不會看錯人的!”

韶華據理力爭,“阿爸你不好不講道理,這件事情說到底還是我做錯了,她原本也好端端的,要不是我喝醉酒軋死了人…”

“夠了!”韶覺年擺手,“我不想聽,收起你的同情心。你可以給她錢,讓她有多遠走多遠,還可以送她去孤兒院。”

韶華知道,韶覺年之所以刻意結交黃楚九這些有聲望的上層人物,說到底無非就是為了將家底從裏到外徹底洗白。可說句不好聽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只要韶覺年一天還在沾著黃賭毒的勾當,即使特地改了個字叫做‘韶庸’,真正的文人雅士也是不願與之結交的。

在離離這件事上,韶華堅決不予妥協。父子倆一時僵持不下,氣氛很緊張。韶覺年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便放軟了口氣勸道:“韶華啊,你也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人,該知道葡萄酒這種東西,十年,二十年和五十年的口感截然不同,即使外行人看不出來,內裏卻是天淵之別的。那丫頭出生寒門,裝的再高貴也不會是我們韶家的小姐。”

韶華冷冷道:“阿爸,紅酒並不是越陳越好的,而是取決於到底在哪一年產出,由環境,氣候,土壤,人工栽培,諸多後天因素而成。離離她很聰明,什麽東西都是一學就會的,她不會丟我們家的臉,假以時日一定……”

韶華從小安靜溫順,從不對任何人和事抱有過分的執著,如今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對韶覺年陳詞駁斥,老爺子被嗆得啞口無言,當場氣得臉紅脖子粗,大掌一下下狠狠落在書桌上,怒罵道:“娘希匹!我老頭子還在這個家,只要一天沒死就輪不到別人做主。你快給我把她送走!”

這一聲怒吼,連帶著遭殃的還有桌子上的紙鎮,硯臺,稀裏嘩啦,通通被掃落在地。

眼見老爺子是動了肝火,韶華即使再不服,也還是怕會火上澆油起了反效果,於是張口結舌,欲言又止,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最後氣極了只有撂下一句:“父親您不能這樣。”便怫然而去。

兩人之間的這場談話到底是不歡而散了。

******

另邊廂,離離在韶華走後,便睜著眼睛呆呆望著天花板出神,直到被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拉回現實。

雖然無法聽清隔壁的人究竟在說什麽,但她知道到底是哪兩個人在作交談。

後來聲音時高時低,漸漸到了爭執不下的局面。恍惚間,零星的詞語飛進她耳朵。她鬼使神差地跳下床,赤著腳偷偷摸摸來到書房門邊,趴在那裏側耳傾聽。

“……我不想聽,收起你的同情心。你可以給她錢,讓她有多遠走多遠,還可以送她回孤兒院……”

“娘XX!……老子還沒死就輪不到別人做主。給我把她送走!”

離離心頭一緊,連忙倒退一步,不想卻撞到了書房門邊上的青花瓷盤,咕嚕嚕鏗鏘落地。她正想開溜,屋內此時又傳來更大的動靜,砰砰砰,像手榴彈被引爆了,剛好蓋過她鬧出的響動。

她聽到他的聲音裏蘊含著怒氣,苦苦隱忍,一字一頓道:“父親,您不能這樣!”

跟著,腳步聲便朝門邊走來,離離知道是他,當下撒腿就跑,不小心踩在地上的瓷盤碎片上。“嘶——!”她一邊在心裏喊疼,一邊獨腳跳回床邊,鉆進被窩。

******

韶華出了書房後便徑直朝離離的房間去,推門而入的瞬間,見到她正坐在床沿,臉上閃過百年難得一見的驚慌,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韶華默默的看她一眼,看她是否會主動承認,結果她什麽都沒說,不但如此,還假裝睡眠不足的打了個哈欠,一臉請他快滾的不耐表情,韶華於是一把掀開她的被子。

