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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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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嫵此刻還在梵音寺裏。

那日周曜答應她去佛寺裏進香時, 曾特地叮囑,說府裏出入的消息都有狄慎操心,她無需顧慮, 大搖大擺地出門即可。

玉嫵聽後放心了許多, 遂打消改裝遮掩的心思, 因不願太張揚, 只選了尋常穿的輕羅畫衣,以珠釵花鈿點綴。

即便如此, 高髻羅裳襯托如畫眉目, 仍覺仙姿萼綠,裊娜綽約。

去映輝樓辭行時, 還令周曜恍神了一瞬。

臨行前, 狄慎又派了校尉帶人隨行。

這些人同屬狄慎統率的帳內府,都是跟著周曜上過戰場的。

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男兒,俱有錚錚鐵骨,論能耐論忠心,絕非李守素手底下那些酒囊飯袋能比的。周曜病倒後,負責王府守衛的親事府魚龍混雜,映輝樓和後院之所以密不透風, 便是狄慎統率這些人拼死守衛的功勞。

有他們隨行, 玉嫵萬分放心。

因許久沒見雙親,她還特地繞道鐘府, 邀母親一道進香。

誰知到了娘家竟碰到了姐姐鐘玉嬙。

姐妹相逢, 自是極為歡喜, 遂備馬套車, 母女三人同往梵音寺。

到得寺裏, 慣常接待鐘家人的知事僧親自來迎接, 瞧見嫁入王府的鐘家二姑娘竟也來了,稍覺錯愕。不過他見事機靈,加之出家人性子沈著,掃見玉嫵身後護衛的男子皆著尋常衣裳,並未穿王府護衛的服飾,便只如常合掌為禮。

“幾位施主先去哪裏?”

“先到佛前進香,再去住持那兒吧。”

知事僧聞言,先陪她們去大雄寶殿。

玉嫵每回到佛寺都格外乖覺,進香叩首一絲不茍,因是還願而來,不免又添了極厚的香火錢。過後繞過廊道側殿,同往住持那裏去。

誰知還沒走到精舍小院,松柏環繞的廊道上竟有位熟人迎面走來。

——信國公府的長房夫人,陸凝的母親。

自打初春退親之後,玉嫵這還是頭回見到潘氏。

甫一瞧見那張臉,她的腦海裏立時騰起當時細雨如酥,潘氏趾高氣昂來退親的樣子。那會兒鐘固言才被乾明帝貶值斥責,鐘家勢微力弱,沒能耐跟如日中天的公府抗衡,便是明知陸家背信棄義,也無可奈何。

彼時潘氏仗著公府的勢肆意抹黑玉嫵的名聲,鬧得滿城議論,更是惡行累累。

玉嫵對她已無半分好感。

韓氏與鐘玉嬙也都面露不悅,笑意驟然消失。

風穿過廊道,兩撥人相向而行。

對面潘氏的腳步明顯放慢了許多。

她今日來梵音寺,是給陸凝和老公爺進香祈福的。甘州戰事一起,喬皇後便覺良機難得,不止授意喬國舅舉薦武將,試圖取代周曜,就連糧草的事都選了交好的信國公祖孫倆親自督辦。

潘氏起初沾沾自喜,但近來甘州那邊壞消息不斷傳來,卻讓她越來越擔憂。

昨日夜裏,她甚至夢見信國公被賊兵所擒。

雖說督辦糧草不是上戰場,沒機會直攖敵兵鋒芒,潘氏還是不放心,趕緊來求平安。

誰知竟會碰見玉嫵?

她看著對面的母女三人,錯愕之餘,心底騰起種極為覆雜窩火的情緒。

半年之前,她絲毫沒將鐘家放在眼裏。

靠著科舉入仕且毫無根基的禦史,又跟商戶結了親,在世代承襲的公府眼裏實在不算什麽。即使在退親之前,潘氏每回見著玉嫵母女,也難免鼻孔朝天、暗自不屑。後來攛掇喬皇後將玉嫵賜給淮陽王,也是為徹底斷了兒子的念頭,好讓他將心思都用在公府前程上。

而至於玉嫵,按潘氏的籌謀,在淮陽王死後定會遭受喬家報覆,不是陪葬就是獲罪。

陸凝就算還惦記著這姑娘,也沒能耐跟去跟皇家作對,屆時她便再無後顧之憂。

誰知數月彈指即過,淮陽王竟然還沒咽氣?

