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養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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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嫵瞧見的是個乞丐。

京城裏固然遍地高門顯貴, 隨處豪奢之家,到了街頭巷尾,卻也不乏饑病交困、無家可歸之人。這些人若在街巷間流落久了, 多半會被送去卑田院。

——那是僧錄司和京城幾處名寺合力所建, 專門收容老弱貧病之人, 不止有粥菜能給人果腹, 也常施舍藥材救治病患。

只不過地方偏僻些,在城南角落。

王府周遭多是富貴所在, 但凡有人流落街頭, 也早早被送去了卑田院。今日忽而在此遇見乞丐,倒是很罕見的事。

瞧身姿面容, 還是個孱弱的婦人。

天氣日益嚴寒起來, 她身上穿得單薄,獨自蜷縮在角落,瞧著甚是可憐。玉嫵媚不由心生惻隱,擡手命人停車,向隨行的佛寶道:“你去那邊瞧瞧,怎麽回事。”

佛寶依命而去,少頃回來, 嘆著氣道:“原來是到京城尋人的, 不提防路上被人偷了盤纏,到了城裏沒個著落, 才落到這般田地。奴婢瞧她像是受寒了, 再這麽挨下去, 怕是撐不住。”

“卑田院那邊呢?沒人送她過去麽?”

“那邊也緊巴巴的, 都快住滿了。”佛寶昨日才去過那裏, 借著鐘家的名頭添些銀錢, 搖了搖頭道:“寒冬臘月的最是難熬,前陣子又下了雪,流落在街頭的差不多都收進去了,她便是過去,恐怕也沒地兒擠。”

這般時節,卑田院裏確實極忙。

玉嫵瞥了眼那婦人,心下稍稍遲疑。

換在從前,她碰見這種事,自是要帶回去幫忙照應幾日的。不過淮陽王府畢竟不同別處,加之周曜如今外出未歸,她不知對方來路,不好貿然帶回去。若是給對方些銀錢,倒是能去客棧落腳,只是病了沒人照顧,不如……

“派個人把她送去母親那兒吧。就說街上碰見的,孤獨無依的瞧著可憐,請母親安置幾天。回頭或是幫著找人,或是送到卑田院,母親瞧著辦吧,多留意些就是。”玉嫵取了旁邊薄毯遞給佛寶,又叮囑了幾句,才命人啟程,仍回王府去。

佛寶則叫了仆婦,一道將人送去鐘家。

鐘夫人聽了,自無不可。

玉嫵又留意了兩日,得知那婦人確是受了風寒,又沒藏歪心思,便也放下心來。

晨夕之間,便只盼周曜安然。

好在周曜征戰數年,對北地情勢和鄭德都了若指掌,擋住鄭德兇猛南下的兵鋒後又逆勢而上,將先前丟去的城池陸續收回囊中。

沙場上連連告捷,消息傳回朝堂之餘,也陸續送到了府中。

玉嫵雖不大懂征戰的事,孫嬤嬤卻是跟著元後從戚家出來的。將門中的仆婦,見識也比尋常人家多些,周曜去的又是戚家征戰了幾十年的地方,孫嬤嬤提起來也算門兒清,每嘗消息遞回,都能給玉嫵說說情勢。

這般擔憂期盼間,終是盼來了最後一道捷報。乾明帝徹底松了口氣,命周曜早日班師回京之餘,流水般的賞賜早早的送進了王府。

玉嫵謝恩之餘,想著即將安然歸來的周曜,也自欣喜。

夢裏閑時,心思不免飛出京城。

……

千裏外的北地寒冬裏,周曜同樣魂夢牽系。從軍後數年征戰,他不是第一次班師回京,卻是頭一回如此迫切,恨不能插翅而歸。

既為朝堂之事,也為了玉嫵。

更為那些奇特夢境。

自打玉嫵嫁進王府之後,他便時常做夢,起初周曜也沒太留意,直到那回瞧見玉嫵胸前桃瓣般的胎記。明明從未見過,卻在夢裏清晰而熟悉,仿佛曾觸碰親吻過千次百回。那時他便覺得不太對勁,這次率兵北上,禦敵爭殺之餘,夢境更是洶湧襲來。

種種陸離景象,仿佛一種冥冥中的預示,鋪開他和玉嫵的前路。

令人心驚。

周曜從未與人提過,心頭翻來覆去琢磨了多回。乃至縱馬疾馳,官道盡頭那座巍峨城樓遙遙在望時,率先躍上心頭的不是朝堂上那些心懷叵測的身影,而是王府後宅裏那抹窈窕的姿容。

他的小王妃,會不會在等他?