“嗳——!”離離阻止不及,卻見他又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頭取出幾片護傷膏。

她這才反應過來,從門邊一路拖曳到她床邊的血跡,洩露了自己的行蹤。

韶華伸手去拉她的腳,不知為什麽,她突然感覺有點委屈,好像昨天還有人對她說過對不起,今天卻要來趕她走了,她扁著嘴,死活不讓韶華碰她,腿一直往後縮,韶華沒辦法,便只有強行捉起她的腳,擱在自己大腿上。

她的腳踝纖細,像還未長成的蓮花的藕,又軟又嫩。

他皺著眉,仔細檢查她腳底被割破的傷口,好在並不嚴重,只是…當他貼完護傷膏後發現,她或許還不止這一處傷口。於是幹脆將她的被子徹底掀開,就看到離離的身下,整條床單上都有不規則形狀的點點血跡,或大或小,像一團一簇的梅花。

那一瞬間,他僵在那裏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怎麽他們睡了一晚,她就出了那麽多血?哦不不,韶華在心裏打自己的嘴,他們沒有睡一晚,他們其實是睡了一晚但不是那種睡…韶華的心裏亂的不得了,臉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紛呈。他還沒有碰到過這種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只好趕忙站起來清咳一聲道,“那個…我去叫張媽過來。”

女孩子的事情,他一個大男人,實在不太方便參與。

可離離好像沒聽見,直楞楞的盯著床單,神色變幻莫測。半晌,悶悶地問了他一句:“我是不是要死了?”

聲音涼涼的,淡淡的。問完之後,還沒等到他回答,就像是已經得到答案一般,洩氣地垂著肩膀,松松垮垮的。

她雖然是個早慧的孩子,但在這件事上是著實鬧了一個大笑話。

她低頭怔怔看著床單,只以為自己身上開了一道大口子,血怎麽止不住呢?她有點難過。

韶華其實想告訴她真相的,但由於離離總讓他吃癟,所以他也想要趁機捉弄她一下,當即一臉沈痛道:“唉,我去把理查德找來,你節哀!”一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管怎麽樣,還是要乖乖的吃藥,有一點點希望也不能放棄,知道嗎?”

離離愈加難過了,拉住他的手臂,哽咽道:“可是我好痛怎麽辦。”

韶華被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嚇到了,有些猶豫的想自己是不是玩笑開大了?一邊握著她的手柔聲問,“真的很疼嗎?我讓理查德給你開點止痛藥?”

“嗯!”離離垂著腦袋,快要哭出來了似的。

韶華真的有些手足無措了,趕忙抱了抱她,勸慰道:“沒那麽恐怖,真的,你看月晟那麽深的一刀進去都活的好好的,你…唔,每個月流點血,這個是正常的。”

離離趴在韶華肩頭上,抽咽道:“每個月都要流這麽多血,那以後我離開這裏,是不是要喋血街頭了?”

韶華嘆了口氣,想她果然是聽到了,大手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哄道:“不會的,不會的。”

離離實在忍不住了,‘噗’一聲笑出來,雖然剛開始她的確是懵了一下,但韶華之後的表演也太浮誇了!

韶華楞了楞,也反應過來,他一手握住她的肩頭將她送出一些距離,見她笑的收也收不住,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一張臉頓時黑青黑青的。

離離兩只手還圈著他的脖子,幹脆湊過去對著他的耳朵狠狠一口咬下去!

“嘶——!”韶華止不住低呼一聲痛,卻沒將她推開,反而是兩手在她腰上緊了一緊道,“我不會把你送走的。”

離離松了嘴,咕噥道:“你說了又不算。”

韶華‘嘁’的一聲,將她的頭發揉成了雞窩。“讓你騙我!”

離離懶得理他,有點臉紅的用沒受傷的那只腳踢了踢他道:“快去叫張媽呀。”

韶華總算想起正事來了,忙不疊的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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