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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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雲:“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

昔日,伏羲不滿人間種種,於黑水都廣的巨大建木上建造天梯,借此往天上而。眾仙忙碌三百日,雲頂天宮始建,天界一切事務步入正軌。

而隨著眾仙的離去,曾經連接天地人神的天梯也完成了它的使命,散落大地之上的凡人們心存著對神靈的敬畏,在神明的授意下將剩餘的建木埋進皚皚白雪的昆侖,令其在最接近神界的山壑之中,重歸天地,這段歷史也漸漸湮沒在無盡的時光之中。

建木並非凡木,更曾為天梯,沾染過上古仙神的靈氣,其形消散,其質湮滅,唯其心不滅,在昆侖清氣的滋養下,靜靜沈眠,兩者相生,更使昆侖成為一片聖地,修仙門派疊起。

魔界之中,巨大的裂縫橫亙在紫黑色的大地上,如同猙獰的傷口,其中奔流不止的不是清澈的溪水,而是火熱的巖漿,赤色的天空之上則是一輪漆黑的太陽,顯得詭異而陰森。

在一座裝飾華美的宮殿中,擺放著一面巨大的銅鏡,光滑的鏡面忽地波動不止,如同一顆小石投入平靜的水面,泛起道道漣漪,下一瞬曾經出現在昆侖的魙女便自鏡中現出身形。

“可惡!”要不是礪嬰那個笨蛋私自出逃,引起那些凡人的戒備之心,她何必小心翼翼。先是徘徊冰天雪地的北疆多日,再暗中挑動昆侖山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妖靈,調虎離山,就是她也損耗頗巨,最後竟然有人能發現她的行蹤,還能傷得了她,還好最後總算是及時脫身。

一雙柔荑輕輕扶上胸口,在她潔白的衣料下面掩蓋著一個漆黑不詳的刻印。嬈樞一雙美目不覺露出些許陰沈的神色,若非受制於人,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她何必白白冒險。

“嬈樞,你回來了。”低沈的聲音忽然響起。

魙女一驚,雖然做好了準備,竟還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來人。當然,來者說是“人”並不恰當,只見端坐於正座之上的,卻是一團包裹在華服之中的人形黑霧,辨不出五官樣貌,顯然也是心魔一族,但周身氣勢遠非礪嬰可比。

嬈樞匆忙掩去面上的猙獰,換上恰到好處的柔弱與謙恭,盈盈一禮,“拜見大人。”

冠以“浩初”之名的心魔相傳是心魔之始,也是最早誕生的一批上古魔族,其性情神秘莫測,令人捉摸不定。

“你跟隨我多年,心思靈活,但行事一向沈穩,怎地去了如此之久?”

嬈樞的頭壓得更低,“屬下知罪。昆侖各派警備應對比想象之中更加嚴密,屬下幾經探尋,方才查出建木之心大致埋藏在天墉城結界之內,歸來之時又與人糾纏,有勞大人久候。”

座上的人微感意外,“你隱匿之法頗精,天墉城之中竟然還有人能窺破你的行藏?”

“觀其服飾言行,那人應非天墉城之人。那人年紀雖輕,但實力更勝我一籌,以琴音為攻,更讓屬下感覺奇怪的是,他的神色之中毫無驚異,倒似......早已知曉一般。”或者更確切來說,那人分明是在守株待兔,要不是最後那黑衣小子突然闖入,她還真是不容易脫身。

“琴?!”嬈樞聞言擡首,卻見那黑色霧氣猛然波動,浩初的聲音也不覆當初的淡然,心下惴惴不安,卻不敢妄言。

“也罷,事情辦得怎麽樣了?”似乎只是短短一驚,在短暫的沈默過後,便是揭過了這個話題。

嬈樞更加小心地回話:“回大人,矩木和建木之心已經到手,請大人過目。”施法取出所藏的物事,恭敬地呈了上去。

上首的心魔浩初看著面前那閃爍著金綠之光的建木之心,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待目光移向矩木之時,先是輕輕“咦”了一聲,仔細查看片刻,便猛地燃起一團黑色火焰,將木片焚燒幹凈。