這著實讓潘氏十分懊惱。

此刻狹路相逢,玉嫵雖沒擺王府儀仗,但身後那幾個虎虎生威的男子分明是王府護衛。

信國公府的爵位還在老公爺身上,賜予國公夫人的誥命也沒另行加封,仍記在過世的老夫人頭上。潘氏因夫君過世得早,只在多年前得過從五品的誥命,此後再無半分長進。只是仗著公府門楣,在京城極有臉面。

但這點品級誥命,卻是遜於王府孺人的。

從前極為分明的尊卑,此刻忽然顛倒。

潘氏滿身皆是雍容貴氣的打扮,腳步卻是越走越慢,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然而再怎麽不情願,路就這麽一條,她沒法不跟玉嫵打照面。

近乎蝸牛般的步速,一點一點的往前挪,她最終還是站到了玉嫵面前。

極為尷尬的沈默,面面相覷。

最後是玉嫵身後的校尉重重咳了一聲,提醒潘氏的失禮。

潘氏驚而擡眼,正對上校尉嚴厲的目光。

她終究沒有在王府跟前放肆的膽量,目光掃過她從未放在眼裏的鐘氏母女,極不情願地微微屈膝,就連聲音都是僵硬的,“妾身拜見孺人。”說話間低垂著頭,死死盯住地磚,雙手緊握時,就連牙齒都是用力咬著的。

玉嫵的眼底浮過諷笑。

她從來都不是仗勢欺人的性子,更沒覺得一朝嫁進王府之後就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可耀武揚威。

但潘氏顯然是個例外。

拋開退婚那日的盛氣淩人不提,單是後來陸家肆意踩踏玉嫵名聲的行為,便極為惡劣。

玉嫵仍記得那陣子她遭受的種種目光。

若以德報怨,則何以報德?

她望著屈膝垂首的潘氏,也沒出聲,就那麽靜靜望著對方。

直到潘氏行禮行得雙腿微顫,就連臉上都憋紅了,玉嫵才狀若漫不經心地道:“許久沒見夫人,算起來都快半年了。聽聞退婚之後,夫人不慎摔傷了腿,在府裏靜養了許久,如今腿傷該痊愈了吧?”

“已經痊愈,多謝孺人掛懷。”

潘氏幾乎咬牙切齒。

玉嫵從前看著陸凝的面子,對她頗為敬重,如今卻是半點情分都不願顧及。

她也絲毫不掩刁難的態度,任由潘氏拘著禮屈膝垂首,只側頭向母親道:“傷筋斷骨可不是小事,我記得從前在揚州的時候,有人摔傷腿,後來還落了病,每逢陰天下雨總要隱隱作痛。聽說那滋味就跟螞蟻啃噬似的,難熬得很呢。”

徐徐說罷,又問潘氏,“夫人身份貴重,想必調理得當,沒落下毛病吧?”

潘氏滿嘴的牙都快被咬成碎渣了。

摔傷之後,她確實請了太醫精心調理,也用了天底下最貴重的藥材,可惜還是運氣欠佳,哪怕腿傷痊愈了,每逢陰天都要疼上許久。若是碰著下雨,更是難受得整夜都睡不著。

這個多雨的夏天,她被這疼痛折磨得活活瘦了一圈。

聽玉嫵提到螞蟻啃噬,骨頭縫裏都隱隱難受起來。

在長久的屈膝後都快站不穩了。

潘氏的身子晃了晃,心知玉嫵這是故意給她難堪,翻起了當日兩府結怨的舊賬。她出身伯府,嫁入公府,心氣兒自是極為高傲的,自幼優渥半生榮華,何曾受過這般折辱?尤其對方還是她從前絲毫不放在眼裏的小官之女。

