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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十八幕 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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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通和六年四月初九,幾年前剛襲爵的趙國公趙一言迎娶京兆府尹柳書齡嫡女柳恬。趙一言戰功赫赫,柳恬知書達理,江寧城中無人不為這樁美滿婚事讚嘆。

日暮時分,迎親隊伍從柳府接了新娘出來,向趙國公府方向出發。這一路上,又有無數巧舌兒郎前來障車,嘴上說著吉祥話,滿臉喜氣地從家仆手中接過絲帛和酒肉。全城的祝福都在向這一對新人湧來。

所謂有喜便有悲,有笑便有淚。那些喜氣洋洋、一路歡歌全都添給了京師城,留給外郭城北上元門的便只剩下了蕭索和傷感。

似是要和城內的喜事作對一般,牽著馬的女子穿了一身茶白色騎裝,只有細看才能發現布料上還帶著纏枝相思鳥紋。她滿目悲愴,頭上只簪了一只白玉簪。身後跟著一名騎著棗紅色馬的青年。

“窈兒,”那青年翻身下馬,將兩個包袱遞給女子,“一路保重。”

“謝謝兄長,”舒窈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不會讓父親和兄長擔心。”

舒志寵愛地看著自己的小妹。他的目光中帶些憤憤不平。就算全城都知道舒窈傾慕趙一言,又如何呢?就算連陛下都知道了這樁事,又如何呢?東陽郡主的父親和夫婿都因保家衛國而身死沙場。她硬要訂下這門親事,一時間,連李玨都無奈她何。

“江湖不同於京城,你定要小心。”舒志囑托道。

“我會的,”舒窈在淚影中粲然一笑,“父親年歲已長,兄長定要照顧好他。”

舒志點頭:“你放心罷。”

兩人此時已行至江邊碼頭。映著夕陽,一只拴著繩的蘭舟在水中微微蕩漾,似在催促著江邊的女子。

就在舒窈要踏上船的時候,一匹純黑駿馬踏著塵與埃出現在道路盡頭。那黑馬在碼頭處勒住,馬上的鮮衣少年翻身而下,朝著舒氏兄妹二人走來。

“舒將軍,”寧王世子李秉德朝舒志行時揖,“舒窈。”舒志回了全禮,舒窈一時間楞在原地。

“舒窈,我從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李秉德話中略帶感慨,“但事已至此,你我都無能為力。我只盼著你再回來時,又是秉德以前那個意氣風發、愛管閑事的朋友。”

今日成親的兩人,一人是舒窈的暗戀對象,一人是她的閨中密友。當日,當舒窈在太極殿請纓舞鞭,柳恬為她彈琴以和時,又有誰能想到今日的景象?

昔日的情誼,終究敵不過權力相爭、利益相連。曲終人散,人走荼涼,獨留誰在原地悲聲高歌?

舒窈母親早逝多年,父親舒若飛雖不是個細心人,但也發現了女兒的異常。他思來想去,決定還是讓寶貝女兒暫時離開江寧這個是非之地。

舒若飛在擅於鑄造兵器的嘉月山莊略有幾分薄面。他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每隔五年嘉月山莊便會送一批少男少女去雲間堂進修,便打起了送女兒去雲間堂的主意。

雲間堂,那個總以做不正經事而聞名於江湖的神秘組織。無人知曉它的具體位置,無人知曉它整日在做什麽,更無人知曉在這嬉皮笑臉下隱藏了多麽可怕的力量。

兩百年前,唐帝昏庸。雲間堂傾巢而出,扶立新君,之後又縮回了自己的老窩,任風吹雨打威逼利誘,死活不露面。晉唐歷代陛下都對此十分忌憚,意圖滅之。可問題是,誰也不知道它在哪。加之它後來已經不正經到空前絕後的水平,也就沒人再理會它了。

也因此,外界知曉的都是,上將軍的寶貝女兒舒窈要去的是與上將軍有故舊的嘉月山莊。連李秉德也不例外。

“謝謝你來送我。”舒窈說。

李秉德不以為然地笑笑。

“舒窈,無論以後如何,你都是秉德最好的朋友,”他收了平時嬉皮笑臉的面目,真誠地說,“如今江寧乃是非之地。你一去三年,避開這些紛爭,也好。”

“我知道,”舒窈點頭,“你也永遠舒窈最好的朋友。你在江寧也一定要保重。”

見舒窈如此,李秉德的表情也不再嚴肅。他又恢覆了平日的笑臉,這樣一來倒使舒氏兄妹覺得熟悉了不少。

“前些日子你那樣子可真嚇人,”他笑嘻嘻地說,“我爹都擔心你要去搶親了。”

“我雖心慕他,但從未忘記自己是誰。就算不能給舒氏門楣增光,我也絕不會做給家族抹黑的事。”舒窈朗聲道。雖為女子,卻隱隱有光風之潔,霽月之風。

一旁的舒志讚許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你不嫁也罷,”李秉德微嘆,“趙言若謀害長公主一案還未審結,他便忙著娶親。本是手足親情,竟如此涼薄,實在令人心寒。”

