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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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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中把周舉教訓了一通, 命他趕緊去送信。轉頭拿了文案去學堂, 他不知道這裏的夫子是怎麽樣教導學生的,他學著現代的老師,頭天備好文案, 第二天照著講。

上午先教本村的孩童一個時辰, 休息半個時辰再教別村的孩童,下午則是先教別村的孩童, 好方便他們能早些回家。

“小瘸子, 你咋來了?”一個男童的嘻嘻聲。

“莫不是他也要想上學?”

“夫子才不會收他呢,一個小瘸子不能考科舉的。”

“我……我……只是經過。”一個怯怯的聲音。

“你胡扯,經過, 能打學堂旁邊經過?”

“小瘸子想上學, 偷偷來學堂, 上不著,上不著,上不著……”

周中踏入學堂時正好聽到,循著聲音繞到學堂後面去, 見五六個男童圍著一個男童拍著手唱。

周中以拳抵唇輕咳幾聲。

聞聲,幾個男童回頭,見是周中,立即停了手住了嘴,乖乖地站著叫了聲, “夫子好。”

周中背著手威嚴地道:“該上課了, 怎麽還在外面玩耍?”

趁著他說話這會, 中間的那個小童拖著一條腿蹣跚地往外面走去。

“那位學生,沒聽到我說要上課嗎?”周中板了臉,“不許逃課,逃課要打板子。”

鐵蛋道:“夫子,他不是學堂裏的學生。”

“村子裏的孩童都是我的學生。”周中朝拖著腿走的越來越快的男童道。“快回來,誰許你逃課了?”周中的語氣很是生氣,像看到一個不聽話的學生。

前面小小的身軀抖動了一下,轉過身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周中,結結巴巴道:“周夫子,你收我當學生了?”

周中傲嬌地撇了下眼神,“誰許你叫周夫子的?要叫夫子。”

“可夫子,他是個瘸子,不能考科舉。”鐵蛋扯了周中的袖子焦急地道,他怕夫子不知收下個瘸子讓人笑話。

周中這裏收了別村的學生,別個私塾的學生自然少了。那家童生娘子在家裏跳腳不知把周中罵了多少次,又嚷著周中這個老秀才教不出甚好學生。莊戶人家,姻親遍村,自然也有嫁到那處去的,把那話學了回來,大人自以為小孩子不懂,說話自來不背著,那想鐵蛋偏記住了,這會替夫子急上了。

原本因周中的話而亮若寒星的雙眼頓時黑霧籠罩,沒了神采。

周中拍了拍鐵蛋的頭,掃著一個流著鼻涕的男童,問:“山子,你覺得你能考上科舉嗎?”山子忘性大,前面的剛學過,後面的還沒有開始,已把前面的給忘了,常常不記得寫作業,他娘老子打了多少回也改不過來。

他自個兒也知道這毛病,搖頭道:“考不上。”

“那你們呢?覺得你們一定能考上科舉嗎?”周中環視其他幾個男童。

他們同時搖了搖頭,他們聽爹娘說過夫子讀了幾十年的書才考上秀才。

“那你們為什麽還要上學呢。”周中道。

山子舉起小手,“我娘說的有便宜不占那是傻蛋,反正上學不要錢,為啥不上?”

鐵蛋道:“總要試一試,可他沒了試的資格。”

其餘幾個男童跟著點頭。

周中踩了踩腳下幹燥的地面,掀開長袍,席地而坐,“你們知道帝師嗎?就是皇帝的老師。前朝有個瘸子就做了帝師,皇帝的老師,天下最尊貴的人的老師。”

哇哇的驚嘆聲從幾個男童嘴裏冒出來,隨著驚嘆聲,幾個童兒的眼珠兒不時地溜到那個男童的腿上,有生以來,男童頭次不躲著別人打量的眼光,臉上有了種驕傲的神色,還特意伸長腿讓他們細看。

“那我要是瘸腿就好了。”山子羨慕地道,“我就可以當皇帝的老師了,住大屋子,吃好吃的。”

周中摸了摸這個憨實的娃子,“你也可以當帝師的,只要你好好學習,努力學習,成為天下有名的飽學之士。”

山子垂了頭,他忘性大,記不住,他爹娘說的對,他沒有學習那根筋。

“那個前朝瘸子並不是因為瘸子而當的帝師,他並沒有因為自己是瘸子而頹廢喪氣,而是勤奮好學,從不懈怠,成為一方飽學之士方被皇帝看中,選著帝師。”周中把上輩子看的電視劇改編了一下,“不管是不是瘸腿,只有努力,只要勤奮,終會有所成就。”

接著周中又講了戰國的孫臏,春秋的左丘明。

不知何時,那個男童坐到周中身邊,一張臉興奮地看著周中,捏著小拳頭好似有著無限的力量。

周中看著一張張稚嫩的臉龐,緩緩地道:“其實夫子教你們讀書識字並不是指望著你們一定能考科舉中秀才,當然你們能考中更好。倘若不能,你們也可以通過讀書學到一些東西讓你們的日子過得更好。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

