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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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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子, 小祿走路生風,一張平淡無奇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大家都知道太太給他配了媳婦, 是內院掃地的丫頭,要不是這些日子老爺臉色不好,兩人早成了親。

其實小祿高興並不至是太太給他配了媳婦, 而是前幾日娘來看他的時候,告訴他過些日子家裏存夠了銀子就來贖他。

十年前,他才七歲大的時候, 家裏遭了災, 一家子眼看活不下去了, 爹娘把他賣了換些銀子過活, 他雖然不舍,也知道家裏不賣人一家子都活不下去。哥哥姐姐年紀大,可以幫爹娘幹活, 他年紀小只能白吃飯,賣了他省一張嘴,家裏也有些銀子過下去。

爹娘下跪求著人牙子不要把他賣遠了, 可能人牙子看他可憐, 把他在揚州賣了, 轉了幾道手,他進了富家。

他長的不好, 又不是很機靈, 好在老實可靠,在富家慢慢待了下去。在富家待過一年半年, 他托人捎信回家,爹娘來看過他一回,大哭場。一家子人雖活了下來,卻沒銀錢贖他回去。

後來爹和哥哥農忙在家下地種田,農閑拼命四處找活幹,也沒落下幾個銀錢,後來爹爹和哥哥都進了鹽場當鹽工,指望掙些銀錢好贖他。

不想新來的巡鹽大人竟然實行新鹽政,他們一家子還能租鹽場的一小場地自己制鹽,這簡直是過去不敢想的事情。過不了多久,他們家就能湊夠他的贖身銀子,他就能很快地回到家裏去,那個他盼了十年的家。為此,他打心眼裏感激周大人,在心裏默默地祝福周大人。

但這些心思,他不會告訴別人,即便他那沒過門的娘子。他知道老爺恨周大人,恨極了。富家的每個下人都知道老爺不喜歡周大人,特別是聽到新的鹽政那天,老爺生了很大一場氣,把書房砸了個稀巴爛。

那怕他心裏憋的難受,找不到人分享他的好事,他也使勁憋著,沒在府裏漏出丁點風聲,故此大家都以為他是要成親了才這樣高興。

小祿不家生子,又不機靈,在府裏待了好些年,憑著一張普通的臉和老實才得了一個看側門的差事。

這天,和往常一樣,天剛亮,他就起了床,把門口打掃幹凈,剛要關門,就見大富管家走過來,讓他打開門,大富管家在門外候著,好似在等什麽人。

大富管家向來是在大門口等候,今兒怎麽跑到側門來了?只能從側門進府的客人,根本不夠資格讓大管家來迎的。

小祿不禁道:“大管家,誰來啊?還勞你親自等候。”

“閉嘴。”大富惡狠狠道,“滾遠一點。”

小祿縮著腦袋躲進門房裏。

過了二刻鐘,門外傳來大富恭敬的聲音,“各位裏正,族長,裏面請。”

小祿大吃一驚,趴在門板上,透過門縫打量外面的那些人。其中一人,小祿認得,是他們家新租房子的那個村的裏正。

家裏租了一部分鹽場後,他有回去一趟,為了方便制鹽,家裏就要附近的村裏租了一處宅子供一家子人歇息。

因那處鹽場小,除了鹽工和附近村子裏特別窮困的十來戶人家,別的人沒有租到鹽場。為此,那個村的裏正問他們家要了大價錢。

他爹娘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並沒有砍價,直接按裏正出的價格租了那宅子。

看到此人,小祿就想到他那嫉妒又憤恨的眼神。而老爺又是對新鹽政深惡痛絕,這些人聚在一起會。

小祿渾身打了一個寒顫,他急忙出去請了個假,租了輛車往家裏去。

到家,他讓小侄兒把爹和哥叫了回來,低聲把在富府看到裏正的事說了。

小祿的爹面色一沈,“怕是在合計什麽,想阻止新鹽政。”

“那怎麽辦?”小祿的娘慌了,他們家眼看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可不能讓鹽政有改動,那他們又要回到之前的日子了。

“我們去找周大人。”小祿的哥哥說道。

“嗯。”小祿的爹想了想,“就新政你有些不明白去問問,順便把老三帶出去,別讓人看到老三回來過。”

小祿的哥哥很快來到周中設在鹽城的衙門,待了一刻鐘又離去。離去前,他還喋喋不休地問:“老爺不是哄我們的吧,這是真的吧?”

衙門內,周中冷靜地吩咐,“王師父,你裝扮一下去打聽打聽。”

“劉鵬,你也找幾個人去別的村子裏打聽一下,把附近所有的村子都打聽一下。”

“我要一鍋端。”

王熊和劉鵬應聲,各自找人出去打探。

次日,王熊先行回來,“大人,臨水村的裏正鼓動了村裏沒有租到鹽場的人準備明白襲擊鹽場。”

“先制造民亂。朝中再有人應和,再逼皇上取締新鹽政,倒是打的好算盤。”周中語氣森森,旋即他臉露出一絲笑容,“可惜他們忘了天下老百姓不會答應,鹽政利於他們。也是時候讓他們看清,民能載舟,也能覆舟。”

當晚,周中布置停當,自己也親自去了臨水村那邊的鹽場。

一場打著周中行事不公,不均鹽場的民變在臨水村發生,一群莊戶漢子,扛鋤頭,拿著棍子氣勢洶洶地往鹽場去。剛進鹽場,東西還沒有砸多少,就讓事先埋伏在附近的官兵給抓住,一個不落抓入大牢給關起來。

