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十七幕 踏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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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通和六年三月初三,春回大地,氣象更新。先帝四子李玨登基已有五年,政事通達,人民和順,當真達到了“政通人和”的境界。五年雖有兩年都在與晉國交戰,但戰火畢竟只燃在江北,那些慘烈的戰事也只發生在江北的前線。征兵與征稅都在百姓的承受範圍之內,也算得上是安居樂業。

於是這一年的春日,京和運河的終點餘和郡依舊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三月三,上巳節。上巳節初為祭祀,後來和大多數節日一樣,抹去了嚴肅地面目,變成了玩樂的日子。古人有詩雲:“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①。”在這一天,餘和全城男女老少傾城而出,都到了水邊玩樂。

貴家出行,多撐帷幕;女子結伴出游,也都解下鮮紅的外裙充當裙幄。西子湖畔幾乎都要被五顏六色的行障帷幕圍得密不透風。若是想占個好地角,要麽就提前去占場子,要麽就從船家處包個小舟畫舫。在湖上泛舟,徜徉在湖光水色之間,遠看岸邊一片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無論何時,都有深谙享受之道的人。有的人就算不通此道,身邊也有精通享樂的人時時提點。

“這才是江南美女如雲嘛,”搖櫓船上,一名錦衣公子眺望著景色說,“總算沒有白來一趟。大哥,你快出來!”

說話的公子穿淺杏色纏枝花紋姑蘇織錦袍,手中拿了一把水磨玉骨折扇,扇骨上雕著詩作,下墜一塊白玉墜子。幾年功夫不見,趙一喬和以前相比,更有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氣質了。

而被他叫做“大哥”的,不是旁人,正是趙一諾。唐國的權臣、陛下的心腹、江寧城炙手可熱的人物,現在就出現在這西湖的一艘舊船上。聽起來有那麽一點不可思議。

四年前,老趙國公趙陽戰死信陽關,長子趙一諾任監軍,次子趙一言任統帥。拋開東陽郡主不說,這兩人之間還真沒什麽私人恩怨。兩人都是心胸開闊之人,加之血脈相連,在前線配合得圓滿。不知內情的前線將領都覺得他們真是兄友弟恭的典範。

兩年前,戰事結束。嫡長子趙一諾上表,自言身體病弱,願將爵位讓與嫡次子趙一言,李玨準其所奏。趙一言襲爵後鎮守江北;趙一諾又上表,以丁憂自請去職。

朝中規定,官員父母去世後,應去職守孝三年,以彰孝道。彼時,趙一諾職事官品級雖仍是正四品下,但他掌控著整個禦史臺,是李玨的一大助力。這麽重要的人物要去職,各方都虎視眈眈。

李玨固然不從。他欲下旨奪情。所謂“奪情”,便是為國家奪去孝親之情,仍居其位,素服治事。李玨的美好願望遭到了門下省的無情駁回。權衡半天,左右三年孝期只剩下了一年,李玨索性就隨他們去了。

去年八月,趙一諾覆職。先前領任禦史大夫的致仕老臣離世,總算將位子空了出來。門下省也找不出什麽有力的理由駁回李玨的任命旨意,於是二十四歲的趙一諾順理成章地成了唐國三百年來最年輕的禦史大夫。原本清寂的玉若別院又成了各方的焦點。

今年二月,李玨委任朝中重臣為各道黜陟使,派往各地巡查,考核官吏,進行獎懲。趙一諾很榮幸地又被派到了江南東道。他有意無意的,在三月初三這一天又轉到了餘和郡。而他身邊照例跟著出來游玩的趙一喬。

“你明年便要行弱冠之禮,也該收斂收斂了。”趙一諾雖這麽說,可還是跟著趙一喬一起站到了船頭。只不過一喬看的是美人,他看的是美景。

“還早著呢,”一喬毫不在意,“你和二哥都未娶妻,我著什麽急?”他哈哈笑了幾聲,想就此把這件事翻過去。

“一言的婚期已定,馬上就輪到你了,”趙一諾的語氣淡淡的,“上個月皇後已和我說了此事。想來她心中已有了人選。”