周中的目光一一掃過幾個男童,回到身側的這個男童身上道:“記住,天生我材必有生。”

“夫子,小寶記住了。”小寶的小腦袋重重地點了幾下。

當天周中在學堂後山給孩童上課,講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自然少不了戰國的孫臏和春秋的左丘明,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曹沖稱象,囊螢映雪,勤能補拙。

將近百人的孩童全坐在學堂後面的小山坡,一個個眼睛大張,聽著周中講著故事。

下學後,小寶昂頭挺胸走在小夥伴中間,聽到別人嘴裏喊道小瘸子,他也會應一聲,再問一句好,“嬸子好。”

“小寶,我肯定會努力學習,一定比你更努力,我要比你先當帝師。”一個男童跟小寶較著勁。

“我會比你更努力的。”小寶肯定地說。

當晚,小寶的爹提著兩塊肉和鎮上的點心上了門,見著周中,立刻讓小寶磕頭道謝。小寶的爹激動地道:“秀才公,多虧你,我們小寶……多謝秀才公收下我們家小寶……多謝你……”

這個七尺漢子眼眶紅紅。

周中笑道:“小寶很聰明,你們以後有福。”

“誒,誒,誒。”

村裏人聽了這事,嘖嘖稱奇,都道周中心善。

村尾的王家,王熊的娘楊氏聽鐵牛回來說了這事,道一聲,“周秀才心善。”隔了一會又道:“可交。”

王熊蹙了眉頭想了想道:“娘,周秀才跟之前不像是同一人。”

楊氏笑道:“有人開竅早,有人開竅晚。周秀才就是開竅晚的,要不世上怎麽會有大器晚成這一說呢。”

王熊眉頭舒展,“娘說的是,有了他這一說,陳六家的日子會好過些。”

楊氏嘆道:“可不是,周秀才真是個好人。”

王熊咧嘴笑,“娘,我估摸著周秀自個兒並不知道陳六家的事。”

楊氏一楞,隨後讚道:“周秀才,赤子之心。”

通常嬰兒□□個月都會爬了,可小寶卻蜷著腿不愛動,大家只當他懶想著大了自然會爬會走。等小寶一歲出頭,卻仍然不愛爬,連走路也不會,一家子趕緊把小寶抱去看大夫,大夫搖了頭說是天生瘸腿。陳六的爹娘立時要陳六把小寶給扔了,或是掐死。可陳六和媳婦兩人那舍得,活生生的兒子依在胸口咿咿呀呀,怎麽舍得下手。陳六的爹娘見他們不聽話,立馬分家,給了陳六一畝田,連個屋子都沒給,把一家三口趕了出去。就算如此,陳六和媳婦兩人也不願意拋棄小寶,兩人沒日沒夜地幹活,一人在外面打短工,一人在家裏繡花洗衣掙錢。好不容易熬了這些年,小寶長大了,卻從未進過爺爺奶奶家。因陳六爹娘不認小寶是他們的孫子,攔著不讓給小寶上族譜。

陳氏族長聽了那個帝師的事,陳氏族長,一個胡須皆白的老頭,自個兒支著拐杖私下找到周中,低聲問:“秀才公,那個帝師的事,真有其人?”

一雙濁眼緊緊地盯著周中,不錯過周中臉上分毫。

周中的回答利落又坦蕩,“有。”

陳族長沈默片刻方告辭離去。

不久就聽說小寶上了陳氏族譜,同是陳六應得的田地和屋子也分到了手。

周中仍然每日上著他的課,腳剛踏入院門。

“夫子來了。”有眼尖的孩童看到周中,立時大喊了一聲。

你踩了我腳,他拐著你胳膊,又是桌響凳動,一陣慌亂後,才安靜下來。

周中背著雙手慢慢地走進去,月餘來,教得仍是千字文和百家姓,偶爾幾句雲對雨,雪對風,晚歸對睛空,有時候也教教算學。今兒仍是千字文,周中一遍遍地教著讀,幾遍後,就讓他們寫字。為了省書本費,周中讓周舉做了一塊板子掛在墻上,他把當天要教的內容寫在一張紙,紙有尺來見方,字又寫的大,整張紙貼在木板上,讓孩童們照著寫。

孩童們寫著字,周中心裏數著日子,估摸著劉鵬什麽時候該到,把敏姐兒和禮哥兒移一移也騰得出一間屋子來,只是怕劉鵬住得不慣。這不比上次,劉鵬是單一個,如今他是帶著媳婦。要不,就等劉鵬來了,是看起屋子,還是另找別的地兒租屋子住。

再過得幾日,不期然劉鵬未到,王俊才拖家帶口,托了一車的家當來到周家。

周中在學堂聽著信,先是不信。一來古人講究人離鄉賤,又不是出門做官,帶著老母弱妹來此為何?二來此時王俊才在家鄉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為何舉家別離?還是王家發生什麽大事,不得不離開?