同天,還有其它幾個村子也發生了同樣的事,不過都沒有正式開始就讓官員給抓起來了。

周中也不命人審訊,直接扣了他們一個聚眾襲擊鹽場的罪名。至於幾個裏正和族長,還命人他們家裏搜,只要有關的東西全部給搜了出來。

那群人萬沒想到周中不顧官聲直接命官兵把他們抓起來,還押進大牢。幾位裏正和族長尚穩得住,那些莊戶漢子一進大牢就失了魂魄,周中又不準他們家人探視,一個個的六神無主,無論裏正族長再如何安撫,也勸說不住。一個個主動說出是他們的族長或裏正逼他們來的。

那幾個裏正和族長臉都青了,把富老爺給供了出來。說富老爺拿銀子讓他們去鹽場鬧事,搶鹽,目的就是不讓周中施實新鹽政。

周中命他們簽字畫押,又把所有的供詞整理成冊,謄抄了一份發給揚州知府。

楊知府看著那一疊供詞,暗嘆口氣。他在揚州多年,也沒少受富家的好處。只是富老爺竟然敢指使幾個村的裏正和族長襲擊鹽場,這不是一般的事。他擔不下來,最多看在往日的情份,讓下面的從別作踐富老爺。

官兵去抓人時,富老爺早有準備,淡定自若地道:“我還沒有輸。”

富老爺到了衙門也對罪名供認不諱,並道:“我如此是舍身成仁為朝庭,自古以來鹽皆是朝庭所有並設置專賣,官家制鹽,鹽商憑鹽引拿鹽出賣。而如今新鹽政卻把官鹽變成私鹽,人人可制,人人可售。長久以往,誰還記得鹽是朝庭所有?周中,小人也。為博名聲,剝朝庭之利討好於民,其心可誅!”

這一番話,富老爺說的那是正氣凜然。

在坐的幾位大人,聽了面面相覤,也有人低頭尋思。

周中聽到富老爺的高談闊論後,嗤之以鼻。

富老爺手中不幹凈,又如何敢如此大放厥詞。錢東來可給了他不少富老爺販賣私鹽,霸占私鹽礦的罪證。

周中等了一天才把這些罪證及幾個村子鬧事的事上報朝庭。

朝庭接到楊知府的上書,朝中又掀起一波要求廢除新鹽政的聲音,彈劾周中的折子如雪片般飛入景仁帝的禦桌上。

有人放言,周中一心取悅於民,其目的何在?

更有人嘲笑,周中不虧是泥腿子出生,就會劫富濟貧。

太子也禁不住私下抱怨幾句,“周中這是怎麽會事?好好的肥差給他,弄什麽新鹽政?”

皇孫就新鹽政請教幾位師傅,幾乎沒有人說好。

為些,皇孫親自去向景仁帝請教,景仁帝略沈了臉道:“你如今尚小,多聽多看,聽聽朝中大人們的聲音,再看,然後再想想。”

皇孫還著了老百姓的衣服,走街穿巷,問小攤販,莊戶人家他們如何看待新鹽政。

“我覺得好,如今的鹽可比之前便宜好些,聽說過一二年,鹽能更便宜。”

“少了大鹽商在中間牟利,能不便宜嗎?”

“周大人真是好人啊。”

為什麽同樣的事,老百姓讚同,官員卻反對。皇孫回去想了好久,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而朝中原本拿富老爺的說詞攻擊周中的人,在看到周中的折子,俱啞了聲。

口口聲聲為朝庭的富老爺,原本在拿著鹽引賣官場的同時還在賣制私鹽賣私鹽。

朝中大人熄了米,偏周中又上了一道折子,言土地兼並之巨,江南大半田地落入當地官宦士紳人家手中,而民無田可耕種,國不稅可收。

跟桶了馬蜂窩似的,朝中又炸了鍋。

當時劉鵬看到周中這份折子時不解,“周兄,你是鹽官,何必伸手民政之事。且如今因瓣鹽政,你樹敵甚多,又何必再樹敵人。”

周中笑道:“只要是農耕社會就免不了土地兼並,我志不在此,只是讓他們找點事幹,別整天把目光盯著新鹽政。”

劉鵬越發的疑惑,“有富老爺之事,他們還能有什麽說辭?”

周中道:“新鹽政可動了他們不少的利益,他們也不過暫時消停一二罷了。我放了一大招能拖幾個月就成。”

說到此,周中嚴肅地道:“從明日起,加勁宣傳,務必讓兩淮所有的人都知曉新鹽政的好處,讓來兩淮的人也知曉。以後來了新的巡鹽禦史,靠著民意讓他們動不得新鹽政。”

“大人可以跟皇上請求,務必多任幾年。”

“過段日子,新任的都轉鹽運使,副使,同知必會上任,與其跟他們打擂臺,不如我早早地離去。”

“大人。”劉鵬大聲道,“豈不功虧一簣。”

“故此我才讓你把新鹽政深入民心,家喻戶曉。”周中嘆道,“劉弟,你記得那個木大牛嗎?他在家鄉留有一個幼女。我想他的幼女……”

周中的未盡之意,劉鵬明白,一個沒有爹娘的丫頭,幾乎逃不脫被賣的命運,賣給良善人家尚好,就怕賣給那些作踐丫鬟的人家,更懼的是被賣到那種骯臟之地,一輩子給毀了。

“我想要建一個女戶制,讓天下失孤的女子有一立錐之地,而不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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