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神女廟(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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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萬家就在李家高處的坡上,距離相隔不遠,不需要帶路他們也能找到。

門雖然同樣緊閉,但從縫隙裏透出來的暖光卻像黑暗中的一盞燈,溫溫柔柔地驅逐著他們身上的寒意。

從外推開門,婉兒立馬從父親懷中跳下,一邊喊著娘親一邊歡歡喜喜地鉆進了廚房。

“諸位先坐,把這裏當自家就行。我去裏頭幫點忙,盡快讓大家吃上口熱乎飯暖暖身子。”柳萬笑著拉了幾張椅子來,又給他們把冒著氣的熱水壺放上來,這才貓著腰掀開簾布,消失在視線範圍裏。

聽不見腳步聲後,劉倩語幽幽的嘆了口氣,“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瞧瞧那個姓李的,現在怎麽想怎麽讓人窩火。”

古代的女子還真是嫁的好就命好,時代約束了女性太多,雖然時間不長,但到現在為止參與者對柳萬印象都挺不錯。

“趙姐,坐我旁邊嘛,咱倆聊聊天。”看趙曉萌坐在了斜對面不遠不近處,劉倩語朝她招招手,還不忘一屁股把緊挨著她的沈維往一旁擠開。

沈維差點沒被這一下掘到地上去,他趕緊扶穩桌子,拉著臉叫嚷起來:“哎喲姑奶奶,我就不能陪你聊了?”

“邊兒去,和一個臭老爺們有什麽好聊的。”劉倩語趕蒼蠅一樣嫌棄他。

“哈?!我哪裏臭了,你再仔細聞聞——”

“我警告你別靠我太近,我動手了啊——”

趙曉萌端著杯子,被他們拌嘴給逗樂了,“來了來了。”

趙曉萌坐去兩人中間,一條板凳被三人占得滿滿當當,孟天華尷尬地站在門口,時不時還有點冷風吹到他後背上。他一路和劉倩語搭了好多話,對方都拿自己當空氣,回也不回一句,是真沒有要原諒他軟化的意思。

於是他只好把目光投在沈維身上。

“沈……”

“哎夏明,剛剛在路上說的那些你再給我講講唄。”

剛起了個頭,沈維忽然腦袋一轉,趴在桌上滿眼放光地請教夏濯去了。

“這有什麽好說的?”夏濯臉上就差寫上“你是不是笨”這幾個字了,端起關渝舟給他滿上的熱水放到嘴邊吹了吹,“而且這都到人家地盤上了,能不說的你就自己多琢磨去。”

沈維哦一聲,透過那幾縷白煙瞧他,突然前不著後地說:“你們什麽時候要小孩啊?”

“噗——”夏濯剛喝進嘴裏的一口水就這麽全噴了出來。

“別激動啊!”沈維防不勝防,脖子一縮擠出了兩層半的下巴,粗魯地用袖子擦了擦臉,“我就是好奇,好奇!”

夏濯臉都嗆紅了,“你好奇個屁!”

關渝舟給他拍拍背,居然還溫柔地往他小腹瞥了一眼,“有動靜了嗎?”

夏濯見了鬼一樣瞪著眼,以為自己幻聽了。

動靜?什麽動靜?是他想的那個動靜嗎?

沈維同樣震驚地往他肚子上看去:“不是吧,這你也會?!難道夢境還強化了這個?!”

我會個錘子會!夏濯咬牙拽過關渝舟領子,語氣不太友好:“我能不能生你還不清楚?要不要再摸一把確認我到底什麽性別,確認好了再給你個反悔的機會?!”

關渝舟悶聲笑了笑,“你在邀請我?不過確實隔了很長時間沒——唔。”

夏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這回耳朵都紅了,他飛快否認:“什麽邀請,我才沒有!”

“真不想?”關渝舟偏過頭,眼角處盡是笑意。

他這一笑就有些犯規了,夏濯抿了抿嘴,不情不願哼哼一聲:“想。”

關渝舟揚眉看著他,濃密的睫毛遮住他深沈叵測的目光。他垂首湊到夏濯耳邊,聲音輕到只溢出了只言片語:“那……晚上……我幫你……然後……”

看他一副淡淡的模樣,要不是夏濯聽到一連串少兒不宜的話,還真以為他是在和自己像往常一般討論劇情。

沈維:“你們在說什麽呢?打啞謎似的。”

夏濯腦門冒煙,噌地回頭惡狠狠道:“關你屁事!”