等周中匆匆趕回家看到王俊才一家三口才信實,心中疑惑頓起,擡眼看著王俊才青黑的眼圈下強撐出的笑臉,不由地咯噔一下。

待見到王母過來見禮,道:“周嫂子年長於我,容我喚聲嫂子。世伯年長理應是長輩,俊兒不懂事,請世伯勿怪。”

“老夫托大。”周中應允,他和邵氏的年紀比王母還大,沒得和王俊才同輩相稱,讓王母成了長輩。

“理應如此。”王母又叫過王姑娘見過世伯。周中摸手,讓邵氏準備見面禮,方拉著王俊才進了他的屋子。

“說吧,你這是怎麽會事?”

王俊才一臉苦笑,“周兄,呸,錯了,世伯,我這是……哎,一言難盡。”

周中眉頭深鎖,喚來禮哥兒端了茶來,遞給王俊才,“喝杯水才說。”

王俊才一口涼茶下肚,內心的焦燥不安好似給撫平一般,緩了口氣,道:“世伯,你可知我當初為何原諒劉向東且和他交好?”

這事,當初周中也略微想過,覺得兩人皆是家貧且家中有老母之故,同病相鄰之因。

“沒錯。”王俊才道,“當初我很氣憤,恨不得打殺他一番,還是世伯提醒,我才醒過神,一心放在考試上。”

“出考場的那天晚上,他偷偷地找我說話。一開始他倒是坦蕩,直接跟我認了錯又賠禮道歉。見我不肯諒解,才道出他的身世,說來也不易,他父親早亡,家中房屋田地俱給族人占了一幹二凈,靠著寡母洗衣養活。當初他肯陷害我不僅是因為那一千兩銀子,還有侯公子威脅他,如果他不肯壞了我的名聲,侯公子就會找人上了他娘的床,給他娘按個通奸罪,順便把他弄成奸生子。他說他怕了。只要有點風聲,族裏人敢把借此他娘給沈塘再把他出族,他以後那還能讀書考功名。”想來,如今王俊才還是難過,“我回去後找人打聽過,這些事他說的都是真的。”

“當時,我又氣他又可憐他,更是恨侯公子如骨,想著自己差點給這種人替考陣陣後怕。普通人尚是如此歹毒,要是有功名後,不知又會害死多少人。”說道此,王俊才長揖,“那怕多虧世伯,我險些犯了大錯。”

周中扶他起來,“過去的事過去了,只是記著將來不可再犯。”

王俊才坐回椅子,又喝了口茶水,“他到底比我聰明,下場前把侯公子糊弄住,說什麽我讓他那一嚇,失了魂魄,不用動手,我就會失利。我也裝出一副病弱的樣子,幾天沒出門。等榜單出來,侯公子知曉上當,讓我們糊弄了,氣狠狠地回去。我們兩人也沒在意,畢竟我們有功名在身,他家再有錢,也是個商戶,那動得了我們分毫。”

王俊才長長地嘆了一聲,“我讀書讀得迂了,有錢能使鬼推磨這種老話走到那裏都行得通。侯家是我們縣城的首富,大概侯公子恨他更甚於我,找地痞私下狠揍了他一頓,在家躺了十來日。他起身後頭件事就是去縣衙告狀,請縣老太爺拿人,那次是我陪他去的,縣太老爺做足了姿勢,結果是雷聲大雨點小。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們秀才也只是能哄哄莊戶人家,在縣太老爺面前連個屁都不是。縣太老爺收了人家的錢那裏肯捉拿人家,面上還哄著我們,後來見我們去的次數多了,連他面都沒能見上一見。偏這時侯公子和劉向東的族人勾結起來想對付他,他聽到消息後,也沒有跟我說過,只是過了好些日子,他突然跑來跟我說讓我等著看侯家的好戲。當時我還不明白,後來過了一個月,侯家出事了,侯家的藥鋪醫死人了,接著一連串的事,侯家以次充好,逼死佃戶,強占民女等等。最後侯家家產給抄了,全家流放,半路歇在一處破廟,失了火,一家子幾十口人才給燒沒了,連個幾個月的嬰兒都沒放過。”

王俊才面色發白,渾身抖動,“我知道是他幹的,他跟縣太老爺一起幹的,他曾說過破家的縣令。”

周中默然又嘆息,半晌道:“這事縣太老爺是起了心,要不憑他一個秀才幹不了這事。”

王俊才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我找過他,侯家流放威脅不到他了,為什麽要趕盡殺絕,連無知稚子都不放過?他說鏟草除根。”

“他是魔鬼,不再是我認識的劉兄。”王俊才的臉因激動泛起紅暈,“我們是讀書人,雙手怎麽可以沾滿鮮血?我夜夜夢夢見他拿把刀殺人,尺來長的尖刀,就一下子捅了過去,轉眼,地上全是血肉模糊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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