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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養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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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裏, 玉嫵尚且不知宮中的情形。

她此刻正坐在熏著淡香的暖閣,華衣美飾,唇邊淺笑怎麽都壓不下去。仆從來去通稟, 將一道道消息送到跟前, 說淮陽王率隊進城, 鎧甲英武, 毫發無損。又說他先行入宮覆命,得楚王親自率眾迎接, 排場不小雲雲。

玉嫵聽著, 唇邊笑意愈來愈濃,勉強平覆的心也不免怦怦亂跳起來。

實在是有點兒激動。

哪怕成婚未久, 哪怕尚無夫妻之實, 朝夕陪伴中仍養出了幾分默契與牽絆。出閣前的畏懼早已磨平,從前令人敬重又遠在天邊的人物也悄然成了枕邊榻上的夫君。無論前路如何,這數月的牽掛擔憂積蓄太久,若非規矩身份所限,她甚至想親自迎到城外,看他是否真的眉眼如舊,黯然無恙。

如同離別時那樣。

手裏的茶忽然有點燙嘴起來, 她已無心去啜, 忍不住起身,掀起簾子望著府門的方向。

日頭一點點挪過去, 直到傍晚時分, 終於看到有人滿面笑意地跑了過來, 大冬天的跑出了一層薄汗。

“稟殿下, 王爺已出了宮, 就快到府裏啦!”聲音喜悅揚起, 帶著疾奔報信的喘息。

玉嫵聞言,當即擡步出了暖閣,直奔府門而去。到府門前稍站了片刻,便見巷子盡頭馬蹄得得,周曜身上鎧甲未解,帶著狄慎和一眾王府隨從,策馬而來。

冬日傍晚淡金色的陽光灑遍街巷,照在他巋然挺拔的身姿。

玉嫵眼底浮起了笑意,目光再未挪移。

遠處,周曜也一眼就瞧見了她。

如同別時那樣,窈窕輕盈。

因父子齟齬而生的些許沈悶在瞧見她時悄然散去,周曜從朝堂心事裏回過神,打量著鮮衣麗飾的身姿,忽而覺得心情大好——仿佛寒冬之中忽而生出了一縷春光,溫暖而明耀。他抖韁縱馬,在抵達府門時翻身而下,隨手將韁繩丟給門房,直勾勾就走到了玉嫵跟前。

“久等了。”一本正經的姿態,語調微揚。

玉嫵莞爾,瞧他步伐矯健盔甲端然,全須全尾的安然無恙,心下萬分歡喜,遂向他屈膝為禮,眸底溢出濃濃的笑意,“妾身恭迎王爺回府。”話裏有意端莊,姿態卻柔婉輕盈,笑意明媚可親。

不知怎的,就勾起了舊夢,她依偎在他懷中軟言淺笑,眉眼間皆是嬌憨。

只是後來……

斷續夢境驟然閃過,周曜竭力壓制住,心念輾轉時忍不住擡手攬在她肩上,“這兒風冷,快進去吧。”

迥異尋常的溫柔語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旁邊徐嬤嬤卻聽出來了。

這些年看著周曜長大,她最清楚他遭遇挫折後養成的桀驁冷清脾氣。尤其是這幾年沙場征伐,除了對柔嘉和夢澤兩個孩子溫和些,他幾乎不曾流露過溫柔詞色。

如今,到底是一只腳踏進溫柔鄉裏了。

徐嬤嬤笑而躬身,跟在夫妻倆身後,喜氣盈盈地快步回院。

接風的事早已安排妥當,除了孫嬤嬤和徐思閨殷勤料理,江月媚也帶著小柔嘉含笑迎候。夢澤跟小柔嘉處得久了,心緒也開朗了許多,錦衣貂帽站在那兒,眉目間不覆與雙親分離之初的愁苦,倒有了點小小男子漢的模樣。

聽周曜說乾明帝已許了周晏夫婦從壽州回京,小家夥更是喜得眉笑眼開,掰著指頭算起了日子。

周曜見他如此,也覺欣慰。

日頭已悄然沒入西山,廳裏燈燭漸而明亮,仆從有條不紊地擺好碗盞菜色,玉嫵幫周曜解了鎧甲,洗手後出來,正可用飯。

今日朝堂上的動靜她並不知情,也沒刻意去打聽。周曜原就有意親口告訴他這消息,便叮囑了狄慎先別透露口風。是以到了此刻,她也不知道周曜為她求得正妃的事,只是欣喜於他的安然歸來,閑談間語調都是歡悅的。

江月媚隔著屏風聽見,眸色愈來愈黯。

迥異於玉嫵的安之若素,江月媚對外頭的事極為留心,人雖在府裏,卻早就派了瓊樓借采買之名到外頭探聽消息。

周曜在群臣面前求得聖旨後便被乾明帝單獨帶去了偏殿,詢問此次作戰的細枝末節。群臣散後出宮,難免議論幾句,瓊樓聽得風聲,留心一打聽,便問出了大概,趕緊回來稟報給主子。

