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願(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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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渝舟……”夏濯欲言又止地盯著那些糖豆,莫名覺得喉嚨一緊,有什麽東西卡在嗓子裏一般澀得很。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又察覺不到什麽異常。

關渝舟聽到他的呼喚,立馬放下墊子看了過去。而這一眼卻讓他瞳孔驟縮,猛地伸手探向了夏濯的脖子。

原本細長的肌膚上赫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勒痕,蜿蜒曲折匯成了一個手掌的形狀,已經透出了細小的血點似乎隨時都能匯成血珠順著脖頸向下滑落。

“別動。”關渝舟眉頭緊鎖著,聲音很低,像是壓了很深的怒意。

夏濯還不明白怎麽回事,看著關渝舟從他耳後拽下了一根頭發。

足有一米長。

他厭惡地一哆嗦,“這是什麽?”

那頭發像有生命,抓在手裏直往肉裏陷。關渝舟皺著眉將它扣了個死結丟到一旁,手在夏濯脖子上摸過,見沒蹭下來多少血才松了半口氣,“疼不疼?”

夏濯搖搖頭。

“這裏不能久呆,我們找離開的方法,你跟著我,別離我過半步。”

雖然入夢也有幾次了,但夏濯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棘手的情況,他剛要點頭答應,關渝舟便將他先前塞過去的項鏈重新扣回了他的脖子上。他低頭看了眼,僅剩的那顆藍眼睛竟然微微發著光,冰涼的感覺浸在鎖骨上,讓他剛生的那些急躁也全部消散了。

兩人一同去了衛生間,門上原本奶白色的磨砂玻璃也透著一抹令人眼花的紅,在他們踏進去後便自動合上了。

潔白的墻壁上落著數不清的血掌印,天花板上也未幸免,亂七八糟像是小孩子一時興起的塗鴉。

浴簾依舊垂在桿上,夏濯看過去時,輕薄的塑料布無風自動,圈出的一小格空間裏蕩著小女孩的哭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嘴裏在喊什麽。

想起了浴缸裏那些不知哪來的血,夏濯抿著唇湊近些許。隔著浴簾,他仿佛看見了不斷蒸騰向上的熱氣,聽見了撩動不斷的水聲,也看見了後頭那個顫抖小小的身影。

[疼呀,疼呀……]

腥甜的氣味隨著霧氣彌漫,模糊了鏡子,落在肌膚上又黏又潮。

哭喊明明很近,卻又隔著一棟墻一樣模糊不清。他伸手掃了掃那團白氣,浴簾的一端卻突然從裏被一只手攥住了,猩紅的血噴灑在塑料布上,又稀稀落落往下滑,咳嗽與嘔吐的聲音接踵而來,聽得人心頭一緊。

身後的門突然猛地被敲響,篤篤篤猶如索命。

夏濯眼皮一跳,回頭卻見關渝舟冷靜地站在那兒,似乎對此時的敲門聲並不意外。

[夢之,夢之!]聲音涵蓋著數不清的焦躁,拳頭一下下砸在薄薄的玻璃板上,震得整個小房間回音不斷。

[夢之!徐夢之!]遲遲等不來開門,拳頭改為手腳並用,門把手被晃得顫動不止,上面不知什麽時候落的鎖卻紋絲不動。

可這聲音喊得越急,浴簾後的聲音反而越小,原本的痛哭變為小聲的泣吟。

“嗙”的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砸在了玻璃上,裂紋呈蛛網般擴散。

鎖一跳,原本閉合的門開了一條縫。

一只手貼上玻璃,留下了一枚新鮮的紅印,一縷頭發緊貼著門縫掃進來,露出下方一只通紅的眼睛。

那只眼睛夏濯太熟悉了,前天晚上徐夢之就是帶著這樣一雙眼睛在黑夜裏註視著他的!

關渝舟捏了捏他的手心。

徐夢之垂著頭,卻上擡著眼睛,透過門縫在盯著他們看。

一只沾著血的手從門縫裏伸出,討要著什麽。

夏濯看到她藏在頭發裏的嘴唇動了動。

[我的糖掉在浴缸裏了,能把糖拿給我嗎?]