只是那雙眼睛沁了水一樣,聲音也軟踏踏的,實在沒什麽威懾力。

而且生起氣還……挺漂亮的。

沈維在腦子裏搜刮了半天詞,奈何他自認文學水平不夠,只能用這兩個庸俗的字來形容了。

剛才的話題太過羞恥,夏濯指著罪魁禍首罵道:“你這麽八卦怎麽不直接當面問劉子衿和他老婆的事?!”

沈維邊替他續杯邊賠笑:“哎呀,這不是沒找著機會麽。”

“行,下次我給你機會。”夏濯記仇。

沈維差點一口血回敬過來,“別別別,我開玩笑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這麽一回。”

真要夏濯給他尋機會,怕到時候是直接給他送進棺材裏……啊不,是送進火坑裏,連埋的力氣都省了。

孟天華一句話也插不進,也不敢再在那兩位面前多嘴,只能灰溜溜地坐到空角落裏,真真切切地體驗了一回什麽叫萬人嫌。

不多時,婉兒舉著個盤子從廚房裏出來了。她眼睛亮晶晶的,似是真的很開心,走起路都像是蹦蹦跳跳的。

“今晚有魚吃!”她坐到夏濯旁邊,兩條小腿在空中蕩來蕩去,“是爹爹用漁網打上來的,爹爹可厲害啦!”

趙曉萌問她:“婉兒很喜歡爹爹呀?”

婉兒用力點頭:“婉兒也喜歡娘親!”

簾布被重新撩起,柳萬端著托盤,輕聲斥責:“婉兒,去另一邊坐,擠著客人像什麽樣。”

婉兒委屈地撒嬌:“可是婉兒想和大哥哥坐。”

“不礙事。”夏濯笑了笑,他伸手捏捏婉兒的臉,“就讓她坐這兒吧。”

他捏了一下就放開,指尖殘存著柔軟細膩的觸感。皮膚是溫熱的,這個小女孩是實打實的活人。

短暫的緘默後,他看見了柳萬身後讓出來的人影。

作為一個精致小孩的母親,婉兒媽穿著繡花衫,臉上沒有粉黛裝飾,卻顯得清新怡人。很顯然她不太習慣在這麽多外人面前露臉,只內斂地挨個沖人笑了笑,“小女不懂事,耽擱大家了。”

“沒有沒有,我們都很喜歡婉兒。”趙曉萌第一個替她辯解,“而且是我們突然登門打擾,耽誤你們家了。”

不過除了她以外,因為聽了夏濯路上那一番話,旁人看向婉兒的目光裏或多或少都摻雜了些不易察覺的隔閡。尤其是沈維,他可是和女鬼頭近距離接觸第一人,一口氣提著不上也不下,一邊看那七歲點大的小姑娘笑得特甜,一邊在心裏不停犯嘀咕。

怎麽看這婉兒都和鬼搭不上關系啊。

多可愛。

又陽光又開朗,怎麽會是鬼呢!

柳萬帶著妻子在桌另一頭坐下,說了幾句客套話,又為家中碗筷不足只能拿杯來湊表示歉意。或許是常年經商,他能說會道,但沒和蜈蚣臉一樣上來就探家底,而是談了談在外的見識與心得,還給他們推薦了幾處人跡罕見的高山流水。

夏濯就不在沒必要的地方費口舌了,埋頭專心吃自己的,關渝舟時不時給他夾點菜,期間游刃有餘地和戶主搭話。

另一邊趙曉萌又是個常年和家長打交道的,不一會兒也柳氏說上了。正擡手比劃著,柳氏忽然註意到她散開的袖口,“哎呀,這衣服怎麽破了道口子。”

趙曉萌一頓,看著在第一次火災中被村民用鋤頭割開的地方,“這個啊……不小心被樹枝劃到了。”

她又仔細回想了一下。

當時在河邊她沒有看見柳氏,也沒有看見回去救婉兒再逃出來的柳萬,估計這一家三口不是死在家中就是死在回家的路上了。

“婉兒。”柳氏喊了女兒一聲。

婉兒抱著碗,乖乖地擡頭等她發話。

“一會去你屋裏幫大姐姐補補衣服,知不知道?”