三年前,趙一嫤產下皇長子;一年前,她如願以償地登上後位,終於可以在後宮揚眉吐氣了。趙一諾已被預訂給皇族,接著東陽郡主給趙一言定下了京兆府尹之女柳恬。現在,趙家三兄弟中就只剩下趙一喬一人還懸在半空了。

“長姐也太不夠意思了,”趙一喬嘟囔著,“她明明知道我還想再玩幾年。”

“她現在是皇後,多有為難之處,你應該學會為她分憂才對。”

“好啦,我當然知道這些了。大哥,咱們難得出來同游,就把那些事情放一放嘛,”趙一喬的臉上閃爍著雀躍,“咱們這次來得晚了些,沒趕上尋詩會。不過還好有上巳節,可以一覽餘和勝狀。你還記得那年的雲華舫嗎?那楚楚都知的名字我直到現在還記得呢,還有……”他滔滔不絕地說著。

對於趙一諾,那一年在雲華舫上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可望而不可即了。無論是西子湖上的粉色舞影,還是承香殿中垂淚的少女,都已經再也觸摸不到了。

她留給他的,只有在時光中逐漸殘破的記憶和幾張字跡已經模糊不清的桃花箋,還有埋在承香殿桃樹下的兩壇桃花釀。在玉若別院閑居的一年,他摸索出了桃花釀的制作方法。那在陽光下澄澈的金紅色和甜澀的香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通和二年四月卅日發生了什麽。

趙一諾就是這樣一邊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留給他的一切,一邊在這些少得可憐的事物中痛苦得無法自拔。他看著他的琬琬在他懷中闔上雙眼,嘴角還殘存著一絲微笑。這便是她留給他最後的印象。

“伊人已逝,無可追憶。”趙一諾輕嘆道。

趙一喬過了好一會才發現這句話是出自一向不解風情的大哥之口。他看著一諾臉上的隱隱悲痛,已然知曉是何事。不過他並未多問,也不去多思。

“楚楚都知實在是個妙人。這次來餘和我定要去綠綺臺會會她。大哥一同去吧。”一喬爽朗地說。

與此同時,西湖雲華舫。

多年過去,畫舫裏的陳設並沒有太大的變動。只是許久不會客,墻壁上掛著的畫已被收起來做了防潮處理,鎏金的香爐上也落了一層薄灰。看上去有些蕭條,像是一場已經落幕的盛典,又像是春花肆意綻放後無從避免的雕謝。

“以前,每年上巳節傍晚,我們三人都會在這畫舫上宴飲。華昭喜歡請些歌姬舞姬前來助興,裳兒也愛看這些。”

說話的人穿一身灰色布衣,臉上帶著半邊銀色面具,上面刻著華美繁覆的花紋。面具能掩的了面容,卻掩不了一雙勾人魂魄的桃花眼。

“其實你也愛看吧,”一旁的女子不客氣地說,“男人哪有不喜歡這些的?”

這女子的穿衣風格與男子完全不同。女子梳淩虛髻,穿一身紅色繡花鳥紋深衣,正式得像是參加什麽祭祀慶典。

男子並未答話。他仔細地看著畫舫內的擺設,似乎在通過這些擺設看曾經使用過它們的那個人。

“慕容將軍,這畫舫灰撲撲的有什麽好看的?”商菀青奚落道,“你要是想再看歌舞去找雲華昭就行了。他就在鳳臨街,也跑不了。”

男子依舊保持沈默。商菀青轉過頭來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做恍然大悟狀:“我明白了。我明白你回餘和幹什麽了。”

“你明白什麽了?”

