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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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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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這藥啊,用煎服。先用涼水在藥罐裏泡半個時辰,再把水燒開,倒出來。再加水,再燒開倒出來。再加水,再燒開倒出來。一共是三次,您明白了嗎?”刑子歸語氣緩和極有耐心的講解。

“懂得了,懂得了。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這樣一個婆媽的男人,會是神醫歸魂?”遠處蹲守的黑影暗自納悶,心頭不屑。

‘這次任務就是抹殺掉神醫歸魂’

‘明白。’

‘暗月’的殺手,就只有殺手這一個稱呼。他們不是人,是殺手。所以,黑影是不會承認,他之所以遲遲沒有下手,是因為他的惻隱之心。神醫歸魂的義診,來的人總是多不勝數,病痛總是來得突然,對一個普通的家庭來說,不亞於滅頂之災。當你的親人,愛人,在病痛中苦苦掙紮,煎熬,而你只能壁上旁觀,若無錢醫治,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最親愛的人,漸漸孱弱,漸漸浮上死氣,直至冰冷。

他知道,現在下手是最好的時機,因為人多混亂,歸魂也沒有防備。可看著那些臉上壓抑不住的感激,重獲新生的喜極而泣,他還是遲疑了。黑影扯了扯臉上的面具,如果,那個時候他的娘親也能得到這樣的救治,是不是就不會草席裹身?

對於兒時的記憶,他相當模糊,但對於那個溫婉的母親,卻難以忘記。女人是羊,但孩子卻能讓女人變成狼。即使柔弱不堪卻還是死死護著自己,致死都不放手。娘親死後,他被親戚趕出家門。為了活下去,他偷過,搶過,被罵得狗血噴頭,打得片體鱗傷。也許是太過不要命,八歲,陰差陽錯進了“暗月”。第一次親手削掉一人的雙手雙腳,不過,就是為了一頓飽飯。多年的嗜血生活,早已讓他麻木,但看著母親懷裏抱著的哭泣的孩子,妻子陪伴著的病重的丈夫,看著他們一臉殷切的期待著抱著最後的一絲期許焦急的等待著。他告訴自己,再等等吧,再看一個,下一個就動手。

這一等,他就等到義診結束。

他掏出腰間的淬毒的飛鏢,瞄準,伺機而動。

“大夫,大夫!救救我家丫頭吧。”婦人踉蹌的追上來,他用力一壓,才讓飛鏢改了方向,從衣擺無聲無息的擦過。

“這是怎麽了?”歸魂停下來,轉身看著婦人背著的小女孩。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又吐又拉,這都個把月了。眼看著就快撐不下去了,大夫,你救救我女兒吧。”

歸魂立即又查看起來,神情專註。

黑影沈默,站在高處。

四五個銀色亮光破空,直奔歸魂而去。黑影雙眼一瞇,單手揚起,手中飛鏢與其相撞,全都改變了方向。

“你在做什麽?”耳邊傳來鬧怒的聲音,黑影不語。

眼前四五人,同樣的一席黑衣,同樣銀質面具,同樣都是“暗月”的走狗。

“我做事,何時輪的上你們管。”黑影挑眉。

“莫不是,看上別人了吧。”另一人竊笑,“算了吧,我們是什麽臟東西,你還不清楚?”

黑影擡手,飛鏢鋒利刺去,離脖項只離寸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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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殺不了他。”

“時機不對。”

“呵,放肆。我已給了你三次機會,三次,你都殺不了他??你可是‘暗月’最得力的殺手。”

“無能為力。”

“好,好一個無能為力。那這解藥,我也無能為力了。你就好好熬吧,‘暗月’從來不養廢物。”

這是,被當做了棄子?

黑影走出房子,自知死路一條,卻覺得渾身輕松。

脫去了黑衣,他換了一身常衣。他在等死,卻只覺心裏透亮。

心裏五內俱焚,如千刀萬剮,渾身卻如置身寒窖,不得喘息。他靠在樹邊,神志模糊。恍惚之中卻覺得又見到記憶裏已經斑駁的過去。那個溫柔婦人把他護在懷裏,只是,他這樣臟,娘親,還會認他嗎?

“你醒了,你叫何名?來自何方?”他掙紮清醒,卻覺得頭疼欲裂。居然看見歸魂站在身邊,輕聲問詢。

“無名,無方。”他聲音嘶啞。

“那我叫你阿琴可好?”

他渾身脫力懶得回話,單手扶額,卻一瞬僵直“我,我的面具在哪?給我!”

他捂著臉,不肯移開。

歸魂皺眉:“再戴著面具,只會加重傷情,讓毒性更烈,你不能再戴著它。”

“還給我。”他這張臉,是毀盡了的。因為長期服用毒物,毒氣太深,面部也跟著潰爛,這也是“暗月”殺手,都帶著面具的原因之一。

“恕難從命。”歸魂正色,“可願跟我回谷?”

“我是個麻煩。”他說著,臉上暗黃膿水流下,甚至看得見鮮紅嫩肉,“你不覺得惡心?”