“大人?”嬈樞見狀,心中困惑不解,更隱隱感覺不妙。

她雖追隨在浩初魔首身邊數百年,卻也不知他到底謀劃何事。魔界雖以蚩尤為主,但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魔界之中各族亦如人間各國般自成體系,各方尊主莫不是虎視眈眈,背叛、廝殺不過是家常便飯,便是同族之中也講不出什麽情分。魔族秉性多疑,所以對上位者的想法,她從不多問,但無論如何,流月城和矩木都應是計劃中重要的一環,斷然不應剛一到手就立刻焚毀。

“生機枯竭,神血不覆,只剩下些許強行聚合的靈力,此物已是不堪大用了。”聲線平穩辨不出喜怒,別人或許不知,但身為心腹下屬的嬈樞卻知曉些這位大人的性子,自己如今竟然也犯下大錯,今日怕是難以善了。

此刻,嬈樞聽得此言更是惶惶,當即跪伏於地,“屬下一時不查,還望大人恕罪,求您再給屬下一個機會,屬下願將功補過,。”

浩初一言不發,雖無五官,但嬈樞卻感到上方那冰冷銳利的目光有如實質,始終凝在自己身上,就在她萬念俱灰之時,那人忽道:“你跟隨吾多年,一向辦事妥帖,懂得分寸,如此得力的屬下折損了確實可惜,吾便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待嬈樞離去,那道墨色身影緩緩移步至那面巨大的銅鏡面前,緩緩的伸出“手”輕觸著鏡中的倒影,幽幽的嘆息中壓抑了無盡的憤懣與不甘。

“流月城還有矩木這兩枚棋子毀了,還真是有些麻煩,幸好那邊已經快要布置穩妥。呵,天皇伏羲還有魔皇蚩尤,我要把我應得的一切全都取回來!”

感應到識海之中一個精神印記的消失,更多了些冷厲,似是烏雲蔽日,下一瞬就將迎來狂風暴雨,“終於還是被發現了嗎?太子長琴.......同是為天所棄,世所不容,卻不知這局棋中你又會帶來怎樣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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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天墉城的歐陽老板聽不到來自魔域的這番詛咒,此刻倒是很愜意地把玩著紫胤真人廳中的字畫。

先前不願說明身份,一方面是他們的來歷離奇,另一方面也是怕打草驚蛇多生事端,現在魔族既然已經離開,那就自然不用再瞞著紫胤真人。簡明扼要地說明了前因後果。紫胤真人倒不愧是閱盡世情,道心通達,乍聽此事竟也還能沈得住氣,但請借焚寂一觀,拉了少俠上了展劍臺,恐怕還是想親自驗證煞氣是否真的可以控制,屠蘇怕也是有些話想要單獨和紫胤真人說,他自然要給兩人留些空間,便在此等候。

“就是不知道,少俠和紫胤真人談得怎麽樣了?”歐陽老板合上墨寶,頗有些好奇。

以劍觀心,想來紫胤真人內心深處怕也不那麽平靜,要不怎麽臨行之時腳下的飛劍有那麽些顫,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搖搖晃晃的?

就在此時,兩人回來了,紫胤真人依舊冰山臉,百裏屠蘇照例木頭臉,光從神色上還真看不出什麽,但細看之下還是能看到少俠眼圈有那麽點紅,既然並無沮色,那應該是談妥了。

接下來三人品茶論劍,紫胤真人和百裏屠蘇師徒兩人雖然都性情清冷,但旁邊還有個情商、智商雙爆表的boss在嘛,再加上本就有心增進了解,一時倒也賓主盡歡。

就如歐陽少恭猜想的那樣,紫胤真人心中當真是十分不平靜的。百裏屠蘇年紀分明還是個少年,經歷卻如此曲折,此間怕是沒有多少故人,安陸兩人相見亦是際遇,他就收下這名弟子又有何不可?只是本來以為是多了一個師侄晚輩,結果是多了一個自家弟子,這般大起大落的心理落差,他也得花點時間好好緩緩。

百裏屠蘇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不知那日魙所留下的傳送陣法是如何處理的?”歐陽少恭雖然已經把前因後果告之於他,天墉城亦已知曉魔族在背後操縱之事,雖是不知魔族奪去建木之心到底所為何事,但已經加強戒備,卻忘了問詳細過程。