“我明白,你是來憑吊過去嘛,”商菀青拍拍他的肩膀,容與臣迅速地把肩膀閃到一旁,似乎很不習慣她的觸碰,“你在少年時期的全部回憶都在餘和,與華裳的全部美好記憶也都在餘和。你重游故地,卻不想打擾故人,所以來了雲華舫。”

“慕容氏平反昭雪,二皇子上位,邊境又已平定。你身上再也沒有什麽負擔了,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擋得住你與你的心上人裳兒雙宿雙飛的了。所以你打算先來餘和懷懷舊,等到四月口岸一開,就去羲和山找華裳。對嗎?”

容與臣把臉緩緩轉向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菀青,”容與臣第一次這樣叫她,“我不知道你為何如此盡心盡力地幫我,但我很感謝你這些年對我的幫助。如果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我何時才能報仇雪恨。”

商菀青難得認真地聽他說話,容與臣心中生出些緊張,但他執意把話說完。

“你的大恩,與臣沒齒難忘,”容與臣說,“但我心裏自始至終只有裳兒一個人,請你成全我們吧。”

商菀青繼續盯著他看,盯得容與臣覺著十分尷尬。

“我覺得你有些事情沒想明白,”商菀青慢條斯理地幫他分析道,“首先,我成不成全和你們最終能不能在一塊是兩碼事,這兩者之間並沒有確切的聯系。且不說華裳只是我的表妹,就算她是我的波斯貓,只要我成全你們就能在一塊?反之,若我不成全,你們就一定不能在一塊嗎?”

“再說,華裳是個人,是個有主觀能動性的人。豈是你說不要就不要,說要就要的?”商菀青忍不住丟給他一個白眼,“我且問你,七年前,是不是你離開餘和只身前往洛陽的?”

“是。”容與臣說。

“四年前,是不是你用劍差點刺死華裳?”

“是。”容與臣咬牙說。

“還是四年前,是不是你在她奄奄一息最需要安慰的時候拋下她去了洛陽?”

“那是因為情況緊急,我不得不回去——”

“你就說是不是你?”

“是又怎麽樣?”

“是又怎麽樣?”商菀青抱起雙臂,誇張地重覆著他這句話,“你已負了她三次,連一句解釋都沒有。你還敢指望她原諒你?我著實佩服你這份勇氣。”

“那時候我顧不上她,她總會理解的,”容與臣說,“我不會為了她放棄報仇——她一向明事理,會懂的。”

“華裳當然會理解。但理解歸理解,你指望她原諒你?我覺得這輩子是不可能了。”商菀青臉上露出“節哀順變”的表情。

“她若是十年不原諒我,我便等她十年;她若是二十年不原諒我,我便等她二十年。就算是一輩子,又有何妨?”他低聲說。

“人要真變得心狠,首先就得學會對自己下手,”商菀青搖頭嘆氣,“我覺得你把這句話執行得很徹底。你對華裳狠,對你自己更狠。”

“我若不狠……如何在這世上活下去?”

“行,算你最狠。那我問你,如果某一天你心裏有了更重要的東西,須得舍了華裳,你會怎麽做?”

“我會做出最理智的選擇,在這之後——”容與臣說,“把餘生都留給悔恨。”

“不錯,”商菀青讚許地看著他,“看來你已經意識到你該到贖罪的時候了。華裳身上的傷早就養好了,但你是萬萬不可能了。她身邊已經有人了。”

“你什麽意思?”容與臣的眼神變得凜冽起來。

“我不是跟你說過羲和山上有位名醫叫甘淵嗎?這甘淵醫術好,人體貼溫柔,品性好,那長相更是沒得挑,”商菀青留意著容與臣臉上的表情,“哦,大概和你不相上下。”她補充道。

“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麽嗎?”商菀青興高采烈地說,“最重要的是,他們都住在太清宮。你說就是和一塊木頭一起待四年,也能生出來些感情吧?更何況這還是塊會說話、長相不錯、救了她性命的木頭。你想想看——”

“商菀青!”容與臣一拳搗過去,被商菀青輕松地躲了過去,“你當時是怎麽和我說的?”

“我當時?”商菀青臉上笑著,跑到陽光下仰頭轉了個圈,“我當時說的話多了。你指的是哪一句?”

“你說你一定會看好她!”