“我做不到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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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琴,你傷還未好,不能亂動。”

他沈默,雖說已經了解了這人的脾性,但這樣毫無原則的溫柔,讓他無話可說。他竟然真跟著回了他家,接受了他的救治與溫情。而他也已經無心去思索太多,幾乎每日都會席卷而來的疼痛,讓他疲憊甚至軟弱,這種溫情比毒藥更快的席卷了他的全身。

“我去熬藥,去去就回。”不理會對方的冷淡,刑子歸繼續開口。

他掙紮起身,不願在待在房裏,走了出去。五蘊莊的機關甚多,他根本逃不出去,臉上的潰爛漸漸愈合,其癢無比。他想伸手去抓,猛然想起刑子歸之前的叮囑,就硬憋著忍了下去。他不怕別人對他兇殘,卻怕他人對他貼心。別人兇殘,他只需更兇殘,但他人對他體貼,他就只能無所適從。

坐在剛搭好的秋千上,他甩著腿。這樣的人,應該是好福分的吧,生在一個和睦的家中,有溫和的性情,體貼的家人,淵博的學識,高超的醫術。而他自己,不可能也不應該存在於這樣一個人的軌跡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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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紮似的猛烈疼痛讓他渾渾噩噩,力氣都被抽空。

“阿琴。”身邊的聲音焦急,“阿琴,你信我,我定將這毒解清。”

他只覺得無奈,為何就如此執著於他。聲音因疼痛而喘息“為何?”為何如此護他,他又何德何能能得如此青睞。

“就算是你不願讓我護你一世,我也要還你一世康泰無憂。我心期之,望之,祈之,苦求得之。”刑子歸聲線溫熱,滿腹心疼。救治這人,算是順手之勞。但之後卻開始留意,從而在意。不懂為何這人,明明年歲尚輕,卻非得裝出一副幹練老成的模樣。從不喊苦,從不叫痛。只要有一丁丁的善待他,就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好像覺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在意,也不敢期望別人在意。

他依舊通體不適,昏昏沈沈,卻因為這樣一句話覺得安穩下來。興許,可以安一次心。

刑子歸擁著他氣息溫熱:“快點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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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行痛的迷迷糊糊,卻暗自高興。因為在這種痛苦裏面,他總是能自欺欺人的回到舊時。不用清楚明白的意識到過往早就成了雲煙。

還可以默默以為會有人身邊作陪,病中相隨。怎奈,每次睜眼,都再也見不到那人容顏,每次疼痛過去,就是鋪天蓋地的悲涼席卷而來。

疼痛很快減弱,比以往去得更快。秦行苦笑,還是慢慢睜眼。卻在看見身邊坐著的人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秦行啞然,他在這個時候沒了言語。這麽多年積攢的油腔滑調就這樣生了銹,好像突然間,又變成了很久之前,那個渾身血腥,容顏盡毀的小殺手。

刑子歸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語氣依舊沒什麽回溫:“這個給你。”

秦行可以說是顫巍巍的結過刑子歸遞給他的小盒子,打開它,卻又怔住了,只能看著他。

“這可以解除你身上剩下的毒性。服下它,你自然就會痊愈。我剛剛給你把了脈,這剩下殘毒雖說不算什麽大問題,但總歸有些不適。只要服下它,你自然就會痊愈。多加調理,也能把內力恢覆回來,不必太擔心。”

“我……”兩個月了,刑子歸總算又開了一次口,而且說了好大一段。秦行想笑,他這又是把自己想得如何,他回來,哪裏是為了解這剩下毒性。

“你安心休養,我就不多打擾了。”刑子歸站起來,做事要走,“毒解清之後,也請自便吧。”

“等等,我,你聽我說”秦行吃力拉住他的下擺,“我不是為了解藥回來的。我也不是為了求你醫治我回來的。”

“不是,我真不是,真的不是。不是如此……你聽我說好不好,我不是,不是…這樣的。”秦行死拽著不放,說話顛三倒四。他不願被刑子歸再錯解一次。

刑子歸回頭,眼神依舊疏離,“若不是,我還能有哪裏派的上用場?更何況,如今,我還是個殘廢。”

所有的解釋擁擠一起,在舌尖打顫,秦行指節發白,“相公,我,真心沒有如此想過。”

“若不是如此,我昏迷三月,你在哪裏?我臥床五年,你又在哪裏?這十二年,你在哪裏?”

劇痛再次襲來,秦行唇色慘白。手卻固執不肯松開。

“是我做錯,是我混賬。你就讓我待在你身邊,好不好,我求求你。”秦行痛到渾身冷顫。好像隨時都會再昏死過去。

刑子歸看著秦行苦苦哀求,不知該做何處之。明明是這人說要離開,說只不過是利用而已。卻在現在聲淚俱下,泣不成聲。他是該信還是不該信?到底哪裏是真,哪裏是假?

秦行支持不住,又昏死過去。刑子歸看他跌回去,心裏亂了一拍。面上的冷淡終於崩盤,立馬上前好好診斷了一番,認定只是氣虛風寒才放心。把那個被秦行丟棄的小盒子拿過了,把裏面的藥丸硬餵了進去。做完這一切,秦行還是死死抓著刑子歸不放,刑子歸用手覆上去,坐在床邊。

“快些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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