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神女廟(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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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天華已經被他嚇得不敢說話了。

“你、你是……”是故意的。

“對啊。”夏濯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麽,大大方方承認了。說完隨後他便不理孟天華究竟會有何反應,而是問孔滿:“孔哥剛才想說什麽的?”

孔滿從手腕上收回視線,邊拍身上的塵土邊道:“昨晚的火是從李家後院燒起來的。”

“李家?”

“對,按理說從李家到村口應該有些距離,但留在村內的婦孺卻沒一個在火燒到村口前發現走水,等路被封死了才一個兩個從家裏沖出來。”孔滿頓了頓,他補充:“我懷疑紅綢是火線,只有它才能讓火以這麽快速度燒遍全村。”

夏濯沈吟:“嗯……”

“但很抱歉的是,我依舊沒能看見縱火的人是誰。”

沈維聽到這,恍然大悟:“原來你沒跟我們一起上山是蹲點去了!”

夏濯擺擺手,笑道:“這有什麽可抱歉的,本來就沒在這方面抱希望。如果真能輕易看見縱火犯,那這夢境豈不就太簡單了?”

“第三次了。”劉倩語回頭看了眼如血的夕陽,抿了抿唇,“我們這次第一步該怎麽辦?”

“讓我想想。”夏濯瞥了眼不遠處在樹下一動不動的老太太,也不嫌臟,就地盤腿坐在了地上。

——如果真有神明,請聽他的心願。

這個提示就是達成夢境的方法。

他拿了樹枝在地上寫下123,“劉子衿當時都和我們說過哪些話?”

沈維抓了把頭發,“我就記得他說了個有老婆,別的也沒什麽了。”

他們當時都不敢和這個原住民靠近,搭話更是沒有的事,所以能記住的只有這點。

夏濯頓了頓。劉子衿說的話很少,會不會所有的提示都在那些話中?

他先說自己迷路回不去,後面補充是因為遭到背叛所以才回不去。

當時遇到劉子衿的地方是村外,那麽劉子衿的死亡地點並不是在村裏?又或者說……他是自願出去,但是在路上被背叛,所以死在外面才找不到回來的路。

但是他跟著參與者一同進村後,卻沒有現身,像一直在等什麽一樣。

他能等什麽?他是真的想要有人帶他回來,還是其實是想把參與者給引進來?

不行,還是有些亂。

在地上寫了很多關鍵詞,他又接二連三地劃掉,最終有些煩躁地咋了下舌,“他回村到底是為了什麽?”

關渝舟在他身邊蹲了下來,伸手拿走了他手裏的樹枝,將地上已經被塗抹快看不見的一個詞圈了出來。

夏濯順著他的手勢,定定地看過去。

關渝舟圈的是“妻子”。

“試著從這點入手,別著急。”

關渝舟聲音很輕,卻恰到好處地讓他有些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夏濯看著那兩個字,為了自己已故的妻子才回來麽……

對了。那場大火後,劉子衿從火海裏抱出來一個人。雖然那具屍體已經焦化看不清,但骨架卻很小,被火一烤更是縮了水,生前不會是個成年男性。

他是為了救這個人?因為這個人死了,所以時間才會一次又一次地重來?

夏濯一怔。

這個想法一旦鉆出水面,他忽然覺得遮在水上的那團霧也在逐漸散開。

為什麽當初劉子衿急著催他們上路——是因為劉子衿知道土坪村會發生一場災難。他回來是想要阻止這場災難,救出那個被他抱出來卻沒了生命特征的人。

這個人是他的後代?他和劉氏的孩子?但如果是這樣,這孩子也應該姓劉才對,村上卻沒有這個姓的人了。還是說他和妻子都去世了,這孩子便被別人收養,所以改了姓?