江月媚聽罷,幾乎大驚失色。

偏巧這事是周曜求的,她先前幾回經了斥責,沒膽子公然鬧騰,此刻即便瞧著刺眼,也只能賠笑忍耐。

只是心裏不舒服,等夫妻倆出來後,一家子共聚用飯,她擺著客居之人應有的客氣姿態,恭喜道賀之餘,每嘗同玉嫵說話,總是一口一個“孺人”,有意傾瀉心中不滿似的。

玉嫵沒太放在心上,周曜卻聽出來了。

當江月媚再次咬實“孺人”二字,假意恭維時,他隨手擱下筷箸,擡眸瞥了過去。

目光清冷,摻了幾許疏離。

江月媚才跟玉嫵說完話,正埋首給旁邊的小柔嘉夾菜,察覺這道目光,不自覺也瞧過來。

周曜便在此時開口。

“該改口了。”他若有所指地瞥了眼江月媚,轉而看向玉嫵,心底湧起捧著珠寶討美人歡心般的喜悅,臉上卻故意維持著雲淡風輕的模樣,道:“今日進宮覆命時,我已求得父皇允準,冊你為王妃。禮部已領了旨意去籌辦,回頭若有要王府做的,你安排人去辦就是。”

平緩沈靜的語調,仿佛只是舉手之勞。

聽在玉嫵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才搛到手的丸子一個滑溜,輕輕掉回盤中,她愕然看著周曜,心裏一瞬間有喜悅漫起,旋即浮起了疑惑。

冊她為王妃?

什麽意思?

這樁因沖喜而湊起來的婚事,周曜是打算徹底接受嗎?

……

後面的半頓飯,玉嫵是飄忽忽吃完的。

在周曜宣布此事之後,徐嬤嬤和徐司閨等人當即上前跪拜道賀,就連夢澤和柔嘉都聽出了意思,知道這位溫柔可親的孺人當真要成為嬸嬸了,跟著歡喜起來。滿屋中人,連同佛寶她們在內,都未料周曜征戰歸來後,竟會以赫赫戰功為玉嫵請封。

就連玉嫵也覺不可置信。

當初沖喜時的淒慘情狀猶在眼前,周曜彼時的叮囑也還在耳邊,她甚至記得他微涼的指尖掐在她脖頸,兇神惡煞嚇唬她的模樣。

結果如今他竟為她請封。

往後,她就真的是淮陽王妃了?

與他夫妻成實,陪伴一生?

滿桌飯菜依舊甘美,身側的男人亦雲淡風輕,她聽著眾人的道賀,唇角笑意愈來愈濃。

直到安寢前,一顆心才算平靜了下來。

天色已經很晚了,周曜用過晚飯後便與狄慎去了書房,召來留守的親信校尉,詢問離京後王府守衛之事,這會兒還沒回來。玉嫵先行回屋,沐浴過後,想著周曜或許會回來留宿,便命人備了熱水等物,點著燈燭等他。

誰知梆子已敲三聲,外頭仍沒動靜。

她強撐著眼皮,又等了許久,見周曜還沒回來,實在撐不住了,便靠著軟枕先瞇會兒。這一瞇,睡意便沈沈襲來,借著帳內的方寸昏暗,漸漸睡了過去。

等周曜過問了外頭的事回來,屋裏靜悄悄的。

滿屋燭火半暗,佛寶侍立在外頭,瞧他進屋擺手,便屈膝而退。

周曜放輕腳步走進去,便見玉嫵微微蜷縮著靠在軟枕上,酣然睡得正香。簇新的錦被被推在旁邊,她身上只蓋了個薄毯,想必是等他的時候實在熬不住,歪倒在那裏,佛寶又不敢驚擾她的清夢,就這麽將就著。

好在屋裏炭火暖,不至於著涼。

他覷著昏暗燭光裏的睡顏,目光有片刻停頓。

白日裏諸事繁雜,他沒空去細理心底的種種念頭,直到此刻夜深人靜,政事雜物暫且拋卻,腦海心間便都被她占據。

在北地征戰時的種種夢境,也在此時浮上心頭。

而後與帳中的眉眼重疊。

他踱步到床畔,目光漸而柔和,想喚她醒來盥洗了再睡,躬身靠近時擋住了燭影,令帳中愈發昏暗。玉嫵像是察覺了,朦朧中微微擡了擡眼皮,依稀瞧見他的身影,眼睛還沒睜開,唇角便浮起了笑,“回來啦。”

含糊的聲音十分柔軟,帶著懶倦。

周曜兜著她的肩,順勢扶起來,道:“困成這樣,怎麽不早些睡。”

“也不困,就是打個瞌睡。”玉嫵笑了笑,只問道:“裏頭熱水都備好了,王爺洗了再歇下吧?”說話間湊到跟前,有些生疏地欲為他寬衣,擡眼時,目光卻正好撞進他的眼底。

男人的眼深邃而溫和,少了離去前的鋒銳桀驁,倒是憑添了幾分溫柔。

是因打算留下她,夫妻成實嗎?

玉嫵先前從沒想過周曜會接受這樁荒唐的賜婚,今日眾目睽睽下又不好深問,方才等他歸來時暗自揣測,猜想了許多緣由,心裏很是亂了一陣。此刻這念頭浮起,心頭隨之微跳,她下意識垂眸斂藏心事,只去解他衣帶。

這動靜落在周曜眼底,卻熟悉得令人心驚。

因那些淩亂斷續的夢境裏,她曾無數次站在他的身前,或是嫵媚含笑,或是雙眸帶嗔,為他寬衣解帶,或被他揉進懷裏。

——真切得不像是夢。

積壓許久的疑惑在此時翻上腦海,周曜瞧著燭光下的雲鬢側顏,忽而伸手,輕輕捉住了她的細腕。

琢磨過許多遍的問題隨之脫口而出。

“這段時日裏,你可曾夢見過我?”

聲音不高,卻問得突兀。

玉嫵聞言擡眸,帶著幾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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