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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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京路終端的三岔路口上了電車,南京路是英國領事館取的名字,是為了紀念《南京條約》給他們帶來的巨大利益,但對英國深惡痛絕的上海人則更喜歡把南京路叫做大馬路。

早晨七點鐘的電車上人不多,我可以有選擇的餘地,在倒數第二個車位靠窗的位置坐下,這是在電車的右邊,也就是司機的正後方,因為在《英國報》中報道說過這種位置比較安全。

電車“叮叮當當”不快地前行,因為窗框的緣故,我只可以看到一瞥藍天白雲在尖尖的教堂頂上飄過,如果再貪心點,我就會碰到冰涼硬梆的玻璃窗,在這寒冷的冬天,我是絕對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在哪本雜志上提及,在遙遠的太平洋彼岸,美國已經有人發明了一種名為有機玻璃的玻璃,靠著這種玻璃應該是極為舒適的吧,我想了半天,卻記不起來是哪一本雜志了。

過來一會,電車在一個站點停了好久,前面的爭吵聲讓我意識到有狀況發生了。只聽見司機大聲說道;“快點,付鈔票!”說的是地道的上海話,在這裏聽上去有一股尖酸刻薄的味道。一位婦女領著個五六歲的小孩,從穿著上看不出貧窮,我習慣性地估計應該是中低產階級一類的吧。小孩站在身高尺旁,面容驚恐,一動也不敢動,怕是都還不清楚為什麽母親要和別人爭執。我大致明白發生什麽事了,大概是婦女借小孩身高不夠為由想免去他的車票,而小孩的身高偏偏在身高尺的紅杠杠上,不上不下。本來是社會福利,在這時卻成為了鬧劇的罪魁禍首,雙方各執一詞,爭吵不休。這時幾個趕早班的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表,斥了婦女幾句。婦女張了張嘴,沒說出口,鐵青著臉把兩個人的車票錢交給了售票員,售票員麻利地把兩張本應該在五分鐘前應該給的車票給了母子倆。

十分鐘後,婦女在後面的第二站後口路下了車,我有些理解婦女之前的行為了,沒有人會願意為了兩站而多付一張車票吧,特別是可以爭取一下的時候。

電車轉了個彎,直走,又轉彎,在上海城中有規律地亂竄,穿過一片居民區,又繞過我常去的百貨大樓 ,最後穩穩地停在了我要下車的站點。

我是跟著一個十多歲二十歲不到,看上去有些瘦弱的男孩下了車,車外的空氣很冷,想剛才司機刻薄的上海話,道路兩旁的房子都幹巴巴的,收縮在一旁。早晨陽光的照射下玻璃折射出金燦燦的光芒,但在冬天,這種溫暖終究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顏色,西北風才是正餐。

當我和那個男孩同時站定在一座寫字樓前面,我有些意外,但我依然友好地發問:“你也在這裏工作?”大男孩,有點靦腆地回答:“是的。”那種神態,讓我不禁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兩年了。”

“這麽長時間了。”我驟然把剛想再說的話咽下去,本想在新人面前裝些姿態,沒想到看似新人也是老姜。估計他也沒想到這是我在這裏工作的第二天吧。

走進樓裏,直到分開,我們都沒再說話。

怕是被我鄭重的西裝震住了吧,我不無得意的想,在工作場合穿西裝是我的習慣,學校裏如此,現在亦如此。

在這裏我有獨自的辦公桌,但沒有獨自的辦公室。桌上又已經新添了幾疊賬目,這應該都是之前那個會計丟給我的任務,現在變成了我的工作,我是這家煙草公司唯一的會計,我需要把這些賬目統計成數據,還要去倉庫清點貨物,這是需要一點文化的人才能幹的,但只需一點,所以實際我並不適合做這個,簡單明了地說,就是大材小用。

剛坐下沒多久,接待前臺的夏嵐找上門來:“梁先生,會長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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