這一刻,她只恨陸凝不孝,將她推入這般尷尬屈辱的境地。

更恨淮陽王命硬,竟還茍延殘喘吊著命。

最恨玉嫵狐假虎威,蓄意刁難。

但再怎麽恨,她都不能流露出半分。

潘氏的掌心幾乎掐出了血,一字一句道:“並沒落下毛病。”屈膝行禮的雙腿早已酸得打顫,屈辱之感亦如烈火焚心,她再也沒法忍耐,促聲道:“妾身還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說罷,強撐著繞行離開。

華貴端方的長裙下,那腳步都是瘸著的,被錦衣仆婦匆匆扶住。

玉嫵哂笑,仍往前慢行。

旁邊韓氏想起當日女兒在潘氏手裏遭受的種種委屈,向來柔善的人,都忍不住道:“阿彌陀佛,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當初為置玉嫵於死地,費盡心思將玉嫵推向火坑,如今倒是嘗到這番惡毒心機的苦果了,真真是活該!

當然,有王府校尉在旁,這些話她絕不會說出來。

因著這個插曲,玉嫵倒想起了件事。

上回見著姐姐的時候,她記得鐘玉嬙就因鐘陸兩家退婚的事,在婆家受了不少委屈,令她和母親大為擔憂。只是那時玉嫵自身難保,鐘家也在夾縫裏過得艱難,且朱家有信國公府當靠山,只能看著鐘玉嬙受委屈卻無可奈何。

這次碰面後各乘馬車,方才又說了些家宅瑣事,還不曾問及。

等從住持那裏出來,玉嫵便問姐姐近況。

韓氏聞言,竟悄悄嘆了口氣。

這分明是有事兒了,玉嫵忙道:“難道朱家是變本加厲了。”

“何止變本加厲,就連朱逸之也……”韓氏眼圈一紅,竟連話都說不出了。

玉嫵心中揪緊,忙看向鐘玉嬙,就見向來愛說愛笑的長姐蹙眉,臉上籠滿了愁色。

鐘玉嬙跟朱逸之的婚事,從前也頗惹人艷羨。

論出身門第,兩家其實差不多。

鐘固言的官職算起來還比朱逸之的父親高上兩階,因韓氏出自商戶陪嫁豐厚,家境也更優渥。不過朱家跟信國公府沾親帶故,雖說隔了兩層,因朱逸之曾與陸凝同窗求學,偶爾也會有點往來。

這般門庭算起來半斤八兩。

再論品貌,鐘玉嬙的容色雖不及玉嫵,卻也極為出挑,議親時幾乎被踏破門檻。

而朱逸之也算青年才俊,皮相十分出色。

當初為求娶鐘玉嬙,他沒少花費心思,便是玉嫵瞧著都頗為動容。鐘固言也是看中他性情和善,肯對女兒用心愛護,才點頭應了這門親事。

婚後夫妻和美,婆媳融洽,鐘玉嬙時常笑容滿面神采奕奕,令鐘固言夫婦十分寬慰。

誰知道一朝出事,朱家忽然變了臉?

起初只是婆母冷言冷語,挑三揀四的,變著法兒擺婆母的款,在鐘玉嬙跟前立威。後來就連朱逸之都變了,不覆從前的溫柔體貼,只以鐘陸兩家交惡為由,讓鐘玉嬙跟娘家少往來,免得惹信國公府生氣,累及朱家的前程。

夫妻數次爭執,矛盾愈來愈深。

鐘玉嬙也是那時才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麽兩情相悅,什麽郎才女貌,那全都是朱逸之嘴裏騙人的鬼話!

