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後的一星期裏，我熟悉了我的工作環境，只是我再也沒看見過第二天和我同行的瘦弱大男孩，我甚至無聊到猜測那個是不是鬼，漸漸地我也把這件事給忘記了。會長辦公室同樣是不可涉足的地方，前臺才是問問題，發牢騷和安排日常工作的正式場所。夏嵐雖然看上去是個冷淡的女孩，好像什麽事情對她都是無關緊要的，但最終在共同話題的引導下，一切冷酷都會土崩瓦解，她現在可以興奮地談及我在英國留學的事情。

除了夏嵐，還有幾個工作人員，沒有一個和我的年齡差小於十歲，都是出入社會多年的老手，很難想像會長是如何管理他們的。他們大多都結了婚，或者訂了婚，盡管在空餘時間，他們在不停地講話，但是那些話題我完全插不進去，可以說，他們和我有很大的代溝。有時候他們也會照顧一下我是新人，耐著性子問我大學老師是怎麽樣的，什麽是哲學。當我很負責任地告訴他們哲學是一種系統的世界觀時，我以為他們會問什麽是世界觀。他們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一聲點點頭，然後自然而然地轉向其他話題，那時候我就感覺自己好像是準備好了了長長的演講稿，走到演講臺上卻發現下面空無一人。

但是總而言之，大家都很尊敬會長，甚至是敬畏，不只是因為他是我們的上司，部分原因也有他讀過很多書。他們還說沒有人能像他一樣，只要他願意，能把人罵得體無完膚。

我沒弄明白他們是否覺得讀過很多書和把人罵得體無完膚之間存在某種聯系，因為我也讀過很多書，但我不能。

我下班的時間依然按著自己習慣，把每天的工作做完下班，有時候是比第二個早半個小時下班，有時候比最後一個晚兩個鐘頭下班，但無論如何，我似乎從來沒見過會長下班，他好像一直是坐在辦公室裏從不回家，除了第一天。

但一個星期後的第一天，工作量出奇得大，所有的數字都變著花樣地出現，好像永遠都變不完，我連午休都沒有休息，直到做到傍晚五點，當我擡起頭，天已經變黃了，所有人都走光了，不知道誰給我留了盞燈。

我準備先去陽臺透透氣，然後把最後一點工作做完，陽臺是我們這層樓唯一的休息處，平時都是他們高談闊論的地方，因為在那裏說話會長辦公室是聽不到的。可是現在那裏儼然站著個人。

我能看清楚，那是會長，他依然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和窗外的黃昏好像要融為一體，只是這次我看到的背面。裝飾性的背面腰帶松垮著，整件風衣很大，把他的屁股至大腿都遮住了，顯得腿有點短，這是氣派的代價，至少讓人看不出他很胖，而且顯得沈穩。在那一刻，我被他的神秘和威嚴迷住了，迷住了是好奇的意思，我相信我把自己的形跡隱匿的很好。

他在吸煙，很入神，煙霧彌漫。我估計如果我不擡頭，我也很快能聞到煙味。

他註意到我在看他，是從玻璃窗的反光中，他轉過身來，煙還叼在嘴裏，是斜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牌子，起碼我不吸煙。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放蕩不羈的會長，平時他都是穩重見人。

他倒沒有絲毫不適：“你還沒走啊？”

我聳了聳肩：“還有點工作沒有做完。”鑒於他上星期的態度，我懶得表示任何態度，但我還是渴望能得到些讚許。

他出乎意料地只是嗯了下，他把剩餘半支煙吸完，扔在地上，用棕褐色的皮鞋踩滅，一點也不擔心這是自己的地方：“那我先走了。”

我失望他之前的嗯，於是失望變成了憤怒，冷冷地哦了一聲。

“啪。”門關了，現在整個辦公室就剩下我一人了。我在十分鐘之後完成了剩餘的工作。走之前我遲疑了下，決定還是把煙蒂和灰掃進了簸箕裏。

西風呼嘯，一如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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