歐陽少恭這段時間一直都在照顧百裏屠蘇,這等細枝末節之事也不甚清楚,紫胤真人便接過話頭,“那處陣法因被歐陽先生所阻,到達之所卻是山川日月,自成一格,便是魔物也無法從中反入天墉。妙法長老對此頗感興趣,便重新設置了陣法,鋪陳幻境,準備用於今後門下弟子試煉之用。”

“咳、咳!”百裏屠蘇險些把剛喝下去的香茶一口噴出來,歐陽少恭幫他撫背順氣,“可是有何處不妥?”倒是一旁的紫胤真人看著兩人極其自然的溫馨氛圍,恍惚間竟是生出一種合該如此,再無人能涉足其中的感覺,不由微微錯愕,怎麽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百裏屠蘇那邊不知師尊所想,此刻嗆得難受,有口難言,只因這般形容聽著可是著實耳熟。

“所謂‘妄境’,乃是當我等踏入法陣,經由法陣力量將各人腦海中所思所想化為一處或幾處險地,其中更有心中雜念成就的諸般惡靈,須得小心應付。”當年師兄的話此刻分外明晰地在他腦海中響了起來。

“當年無人發現魙鬼,應該不是一處吧。”百裏屠蘇有些不確定。時日雖短,但現任妙法長老對於各式古怪陣法的癡迷程度已聽先生提過多次,又借鑒了魔族術法所成......回想起自己當年翻看志怪之書冒出美女蛇的囧事和“白白胖胖肥肥美(?)美”架在火上的陵端,百裏屠蘇莫名地感到愧疚和心虛,試煉應該不會出人命吧。

一番閑聊過後,紫胤真人道:“為師已應承了晨戊掌門之邀,出任天墉城執劍長老之位,不知你二人今後有何打算?”

“......弟子本應侍奉師尊身側,但已答應先生,此生不離,還請師尊應允。”歐陽先生自然不能久居天墉城,自己現在也是身份尷尬,能認回師尊已是萬幸,如何能再求其他。

“無妨。大道昭昭,君子不器,世情百態,莫不在道中,修行之事不必拘泥於一時一地一物,你過去曾為煞氣所困,如今既然再無此憂,多些歷練也好。”紫胤真人思及舊事,感慨莫名,這一生能得一知己在側,應也無憾吧。

歐陽少恭悠然而笑,如若春風拂柳,“多謝真人成全,在下定會好好照顧百裏少俠。”

不知何故,聞得此言紫胤真人眉峰不覺一顫。

送走了歐陽少恭和新認下的弟子,紫胤真人第一次對自己修成仙身後那敏銳的目力和天墉城立體的布局產生了不滿,那兩人交疊的雙手少了建築的阻擋,隔了老遠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他覆又微微擡頭,入目的仍是不變的青天朗日,浮雲蒼狗,“天道恒常,往覆循環,不曾更改......但這世間還是在不斷變化的吧......”一向重禮的紫胤真人發現,百年前,面對自己的摯友、摯友他爹還有自己師叔三人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的時候,他只能選擇拋棄了輩分問題;百年後的今天,面對自家來自未來的徒弟和他的半身,他還得把性別問題也拋掉。

如果有弟子從旁經過,定會驚訝紫胤真人一直如劍般筆直的身影,在那一瞬間如雪崩冰塌,飄散在天墉城的凜冽寒風中。

後世,在教導陵越之時,面對還是小正太的陵越指著琴祭出的無邪雙眼,紫胤真人在轉述那句“古來有‘琴心劍魄’一說,琴與劍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緣”時心情到底如何,外人實在無從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建木:《古劍奇譚》中的建木天梯的傳說應該是引用了《山海經·海內經》這個最早的傳說,位置應在都廣之野,即傳說中的天地之中,而另有學者論證過山海世界之中應在昆侖的說法,所以此處YY如此,不用過多聯系原作。

【註2】浩初:取自太初之意。陳子昂《昭夷子趙氏碑》:“請爾靈龜,永晏息乎浩初。”身份為本文幕後boss,請大家多多指教。

紫胤真人,您辛苦了......話說,美(?)美為啥都不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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