不——

不對。

按照在廟前那些人看見劉子衿回來的反應,他們對這個人有很大的恐懼和抵觸,是不可能會收留他的孩子的。從李孫氏那兒得到的線索來看,劉氏是全村公認的“罪人”,她要是有孩子也早該被逐出去了。

想到這時,一陣風無征兆地從身後刮來。

土路上的灰塵被揚起一米多高,糊得人睜不開眼。沈維本來還緊張地回頭,生怕從入口方向發生什麽異端,結果一轉臉被塞了滿口黃沙,嗆得咳都咳不出來。

啪嗒。

有什麽東西被這股風帶來了。像是遠渡而來的蒲公英,潔白而又輕盈,在空中接連打了幾個旋,最終落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那是一朵白色的紙花。

紙花的形狀和大小夏濯最熟悉不過,那是他從花圈上扯下來的。從客棧走來的那片迷霧早就不見了,但這花卻像撕破了異次元的空間,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前兩次都沒發生過這種情況,這成了突然出現在他們計劃外的不速之客,大家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直到遠處熟悉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沈寂:“嗚嗚嗚……蝴蝶,我的蝴蝶……”

一半人的視線還停留在那朵紙花上,夏濯卻倏地從地上站起來,直直地朝村門口的方向走去。

到婉兒面前時,小姑娘還在難過地哭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墜,止都止不住。

夏濯深吸口氣,放輕了聲音,“別哭了,我幫你把它摘下來。”

婉兒撅著嘴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小兔子,肩膀還一抖一抖的。她睫毛很長,撲閃著看向夏濯,聽見他的話後又將淚水吞回了眼眶,小聲答應:“好……謝謝大哥哥。”

趙曉萌在一旁看得心都軟了:“這也太乖了吧。”

要是自己班上的都是這種性格好哄又聽話的該多好!還有禮貌,一聲謝謝說得都讓人止不住想上天給她摘星星摘月亮。

掛著風箏的樹不算高,夏濯站到下方,朝關渝舟勾勾手:“老師,過來幫個忙唄。”

關渝舟擡眼看了看上面粗壯的樹枝,“想上去?”

夏濯點點頭,“手搭著讓我踩一下,夠到那根樹杈就行了。”

關渝舟彎下腰,夏濯剛要擡腳,卻被人輕松地抱了起來。他略微一楞,趕緊伸手扶住樹幹,順勢攀上了樹枝。

“慢點。”關渝舟看他抓穩了,這才慢慢松了手。

“知道啦!”

這樹長得還挺給面子,不高但抽出的枝條卻粗,他這樣一個成年男性也能輕松踩著往上爬,到高處時有一陣涼風吹來,舒服又愜意。

那風箏被風吹得噗噗響,像是極力在掙脫束縛,撲棱棱拍打著脆弱的翅膀。他小心翼翼把竹條骨架捏住,取個巧勁將它從交疊的樹杈上救出。只是這漂亮的花蝴蝶破了好幾個洞,重新糊起來也恢覆不了原來的美貌,還不如重新再做一個。

本來想原路順著樹爬下去,但他一低頭看見關渝舟正專註地盯著自己看,臨時主意一變,手一松從樹上跳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的沈維忍不住了:“臥槽。”

這樹怎麽說也得三米多高,要是直接摔地上傷筋動骨都算輕的。但關渝舟卻像早有所料,在他手指微動時便展開雙臂,毫不費力地將人接進了懷裏。

夏濯剛摟住他的脖子,耳旁就傳來不輕不重的一聲責備。

“調皮。”

“哪有,你又不會讓我摔倒。”夏濯說得理所當然,還不忘笑嘻嘻地反問他:“難道不是嗎?”

關渝舟勾起嘴角,笑了:“當然不會了。”

“那不就得了。”夏濯在他唇邊偷了個吻,穩當地落了地,將破破爛爛的花蝴蝶抵到婉兒懷裏,“拿好了,回去讓你爹給你補補,下次放時離這些樹遠一點。”

婉兒點了點小腦袋,脖子上的銀鎖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悅耳的叮當聲。在這片聲響裏,她彎著月牙一樣的眼睛,脆生生地和他道謝:“謝謝哥哥!”

“不客氣。”

這時婉兒她爸從村裏匆匆走出來,一看自己女兒旁邊圍了好幾個陌生人,立馬緊張地攥著拳迎上,不善地問:“你們是誰?”

