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佛靠金裝, 人靠衣裝。

周中再次見到何六時深有此感,若不是蘇律當著他的面再三說自己是何六, 周中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貴公子是當實那個挑柴賣的莊戶小子。

如今的何律,頭戴玉冠,身穿綾袍, 腰掛玉墜,腳蹬馬靴。

即便臉依舊是那張臉,周中仍不能把兩者重合。

當初的何六如今的蘇律, 見著周中激動萬分, 納頭要拜。周中趕緊閃身避開, 又連聲呼起。

隨著一同前來的蘇老爺蘇太太道:“周大人是我們家遠兒的救命恩人, 理應受此一拜。”

蘇太太亦也是激動萬分,“若不是周大人,我兒還在那千刀萬剮的賤人手裏受苦。”

提到何老頭兩口子, 蘇太太是恨得牙癢癢,即便如今那兩人在挖礦,也不能消了她的心頭之眼。當初, 她兒子剛丟, 蘇府派人四處尋找, 城內城外貼滿了告示。那時何婆子剛才從別人手中買下蘇遠,就有些懷疑, 畢竟蘇遠跟一般人家的孩子不一般, 正好聽說城內蘇家丟了孩子,她原想著拿才買的孩子去試試。何老頭卻攔住了, 想著過幾日,等蘇家人心焦不已時,他們正好雪中送炭,即便這孩子不是蘇家的孩子,他們也吃不了虧。不想過了幾日,蘇家的孩子找到了,何老頭何婆子兩人直嘆晦氣,罵蘇遠不是招財的人,先打了一頓。

這些話蘇家原是不知,是何二郞怕蘇家報覆,偷偷告訴蘇家,讓蘇家不要遷怒於他。

看在何二郞的爺爺奶奶對蘇運尚不錯的份,蘇家放過何二郞一家子,卻也沒讓他好過。找人設了仙人跳,裹了何家所有家財,讓那一家子俱靠賣苦力為生。

蘇太太有多恨何家,就有多感激周家,準備了幾車的禮送來,吃穿用樣樣齊全。

不至如此,蘇家還放出風聲說周中是蘇家的救命恩人,又在揚州的別院設宴款待揚州有頭有面的人。

周中接到蘇家的貼子,思索再三沒有婉拒,否則顯得太刻意了些。且蘇家畢竟一片好必,他何必辜負了。

蘇家是江寧府有名的絲染商,據傳祖上曾施舍給行路的僧人一碗粥,那僧人留下一紙密方,自此蘇家的染術自成一絕,凡染出來的綾羅綢緞顏色鮮艷且持久。就靠著這一樣,蘇家在江寧府站穩了腳步,且家業越來越大,到如今蘇家跺跺腳,江寧的地界也會抖三抖。

江寧府和揚州相隔不遠,蘇家在揚州請客,自是不少人前來捧場。宴上,蘇老爺把著周中,一一把客人介紹給周中,落在別人的眼中又是另一番心思。

當天有不少鹽商跟周中套近乎,當然這些鹽商都不是大鹽商,錢東來也隨著這些人圍著周中奉承。

周中先時還持得住,到後面,整張嘴差不多咧到後腦勺去。

邵氏那面也是同樣的光景,一群鹽商太太圍著她轉。從頭上手上抹上貴重的金飾玉鐲做了敏姐兒的見面禮。

邵氏略微推辭一二就命敏姐兒收了,眼珠子盯著那些金玉鑲寶的東西撥都撥不出來,惹來幾位太太掩著嘴兒暗暗恥笑。

邵氏可不是那等面皮薄怕事之人,來之前家中老爺可是囑咐,這群商人太太只有捧著她的份。這會她們竟然恥笑她,就讓她們看看巡鹽太太的厲害。

邵氏撇了嘴角,斜了那幾位太太一眼,拉著身邊的幾位鹽商太太道:“整日聽我們家老爺嘆息,也不知道各位鹽商秉性如何,這鹽引也不知該如何發放才是。我也勸著我們家老爺,商人多狡猾,自是選那等老實之人。”

幾位鹽商太太聽了,眼中亮光閃過。其中一位方太太急急地表白。

“我們家那位就是老實,之前家裏是做布的,因他太過實誠,被人拿次的布當上好的賣,家底都全虧了去,沒法子,才做起鹽商來。好歹鹽就是鹽沒法坑人,否則憑我們家那位的秉性,那有我們家的活路。”

其餘幾位太太瞪大了眼,方家老爺如何,她們能沒聽說過嗎?那就是猴兒精的人,不過十來年把祖傳的雜貨鋪子開遍了揚州城。所謂的賣布,也是方老爺不知從那裏弄來一車的好綾羅讓他高價賣了出去,豈至沒虧,還賺了一大筆。怎麽在方太太的話裏就變了一個樣子。

方太太正用帕子抹著眼淚,見幾位太太的呆楞模樣,心中暗暗得意,就算她說謊又如何,只要能多拿些鹽引,又有何謊不能說。等明兒她再親自帶著重禮上門賠罪,想來邵氏再大的氣也會消了。