“看好了呀,就在羲和山,”商菀青說,“你還要送她去坐牢不成?真是太沒有人情味了。”

“你怎可讓她與陌生男子同住一處?這樣會毀她清譽的!”容與臣急急地說。

“第一,甘淵是個醫者,醫者是沒有男女之分的;第二,論起名分,那可不是什麽陌生男子。甘淵是我未婚夫,便是華裳的未婚姐夫,”商菀青笑嘻嘻地對著怒氣沖沖的容與臣,“再說清譽……清什麽譽?”

“你果真不知何為禮義廉恥!”

“這種糟粕也只有你這樣無聊的人才會相信,”商菀青說,“什麽禮義廉恥,什麽清譽……不過是說一套做一套罷了。你做的哪件事稱得上禮?哪件事又稱得上是恥?”

“他們一個是你的表妹,一個是你的未婚夫。你真是毫無人倫道德可言,”容與臣看上去被氣得不輕,“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我最喜歡看你這幅被我氣的夠嗆的樣子了,”商菀青對他依舊笑臉相迎,“真是——”她突然住了嘴。

容與臣知道她為何突然住嘴。現下他們站在甲板上。商菀青顯眼的紅衣和容與臣的銀色面具很能招惹別人的目光。這其中有一道目光是不容忽視的。

那人站在搖櫓船的船頭,一身玉色衣衫,面容清減。在他身旁,還有一名淺杏色錦衣少年。

在上巳節,無論身份貴賤、年齡長幼、性別男女,都會去水邊玩樂、去一去冬天留下的晦氣。江寧城中有個說法,你平時見得到的見不到的,都能在上巳節這天一了夙願。故而在這一天,有情人私會,有丈母娘挑女婿,有婆婆挑兒媳,但從來沒有誰想在這一天和仇敵見面。

搖櫓船漸漸駛近,再也沒有誰能看到當沒看到了。在這時,商菀青開口了。

“哦,都是熟人嘛,兩位趙公子,別來無恙?”她像個沒事人似的,裝模作樣地做了個揖。

“某趙一喬,敢問娘子如何稱呼?”

“我就是一個不打緊的小人物,”商菀青擺擺手,“叫我青娘就行。”

趙一喬一時間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話。四年前的今日,那名同叫清娘的女子一身利落男裝,與他們在雲華舫上一同對月飲酒。如今,早已不知何方。

若說趙一諾在四月卅日還有什麽憾事,那便是徐清秋了。不甘使真相沒入黑暗的正直女子,一心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家人的善良女子,最終以一死換取了靖國公府暫時的安寧。

趙一諾看過那投匭文書,只覺得字字血淚,於心不忍。他一直感激她的幫助,一直知曉她的情意,卻也一直無以為報。

“慕容將軍。”趙一諾朝戴銀色面具的容與臣行了個標準的時揖。

“趙亞臺。”容與臣還全禮。時人喜用別稱代替官職,亞臺即是禦史大夫的別稱。

趙一諾那一聲“慕容將軍”提醒了趙一喬面前的人是誰。晉國的慕容宇辰,最終拿下信陽關的晉軍主帥,斬父親趙陽於馬下的年輕將領。他最終還是跟著趙一諾行了個平輩禮。

縱使雙方有深仇大恨,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的,否則只會被人平白看了去笑話。

“慕容將軍馬上英姿,言若此生難忘。”

“趙亞臺縱使不能馳騁疆場,也能在千裏之外定計制策,宇辰不敢忘記。”

兩人分立兩只船的船頭,一人清寂淡漠,一人倨傲張揚。兩人之間隱隱流動的氣勢讓趙一喬一時間不好開口說話,而商菀青只是在一旁閑閑地看著景色。

“將軍將廣陵屍骨葬於何處?”趙一諾問。

“與你無關。”

“將軍說笑了,”趙一諾眸中似有冰芒,“她與一諾是未婚夫妻。難道與一諾無關,反而與將軍你有關?”