“爹爹!是他們幫婉兒摘下了紙鳶!”婉兒撲上去抱住他的腿,擡著白嫩的小臉和這個看上去要發火的男人撒嬌,“哥哥姐姐們幫了婉兒,爹爹不要兇他們。”

男人一頓,看了看女兒手裏作廢的風箏,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和參與者們道歉,“是我冒昧了,家中就這一塊寶,還請諸位多多諒解……見諸位臉生,不知是從何處來?”

夏濯將他們編出來的故事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一聽他們是被賊人搶了東西,又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個村子,男人連忙提議:“如果不介意,不如到我家中暫歇幾日?”

趙曉萌眼饞地看著他身邊的小女孩,嘴上卻說:“這怎麽好意思?”

“本是萍水相逢,但各位既然願出手幫助小女,就是對我們家有恩。”男人做出一個“請”的姿勢,“正好外頭天快黑了,這麽晚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不安全。”

婉兒活潑地附和:“爹爹說得對!晚上周圍會有狼的!”說完她齜著牙,兩手一張微微握成爪狀,奶兇奶兇的。

趙曉萌差點被萌暈過去,她捂著嘴顫抖地問:“小寶貝,你喜歡什麽顏色的麻袋?”

“咳!”眼看一大一小疑惑地看過來,劉倩語趕緊拉了她一把。

“沒什麽沒什麽……”趙曉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趕緊往後縮了縮,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關渝舟淺笑著頷首:“好,那就叨擾了。”

路上男人介紹道,自己姓柳,叫柳萬,會做點小生意,妻子手巧溫賢,女兒健康聰慧,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總體內容和從李孫氏那聽來的差不多。

“爹爹,婉兒的蝴蝶又壞了。”

婉兒被男人單手抱在懷裏,走在最前。

“爹爹重新給你做一個!這次做個小燕子,好不好?”柳萬寵溺熟練地哄她。

“不嘛,婉兒喜歡蝴蝶……”

“好,那就做個更漂亮更大的蝴蝶!”

“好!”婉兒高高興興地說:“爹爹最好啦!”

聊完了風箏,父女二人又說起了上回從京中帶回來的糖葫蘆。柳萬說過幾日再去給她捎,這回多捎幾串,讓她和她娘都吃過癮。小女兒摟著他的脖子,甜聲答應,依賴之情溢於言表。

在他們身後,幾個異鄉人也沒停歇。

“這個姓柳的是不是也有問題?”沈維偷偷摸摸地靠近夏濯,“給我透個底唄,讓我心裏有點數?”

其實在大致猜測到關渝舟他們身份時,沈維也是產生過畏懼心的。

但是思來想去,共處這麽多天夏濯和關渝舟從沒做過什麽危害自己的事,反而讓所有參與者都存活了這麽久,好像……也不是傳聞裏那麽可怕了。

所以,在短時間的隔閡消除後,他便把那些抵觸拋到了銀河系裏。

誰知這話一問,夏濯還給他的是一種十分鄙視的表情。

“有時候還是得自己想想的,不然越不思考就越不靈光了。”

“……是是是。”您說話還真不打彎。

“哎~那我就和你簡單說說,看在你這人怪有意思的份上~”

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有意思的沈維擺出了虛心聆聽的架勢。

夏濯說:“我們在那條迷霧小道裏一共遇到了八個花圈,對吧?”

“是啊。”

“八個花圈,一年送一個,一共可以送多少年?”

“……八年。”這點智商他還是有的。

“對,八年。從劉氏死的那年開始計算,她到現在一共被祭奠了八年整。”

那些花圈不是在給他們增加什麽喪禮氣氛,而是將劉子衿八年裏走過的八次路串在了一起。可他始終無法抵達村子,因此次次只能在村外留下一個花圈,以表思念。

“人類十月懷胎。”夏濯目光繞過柳萬,在他懷中的小女孩身上不留痕跡地掃過。

“而這個號稱是土坪村最後的孩子正好七歲出頭。”

李孫氏說,婉兒繡花三日上手,再幾日便得以栩栩如生。

蝴蝶。

是那雙鞋上繡著的蝴蝶。

一個稚子會在短短時間就掌握一門普通人需要花費幾年甚至多出好幾倍的時間才能精通的技藝?

“所以有問題的不是柳萬。”

而是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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