徐夢之的聲音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聽上去壓根不似小孩子嬌嫩,仿佛是鋸子在木頭上劃過,刺耳又沙啞。

夏濯脫口而出:“你自己進來拿唄。”

徐夢之眼珠一動,從關渝舟的臉上晃了晃,改為直直地註視他。

頭發絲順著墻壁蔓延,像爬山虎一樣貼了進來,好像真的聽了夏濯的話,打算操縱頭發代替自己進來拿糖罐。

夏濯被那悉悉索索的聲音激得頭皮發麻,“……不用了,我幫你拿,你在門外等著就行。”

大丈夫能屈能伸,迎難而上的才是傻子。

他拽著關渝舟的手腕,伸手扯開了浴簾。

浴缸裏盛著的並不是血,只有滿滿清水。熱氣還未消散,水龍頭上墜著一滴水珠,因他的動作倉惶落下,震起了一池的漣漪,下方沈澱的幾個糖罐折影也支離破碎。

“嘶……”他手一縮,指尖上沾著的水滴隨著他甩手的動作胡亂飛散。

這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水不少說也有六十度,剛摸下去半個手掌都燙得他胳膊一麻。

關渝舟將他拉回身後,伸手從中隨便撈了一個出來。等它上面的溫度稍微散了一些,他把瓶子遞向夏濯,叮囑道:“不能給她。”

夏濯瞟了眼門縫,“我知道。”

這糖不能給徐夢之。

為什麽糖罐會埋在水裏?因為徐夢之想要把糖藏起來,她不想吃。但是她沒地方可以藏,她的房間總共就那麽大。

他思索一下,打開蓋子,將裏面粉色的糖豆一股腦全倒回水裏,隨後忍痛割愛一般皺著臉從口袋裏掏出三顆奶糖塞了進去。

關渝舟之前給了他一捧,他沒事兒就掏一顆含在嘴裏,一晚上過去也就只剩下三顆了。

等蓋子合上後,夏濯捧著瓶子,心疼不已地望向關渝舟,“你能給我報銷嗎?”

分明該是緊張恐懼的氛圍,卻硬是被他這麽一句話給打散了。

關渝舟好笑地看過去,皺著的眉也全松開,“能。”

夏濯這才抹去鱷魚的眼淚,好了傷疤忘了疼,還專門把這罐糖輕輕送進了徐夢之的手裏,“你省著點吃啊,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

關渝舟一聽,扯著嘴角差點被逗得笑出聲。

總共就三顆,怎麽省著點吃?每次剝了皮舔一舔嘗嘗味再放回去嗎?

徐夢之看了夏濯一眼,盤在墻上的頭發漸漸縮了回去。

門被她重新合上了,人影消失在玻璃前。

但緊接著,糖罐被猛地摔在了地上。瓶子上的碎片貼著門上的木板和玻璃而過,一陣摩擦響得讓人牙酸。

夏濯被那聲動靜震得耳朵嗡鳴,重新推開了門。

徐夢之早就沒了影,只剩下一地的黑色玻璃片。那些裹著糖紙的奶糖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壓在瓶蓋下的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小小一點的徐夢之正站在一個鐵柵欄前,臉上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而旁邊牽著她的手的是一位年輕卻有些憔悴的男人,看上去不過四十歲,身旁擺著一個破舊的手提箱,一節裙擺從縫中溜出,隨著畫面中的風輕輕飄揚。

兩人雖然牽著手,但中間隔了半米距離,顯得並不親密。夏濯多看了兩眼這男人的面容,覺得和徐和澤有著幾分相似,應該就是徐家的老家主、徐夢之和徐和澤的父親了。

但他又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將照片遞給關渝舟,關渝舟瞥了兩眼,說:“這個姿勢和我當初在墻上看見的簡筆畫一樣。”

“一樣?”

“嗯,那些線條雖然很簡潔,但畫的同樣是一個大人牽著一個穿裙子的小孩。”

關渝舟把照片翻到背面,右下角用中性筆寫著一行字:夢之,年六歲。

“這是徐夢之六歲那年照的,那也就是……”夏濯掰著手指算了一下,“額,二五年或者二六年左右的事情?這年徐和澤上高中呢吧。”

關渝舟皺了皺眉,突然說:“不一定。”

“什麽?”

“這張照片的磨損程度很高,並且二五年和二六年誰會去拍黑白照?那時候最普通的相機照出來的都是彩色的。”

夏濯又低下頭盯著照片看了許久,驀地一擡頭,眼睛瞪大了。

“……這張照片,應該是很久之前拍的?”