“有無關系,自然由我說了算,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插言。”

“是你設計廣陵身死西樓,是你設計唐晉兩國重又開戰,一諾自然算是外人,”趙一諾說,“若不是她讓我莫要怪你,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

“你奈我何?”

“若我想,有何不可?”

“好了,都別吵了。大好的天氣,吵什麽?趙言若,華裳還活著。你用不著整天一副消沈遁世的模樣,”商菀青又轉向容與臣,“阿雨,你也不要一見到他就跟誰欠你銀子似的。你們兩個早就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她還活著?”

商菀青輕輕挑眉。“她當然還活著,如今就在羲和。”

“《山海經》中載,東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這羲和之國如今無從可考,娘子莫不是在說玩笑話吧?”趙一喬思量著說。趙一諾眼中的期待退下去幾分。

“說不說在我,信不信由你,”商菀青根本未把二人的疑惑放在心上,也未理會容與臣愈發深沈的目光,“趙言若,你可還記得去年十月送到你手上的絳雪散?你覺得世上哪有那樣的便宜事?”

世人皆知的“絳雪”是一味藥。紅色山茶花並不少見,但只有雲家藥鋪的紅色山茶花有奇效,特名之“絳雪”。雖價值千金,但雲家並未擴大銷售量,故而絳雪的價格一直是高高在上。說起來,只有前幾年不知道為何突然放出來一大批。趙一諾先前用的絳雪,便是在那時候好不容易拿到的。

“你是說,那絳雪散是——”

“不要說了!”容與臣突然生出怒氣,施展輕功躍到了畫舫二層,留給了始作俑者商菀青一個孤傲的背影。

商菀青聳聳肩,一副“你愛生氣就生氣,我根本無所謂”的樣子。她朝趙氏二兄弟笑笑,旋即也躍到了畫舫二層。

搖櫓船載著心思各異的兩位公子漸漸駛遠,留下條條水波。又過了一會,連那水波都消沒了,仿佛畫舫旁的那只搖櫓船從未出現,搖櫓船上的人和畫舫上的人也從未碰面。

“你為何要告訴他裳兒還活著?”容與臣語氣中夾雜著怒火。

“按名分,趙言若是華裳的未婚夫婿;按情分,他一直未忘記華裳。如此合情合理,我為何不能告訴他?”

“他若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若把裳兒怎麽樣,你能負起這個責任嗎?”容與臣質問。商菀青倒是一點都不慌亂。

“我清楚他是怎樣的人,但我更清楚你是怎樣的人,”她說,“你因那一劍而愧對於華裳,因華裳為趙言若擋劍而遷怒於華裳,因華裳帶給他絳雪而嫉妒於他,因趙言若對華裳的念念不忘而憎惡他。你害怕他搶走華裳,對不對?”

“可是愛的名義也好,覆仇的旗號也罷,你以為這樣你便能無所顧忌地行事了嗎?計謀永遠都是計謀,傷害永遠都是傷害,只是披上了不同的外衣罷了。以道德之名,行不齒之事。你自我標榜的愛也不過如此。”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雖然你身上有諸多缺點,譬如自私,譬如狹隘,但我看上的就是這樣的你,”商菀青目光熾熱,“從小到大,我看上的東西,一個也逃不了。”

“你——你已有婚約,還大言不慚地這樣說話。當真是不知羞恥!”

“那婚約不過是廢紙一張,早就不作數了,”商菀青不甚在意地說,“本姑娘二十有三,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你跟著姑娘我上山,酒肉不愁吃,美人不愁看。你意下如何?”

“你把華裳送到羲和山,就是想拆散我們,是不是?”

“明明是你自己選擇了放棄,與我何幹?再說……就算是又如何?阿雨,你永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張俊臉已然泛紅,商菀青伸出一只魔爪。還未等她觸到容與臣的臉頰,他便轉身離去。

商菀青並沒有追上去,雖然她知道自己的輕功不在他之下。她利落地收手,朝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明眸皓齒,看江頭、有女如雲。

作者註

①原作為唐代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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