周曜瞥向王府的方向,神色卻是慣常的冷峻,一路馳至城門口,率親信眾將沿朱雀長街直奔宮門。

宮門之外,楚王含笑相迎。

即使心裏再不情願,捧著乾明帝的聖旨口諭,他也不得不端出十分的笑意,將眼前力挽狂瀾的將士迎入宮中。

禦座之上,乾明帝也滿面笑意。

當初被鄭德刀鋒緊逼,派去的兵將都節節潰退時,著實令他坐立不安,頭發都快愁白了。如今周曜大捷,他即使再不喜歡兒子桀驁的臭脾氣,心裏卻也明白,周曜於北境安穩而言有多不可或缺。

比起江山安穩,父子間的芥蒂不算什麽。

要緊重臣都已聚齊,人人皆喜氣盈面,乾明帝臉上也笑出了褶子,語氣更比平常溫和許多。親自宣了封賞將士的旨意後,便將目光投回兒子身上。

“這回戰事告捷,淮陽王功不可沒。”

他笑瞇瞇的瞧著周曜,在帝王威儀之外,添了幾分父子間的親近,“朕該重賞於你。說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

“為君分憂是兒臣職責所在,聽說父皇已賞賜財帛,兒臣感激不盡。”

“財帛算得什麽。”乾明帝笑著擺手,“你先前病著,婚事沒能好生操辦,少了許多熱鬧。如今傷病才愈便上陣殺敵,這份功勳,合該重賞才是。不如你說說,想要些什麽?”

皇帝微微俯身,眼底笑意愈濃。

周曜擡眸,視線與他相觸。

父子間雖有芥蒂橫亙,卻終歸血脈相連,十分熟悉。他未必摸得清對方身為父親的心思,卻很清楚,身為帝王,乾明帝為何擺出這般做派。

無非是怕人說刻薄罷了。

廢除太子,冷落浴血廝殺的嫡子,先前種種行徑,早已無溫情可言。他當初是用了帶病上陣的旗號,於最危急時挺身而出,此刻乾明帝若只隨意賞賜,著實說不過去。

種種姿態,盡在意料之中。

周曜垂眸拱手,是皇子該有的恭敬穩重,“殺敵衛國,是男兒分內之事,兒臣不敢求重賞。倒是有兩件事,兒臣日夜掛念。”

“你說。”

“頭一件是皇兄。”周曜開口,枉顧乾明帝微微僵住的神色,道:“母後去得早,父皇又國事繁忙,兒臣幼時多賴皇兄照料。如今他被貶往壽州,孤身冷落,兒臣著實不忍。還望父皇能召他回京,共聚天倫。”

話音落處,殿裏片刻安靜。

乾明帝既已擺足架勢,哪能徑直駁回?更何況,周曜只是懇求回京,並無旁的條件。他瞧著兒子,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多年前的戚老將軍。

那是周曜的外祖,戰功赫赫。

只是本朝曾飽受外戚手握軍權肆意幹政之患,他身為皇子時仰之賴之,登上皇位後,卻開始害怕舊事重演。

於是在戚家功勞最盛時咬牙將其折斷。

結發的元後,也因此而含病早逝。

歲月匆匆,如今舊事塵封,兩個孩子早已長大。乾明帝瞧著英姿鎧甲的周曜,回想往昔,心裏多少升起些愧疚,頓了片刻才就坡下驢地道:“朕送他去壽州,也是為磨磨性子,如今也有些日子了,是該照他回來。”

說著,當場命人擬旨安排。

底下群臣神色不一,楚王好容易跟喬皇後裏應外合,勸著皇帝狠心趕走太子,聽著這旨意,袖口都快攥破了。

乾明帝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笑意淡了些,道:“這是頭一件,第二件呢?”

“求父皇允準,將兒臣的孺人鐘氏冊為王妃。”

此言一出,眾人相顧詫然。

……

周曜這樁婚事是怎麽回事,朝堂上無人不知。

當初玉嫵初遭退婚,周曜又病得只剩下一口氣吊命,大婚之日還被人拿來設賭局,明眼人都知道婚事背後的尷尬。如今周曜率兵凱旋,重歸昔日榮光,早已不覆當日任人欺淩的病弱姿態。且經此一戰,非但最受煎熬的乾明帝,就連朝臣們也都看得出來,周曜在北境戰事裏舉足輕重的地位。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經了此次刀鋒威逼,乾明帝定不敢再自斷臂膀。

就憑這,周曜的腳跟也站得極穩。

以他如今之地位,婚事自然也不能似從前般輕慢,王妃又是皇家兒媳、一品之尊,合該娶高門之中身份貴重的姑娘。

結果他竟要將鐘氏扶正?

眾人滿心詫異,便連乾明帝都覺大出所料。

不過很快他就想通了。

無論周曜接納沖喜的鐘氏是為色所迷,還是有意擺出不計前嫌父子和好的態度,對他而言,淮陽王府娶個無權無勢的王妃,實在有益無害。何況鐘固言雖脾氣固執,到底是個敢於直諫的禦史,雖說身份不夠尊貴,說出去倒也不差,不至於辱沒皇家。

那就這麽辦了!

乾明帝稍加斟酌,臉上笑意又濃了幾分,撫掌笑道:“先前你纏綿病榻,鐘氏照顧得盡心,也算有功於朝廷。且她毓質閨秀,姿貌出眾,朕與皇後都看在眼裏。既是你鐘意於她,朕便讓人籌備,為她籌備冊妃之禮。”

他答應得痛快,周曜還算滿意,挑了挑唇角。

旁人見狀,忙紛紛道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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