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好了。”他叫道，推開廚房門。

我走出客廳，突然想起件事情來：“思維只是意識的一種。”

“什麽？”

“思維是意識，意識認識意識不屬於思維和存在有沒有統一性的問題。”

“好吧，我覺得這也算是一道哲學題呢？”他有些被識破的悻悻然，“你想得真仔細。”

我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這是我之前的工作。”

他又挑了挑眉毛，沒說什麽。

晚飯是糖醋排骨，青椒炒魷魚和東坡肉，全是葷菜，沒有湯。因為我中飯吃得有點少現在的確餓了，但是又不好表現得過於饑餓，這種感覺真痛苦。

他估計是按照自己的飯量給我盛的飯，滿滿一大碗，但正和我意。他一點也不介意我的存在，大口吃肉，大口吃飯，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在食堂裏一直看不見他了，如果他這種吃相被下屬看到估計也沒什麽尊嚴了。

他沒有光顧著吃飯，也問了我一些問題，他問了我父母怎麽樣，我的英國生活，我的大學教師生涯，好像套近乎一樣，直到這一禮拜後的這餐飯上，我和上司才慢慢熟絡起來，但我不知道是否每一個職員都享受過這種待遇。

“你父母現在在哪裏？”

“英國。”

“他們放心你一個人在上海？”

“嗯，你呢。”

“我？”他搔了搔頭發，“我父母在鄉下。”

“你不和他們一起住嗎？”

“他們不習慣住城市。”

“哦。”

“好的，你覺得這樣聊天怎麽樣？”

“還行。”

“嗯，那我問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他一定認為現在可以放松一下，褪去老板的外衣了。

“沒有。”

“這麽大了還沒有。”

“那你呢？”

“我，本來有的。”他有些頹唐，“難產死了。”

我連忙道歉：“實在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沒事。”他擺擺手，“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繼續沈默，我覺得我不該開口了。

他點了只煙，問我要不要聽。

我默然。

他開始敘述，他和他的妻子是八年前在杭州認識的，後來他們來到上海，煙草公司是妻子的提議，也就是那時候建立的，中間的種種波折不再贅述，兩年後，他求婚成功了，一年後，本該屬於這個幸福家庭的小生命即將來臨，但是小天使搖身變成了小惡魔，在誰都沒反應過來的一個夜晚，奪走了他妻子的生命。

我不知道能說什麽。

“知道嗎？在靈堂裏，我腦子裏不斷有和她的片段閃出，一幅接著一幅，無窮無盡。”

“呼——”他眼睛微紅，調整心態，我敢打賭至少不是每個職員都能聽到這段秘聞。

“我很同情您的遭遇。”我一開口就感覺要窒息了。

“不，不，我不需要同情，這幾年的同情我已經收得夠多了。”他搖頭，“我只想找個人能夠傾聽。”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最適合。”他笑了笑，很苦澀。

我突然明白他之前的刁難或許是為了明確衡量我的一個平臺。

“那我讓您失望了。”

“沒有，你表現得很好，我現在好多了。”他真的從胖胖的臉上擠出了個寬慰的笑容。

把碗擱在一塊。

在廚房裏，他洗碗，我擦幹。他在我腰間系上一塊圍裙，給我的西裝做防護。

“你知道為什麽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突然來了句。

“不知道。”他的話有點拗口，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麽。

“因為我讓以前的人失望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沒有說話。

一共五只碗，洗完擦幹快到只花了十分鐘。

我擡頭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八點了，現在告別正是時候。他沒有留我，也沒有說要開車送我，只是嗯了下。

我有點失望，可能是對他的期望值太高了，畢竟我現在是他的客人。

在回去的電車上，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我仍然在咀嚼他的話。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那種男人把自己一生中最大的秘密告知了才熟悉的人，他的信賴包裹了我整個心房，鏗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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