他真正想攀的其實是信國公府。

朱家跟陸家原就只是遠親,若不是陸凝看著同窗求學的交情偶有照拂,從前其實並無絲毫往來,潘氏更是半點都瞧不上這門親戚。

朱逸之是一心想抱住公府世子爺的大腿,瞧著陸凝鐘情於玉嫵,才會盯上鐘玉嬙,想憑親上加親的關系來換取庇護,在京城立足。

事實上,陸凝也確實因此頗為照拂。

譬如朱逸之科舉入仕、朱父升官,其實都是有陸凝暗中打點。

等鐘家跟信國公府退親,兩家交惡,潘氏連帶著厭惡起娶了鐘玉嬙的朱家,勒令陸凝不許再管朱家,朱逸之便徹底換了副嘴臉。

為討潘氏歡心,他甚至不惜狠踩岳父一家。

被鐘玉嬙得知他拜高踩低的行徑後,還反過頭來責怪她不懂得為夫家謀算。

到後來,甚至夜不歸宿起來。

鐘玉嬙原本滾燙的一顆心,也在這般瑣碎的爭執裏逐漸磨得冰涼。

笑容悄然消失,許多個漫長的夜晚,她都對著蠟燭獨自垂淚,枯坐到天明。

此刻鐘玉嬙再說起這些,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朱家如此拜高踩低,處心積慮,從前當真是我瞎了眼。我之前還想著,忍一忍熬過這幾年,等鐘家好些了,日子還能過下去。但朱逸之這德行,我是一眼都不願再看到他了。”

“那姐姐打算怎麽辦?”

“和離。”鐘玉嬙的聲音低而堅決,“就算他朱家借著信國公府的勢力飛黃騰達,我也瞧不上他們。只不過如今家裏正艱難,且和離這事不是一句夫妻不睦就能辦成的,他有官職在身,我總得尋到合適的由頭,才能夠脫身。”

這般態度,顯然是已深思熟慮過。

玉嫵最怕姐姐被朱家困住,過得委屈難受,對這打算也頗為讚同,道:“我如今還幫不上什麽忙。不過咱們跟魏家、時家素來交好,雖說不該拿這事兒叨擾他們,但有時候狐假虎威,借著他們的名頭唬人,還是有些用處的。”

“我知道。”鐘玉嬙微微一笑,“當真碰見難處,我不會死扛的。”

玉嫵情知她如今的手還伸不出淮陽王府,就只能安慰,“前陣子我去敬國公府時碰見了謝清玄道長,他跟我說,如今只是暫時身陷困頓,往後總能撥雲見日。姐姐也要記得,這坎兒雖然難,卻總能邁過去。出了朱家,姐姐仍能過得好,還有我和父母親呢。”

“嗯,為著你們,我也不會氣餒。”

鐘玉嬙握住她的手,含笑的臉上煥出神采。

玉嫵亦笑,握緊了姐姐。

若謝清玄說的話當真作數,若她當真是有福之人,玉嫵原將福氣分一半給姐姐,好讓她諸事順遂,此生平安。而眼前的這件事上,玉嫵只盼姐姐早日脫離苦海。

她輕靠向鐘玉嬙身上,輕聲認真道:“姐姐放心,都會好起來的。”

從梵音寺回到城裏已是後晌。

玉嫵難得出府,將母親和姐姐送到家,才率眾回府。

才剛進了王府的門,便見管事迎了上來,恭敬行禮道:“啟稟殿下,狄典軍傳話過來,請殿下回府之後到映輝樓去一趟,說是王爺有事找殿下。”

他的聲音不算高,但還是能傳到府門口當值的侍衛耳中。

有侍衛聽見之後,眼底掠過嘲笑。

自從淮陽王病倒臥床,這種話他聽得實在太多了,每回都是帳內府的狄典軍傳話過來,或是請孫嬤嬤說話,或是請徐司閨吩咐事情,好像淮陽王多精神似的。

但他被喬國舅塞進親事府這麽久,卻從沒見淮陽王露面過半回。

就是個影子都沒見著。

要真有力氣說話,親事府從典軍到最底下的親事,幾百號人都快被喬家安排的人手填滿了,每天外圍刺探消息的那麽多人,淮陽王會置之不理?那種囂張不遜的人,會放任旁人在王府周圍撒野,卻只龜縮在帳內府圍成的龜殼裏,每日只找婦人說話?

不過是虛張聲勢,哄鬼罷了!

侍衛鼻中嗤笑了下,都懶得將這種話稟報到主子跟前了。

玉嫵卻知道這是真的。

周曜除了藥膳的事外從沒主動找過他,如今忽然讓狄慎留話,讓她回府就趕過去,難道是有什麽急事?

她不敢耽擱,忙往映輝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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