方太太的這番心思自然瞞不過幾位太太,俱抖著帕子說自家老爺的如何如何地老實厚道讓人坑了。

邵氏也跟著掏了帕子出來拭淚,“我看幾位太太也是實心人,我一定在我們老爺面前說說你們家老爺。只是那幾位太太怕不是家裏賣鹽的吧?也不知道她們家裏賣啥東西的?跟你們家可有牽扯?哎,我人老了,不喜她們笑的怪模怪樣的,要是像幾位太太這樣笑多好啊。”

圍在邵氏身邊的鹽商太太們都不是什麽大鹽商,要不是如方家這般才開始做鹽生意的,要不就是一直沒有機會拿到大額鹽引,小打小鬧。當然她們家底卻也不容小覷,除了鹽還有別的生意,畢竟沒有家底是做不了鹽商的。

剛才恥笑的那幾位太太家底在揚州也只是算個中等,既然來靠近邵氏,自然也是想著鹽引的,只是見邵氏粗鄙,又不樂意如方太太幾位那般諂媚地奉承邵氏,一時擠不進來,在外圍瞧著可不忍不住恥笑了。

這會聽著邵氏的話,幾位太太一下子變了臉色,若讓這幾位鹽商跟她們家裏做對,她們家可不一定拼得過,起碼的元氣太傷。一下下地慌了神,顧不得臉面,一個個地趕緊上前,擠到邵氏身邊,又是賠罪,又是道歉,做足了低三下四的模樣。

偏邵氏高擡著下巴,不搭話,瞧足她們那副模樣,方和方太太幾位道;“好好的花園子,忒我蒼蠅,我們去湖邊走走吧?”

方太太等人自是應從,擁著邵氏往湖邊走去。

那幾位太太咬著牙根瞪著邵氏的背影,又慌不疊地打發人把事說給前院的老爺,讓她們家老爺在巡鹽大人面前轉圜一二。

至於她們,回家自是受不了一頓罵的,說不定還會給剝了管家權,這會她們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邵氏是個潑賴貨,她們就是把唇咬出血也得把笑憋住。

這一切皆讓蘇太太冷眼瞧著,當晚跟蘇老爺道:“律哥兒娶周姑娘的事算了吧。”

蘇老爺道:“可是邵氏有何不妥?”

蘇太太道:“周家對我們家的大恩,我心裏念著呢。先前因為我們家律哥兒,周姑娘也多有遭罪。且周家老爺是兩榜進士,先是翰林再是皇孫師傅,到如今的巡鹽禦史,家世也不算辱沒我們律哥兒。故聽遠兒媳婦說了想給律哥兒說周姑娘,我是樂意的。只想著見見人再看如何。敏姐兒倒是個好的,她娘也罷,不過是木訥老實些,倒是邵氏太粗鄙。”

蘇太太把宴上的事說了一遍,“心眼小,又貪。有這麽個賢內助,周大人的官怕當不長久。”

蘇老爺皺了眉頭道:“二弟來信中對周中甚是讚嘆不已,讓我們與之相好。可今日我觀周中,大相徑庭,仿佛二弟信中的是一個周中,今日我所見又是另一個周中。”

蘇太太道:“莫不今日才是周家人的本性?他們到底是莊戶人家出生,苦日子過久了,一日咋富,嘴臉自然難看了些。”

蘇老爺仍緊擰著眉頭思慮半晌,方道:“再看看,再看看罷。”

蘇老爺蘇太太自認沒有露出痕跡,偏他們忘了自個兒的兒媳婦,蘇律的母親江氏。江氏地道的莊戶人家的姑娘,嫁給蘇遠後多受何家磋磨。至到蘇家後,蘇太太幾經□□,雖再不是當初的莊家婆娘模樣,但與那些太太們打交道仍心中有怯意,一見著邵氏和敏姐兒倒是歡喜。只是圍著邵氏的人多,她就直拉著敏姐兒說話。

她越看越喜歡,心裏也拿敏姐兒當兒媳婦看待,說話之間多有親熱,不知不覺露了痕跡。

邵氏眼光也不時掃到敏姐兒,見江氏一直在跟敏姐兒說話,甚覺奇怪。江氏做為主家,理應待客,為麽一直拉著敏姐兒,很親熱的樣子。

回到家中,邵氏立時叫來敏姐兒來問。敏姐兒實沒往那方面想,只以為江氏跟她才到京城一樣,怕跟那些貴人們打交道,一心安慰她,陪著她說話。邵氏來問,她不過把那些話重述了一遍也沒有放在心上。在她心裏,爺爺的官越來越大了,家裏卻跟不上。她忙著管家,忙著買下人,忙著出門交際時打量各位太太小姐們的行止,學著一二。

邵氏卻敏銳地發現了江氏的心思,心裏琢磨,律哥兒長相不錯,家世不錯,為人又孝順,跟敏丫頭正好相配。

邵氏打發走敏丫頭,去跟周中說了此事。

周中卻道:“蘇律現在可不是當初的窮小子,能做到一輩子不納妾嗎?那怕沒有兒子也不能納妾。”

邵氏閉了嘴,別說蘇家這樣的富貴人家,家境稍有幾個錢的人家,一旦沒有兒子,還會買個丫頭回來生兒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