還不等趙曉萌拒絕,婉兒已經忙不疊地點了頭。她看上去很興奮,立馬和趙曉萌商量上了:“大姐姐玩紙牌嗎?上次爹爹去城中給我捎回來,但一直沒有人能和婉兒玩……”

語氣可憐兮兮的,仿佛不答應就是罪過。

但一直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趙曉萌卻倏然清醒,她頓了頓,在她旁邊的劉倩語也緊張起來。放在現在大家都在一起還好,但要單獨去房間裏的話,她們心中是都沒底的。

“婉兒,客人還要休息。”柳萬不讚同地駁了一句。

婉兒一蔫,幹巴巴地應:“知道了,爹爹。”

劉倩語還在猶豫著,她是沒什麽主意的,不知道是進還是退。

關渝舟平靜地看去一眼,“牌要幾個人才能玩?”

這話療效堪比春雨入境,婉兒立馬直回了背,伸手比了個數字,“四個!”

不是一對一,趙曉萌放松了點,夏濯頭擡也沒擡一下,“那就去唄。”

兩人前後開了口,仿佛給人餵了定心丸。等趙曉萌答應下來後,一旁劉倩語也問:“能再帶我一個嗎?”

“當然啦!”婉兒高興得臉都紅撲撲的。

沈維不大放心,試探著指指自己:“那再帶我一個?”

“大哥哥也可以來!”婉兒咯咯地笑,又被對面的父親逮著說了幾句,亢奮勁兒這才稍緩。

一頓飯結束,婉兒立馬撒歡地帶著三人朝自己小房間去了。走之前沈維還想去拉夏濯——他現在覺得這對師生身邊最安全,但是被關渝舟橫了一眼,這才撒手不甘願地揚長而去。

隔著一層樓,也能聽見婉兒愉悅的聲音,跟百靈鳥一樣嘰喳不停。柳萬聽著,也不由得露出笑容,“她平常被我們寵壞了,什麽要求都敢提了。”

話這麽說,但他表情卻是柔和的,顯然心情也很不錯。

關渝舟不怎麽在意,“平常沒人陪她玩?”

柳萬嘆了口氣。

“我一天到晚也不沾家,她娘也有活要做,平常都是她自己一個人。本來也打算再要一個小的陪陪她,但努力到現在都沒成功。”

簡單說了兩句,劉氏過來收了桌子,不忘叮囑他答應給婉兒的風箏得做,別當個說話不算話的大人。

一家子都對女兒的事上心,柳萬當然不會忘,他讓夏濯幾人上樓去休息,趕路來應該很累了。

夏濯嘴上答應,卻沒什麽動作,看他起身去墻角的布下抽了幾根篾竹條。

如果沒看錯,這些竹條下就是燒火用的柴堆。

一般家裏柴都不夠燒,這種一看就是精心從竹子上破下來的竹條更是金貴,往常都是拿來編物品,沒道理會跌價用來當柴用。

似乎是註意到了他奇怪的目光,柳萬摸著光滑的竹片,邊做活邊說道:“其實婉兒她娘最拿手的不是針線。但幾年前出了一場事,她就再也不碰這東西了,也不願拿去賣錢。原本劈那麽多竹子到頭也成了沒用的廢品,等翻過了年我計劃帶她們去京中落腳,這麽多捎不動帶不走的也浪費,所以平常我就拿來給婉兒做些小玩意。”

“幾年前?”夏濯裝作不經意地說:“什麽事會這麽嚴重。”以至於放棄一門吃飯用的手藝。

柳萬驀地沈默了。

就當夏濯以為他會避開不談,一句也不會多說時,柳萬才沈重地開了口。

“那時我們還沒有婉兒,我跟她娘也才成親沒多久……仔細算算,已經過去整整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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