“嗯。”關渝舟停頓一會兒,“但夢境和現實畢竟有所差別,很可能在這邊五年前相機都沒有普及。”

夏濯張了張嘴,似乎覺得接下來想說的話有些滑稽。他把話憋回去,自顧自笑了笑,“不能細想,一想我雞皮疙瘩都能起來……剛才敲門的是徐和澤吧?”

他還以為徐和澤裝鏡子是為了偷窺他妹妹,沒想到似乎是為了觀察他妹妹的身體狀況。

想到這兒,他擡頭看了眼天花板,夾角處果然有什麽東西在不斷閃爍。

想都不用想,是攝像頭。

“先走吧,櫃子應該開了。”

夏濯有些不甘心,“來這兒一趟差點命都沒了,結果就只換到了一張旨意不明的照片?”

關渝舟一本正經道:“嗯,還賠進去三顆糖。”

“……”

“其實給她一顆就行了。”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得賠我九顆。”

“好,賠你十八顆。”

“三十六顆。”

“行。”

兩人原路鉆回櫃子裏,被糊住的門縫透了亮,地上那些惡心人的液體也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夏濯扶著墻,抽空回了個頭,身後充滿了血腥氣的閨房又恢覆了幹凈的模樣,床上模樣悚人的布偶也不見了。

估計是又回到浴缸裏去了。

確認外頭沒有動靜,兩人推開櫃門,回到了最初邋遢的房間。

徐和澤不知道去了哪裏,還倒在地上的行李箱中放著一團衣服,上面透出一點血跡,似是曾在受了傷的人身上穿過。夏濯沒有興趣撥弄一件臟衣服,視線很快就放到了書桌上。

書桌還保持著他們先前翻動的模樣,但那個被徐和澤取出來的盒子正擺在當中,果然外面沒有鎖。

關渝舟打開盒蓋,裏面裝著的一個拆過的舊信封,底下還壓了一把金屬鑰匙,看上去是開哪扇稍大一些的門用的,比他們拿到手的房間鑰匙大了一圈。

從徐和澤的表情來看,這盒子裏裝的東西很重要,如果不是鑰匙重要,那重要的就是這個信件了。

夏濯摸了摸上面的鋸齒,“嗳,關老師,這把鑰匙會不會是開鐵鏈上的那把鎖的?”

“今晚去試試。”

“這信上寫了什麽?你看了嗎?”

關渝舟一目十行的技能已經點滿了,但信很長,他才剛剛看到一半。收信人單單一個徐字,前一半全是在寒暄,他事先翻到末尾,右下角留了一個“Zou”,應該就是夏濯先前找到那個記事本上所提到的“研發科鄒教授”所寄的。

信裏寫到項目已經成功,但實驗室經費短缺,可能無法再往下深入研究,需要更多打量的資金投入。他們持續在動物身上做實驗,經過一系列的跟蹤調查,確認這個藥在堅持服用一年後就能生效,但用在人身上的副作用還不知道,得等有合適對象後長期觀察才能得出結論。

這兒基本就已經能斷定,那些粉色的糖就是信中所謂的藥。

“所以說他在自己女兒身上做了實驗?給他女兒吃了藥?最後徐夢之又是喊疼又是吐血不會就是副作用吧,他是不是人啊我的天。”夏濯萬分唾棄,“還好他已經死了,不然無論說什麽我也得改變這次劇情的支線,讓他自己吃藥受一回苦。”

關渝舟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盒子裏。這把鑰匙他們可以拿走,但這封信不行。

夏濯一旁生著原住民的悶氣,“關老師,下樓吃飯嗎?我餓了。”

也大概該到飯點了。

關渝舟瞄了一眼墻上的鐘,順便指給他看。

夏濯一瞧,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

合著不是到飯點,而是飯點都結束足有一小時了。這要是再遲一點從櫃子裏出來,還正好能和徐和澤撞個臉。

關渝舟卻沒有現在就走的意思,站在桌前朝他伸出手,“剛才拿到的那張照片給我一下。”

夏濯不明所以,遞了出去。

關渝舟戴上了那副太陽鏡。

夏濯細細打量他,覺得還挺帥。但關渝舟並沒有戴多久,不過兩秒就摘下,眼鏡連同照片一起還給了他,“戴上看看。”

“什麽?”夏濯把太陽鏡往鼻梁上一架,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

徐夢之和老家主的那張合照上,原本空蕩蕩的左下角在這眼鏡的作用下透出了一行日期:2004/04/23。

這是一張來自二十六年前的照片。

由/公//眾/號/所/思/是/寧/寧/整/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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