“言哥哥不是那樣的人,”舒窈提及那人又不免傷心,忙低下頭忍住眼中的淚,“世子,兄長,我要走了。我們後會有期。”

舒窈拜別二人,背著包袱獨身踏上江邊的船。此時夕陽已要沒入濤濤江水中。伴著城內的聲聲暮鼓與城外的沈沈鐘聲,一葉蘭舟載著少女泛著苦味的傷心往事,翩然離去。

五月初一,東海羲和太清宮。

一輪紅日躍出海面,剎那間,金光浮躍,屹立在東海之中的羲和山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每隔五年的五月初一,對於羲和山上上下下各色人等來說,都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雲間堂和陸上的各個江湖組織都關系極好,比如以鑄造兵器揚名的嘉月山莊,比如以身形詭異一單千金著稱的百花樓,再比如既能殺人又能救人的回春閣。每隔五年,與雲間堂交好的各個組織便會派送少男少女前來進修。進修為期三年,這也是外界唯一能窺探到雲間堂老窩的時機。

有人曾懷疑,雲間堂辦進修班除了教書育人傳播知識外,還有另一層目的。有一任堂主曾大言不慚地說,雲間堂就是改名為月老堂也不為過。的確,江湖上的不少婚事美談都是到了羲和山這塊風水寶地才有了眉目。

五月初一辰時,那些載滿了來自五湖四海、心向往之的少男少女,在經歷了十日的海上航行後,就會到達羲和山。這麽多年來,無論帶領船隊的人是誰,這個到達時刻從未變過。

羲和山實為一座海上孤島。雲間堂或許消息靈通,可對於處於低層的七十二司來說,每隔五年的五月初一,才是外界信息如潮水般湧入的時候。

比如現在羲和山大多數群眾對於唐國的印象還是李玨剛剛登基,連皇帝的位子還沒坐穩;對於晉國的印象也都還停留在皇帝垂暮,諸皇子爭權奪利。

身為一宮之主的甘淵自然消息靈通,也對於新人如蝗蟲般湧入羲和山毫無興趣。但他先前接到飛鴿傳書,說商菀青這次會回羲和山。所以他不免內心激動。

用華裳的話來說,甘淵這六年過得像是個守在閨中待嫁的懷春貴女,又像是獨守空房的深宮怨婦。在甘淵身邊待久了,華裳的修辭水平已達到了爐火純青、氣死狐貍不償命的地步。

對於愛看熱鬧的華裳來說,午時的太和宮不失為一個好去處。午時在太和宮會有一場太和宴,俗稱迎新宴。原本這迎接新學子的宴會是辦在玉華宮,但前幾年不知為何,突然又改回在太和宮。

《羲和十章》中規定,女子正式場合需穿深衣,而不得著襦裙。一向隨性變通的羲和山對於這一項規矩的堅守近乎偏執,實在讓人想不通。去年秋末太華宮新進了一批雨過天晴色的布料。按舊例,太華宮受太清宮管轄。太華宮桑拓為了和上級搞好關系,便給甘淵和華裳用這種新鮮料子做了衣裳。

今日,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穿了雨過天晴色深衣,衣擺上繡著流水紋樣。華裳依舊梳著垂雲髻,戴著銀蝶釵。甘淵瞧了瞧,覺得太過素凈些,忍痛摘了一朵絳雪別在華裳的發髻上。

“總算有點人間煙火氣了,”白狐貍甘淵說,“可不要讓菀青以為我虧待了她的小表妹。”

“菀青表姐要來了,”華裳揚著一張笑臉,“哎呀,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幾桶衣服沒有洗——”

“好商量,好商量,”甘淵趕緊送上笑臉,“你金貴的貓爪子怎麽能幹這樣的粗活呢?交給我就好。”

“我突然覺得有些口渴——”華裳說,甘淵立刻奉上他剛要入口的八分燙的紫筍。華裳賞了賞茶的品色和香氣,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我突然覺得——”華裳故意頓下,此時無比聽話的白狐貍正豎起耳朵等待著她的教令,不料華裳突然改了口,“我突然覺得你今日有些不大正常。怎麽,菀青表姐要來了,你的魂都丟到甘淵去了?”她調侃道。

“怎麽能丟到甘淵去呢?怎麽也是丟到天宮的青華帝君那裏。”甘淵揶揄道。華裳又想起了自己初到太清宮時甘淵的捉弄。

“哼,休想讓我給你美言。”華裳把臉轉向一旁。

“聽說,今日那個陳雨也會隨菀青一起來羲和山,”甘淵裝作隨意地說,“這情敵遇情敵,場面一定精彩極了。”華裳臉上的表情凝住了。

“我再去弄一下頭發。”她隨便拾了個理由,低著頭跑回了房間。

明明已經四年了。他們已經四年未再見面了。為何甘淵再次提到與臣,她還會心生失落,還會覺得難受?為何她還像一個迷途的孩子那樣,驚慌失措?

待華裳再回來時,頭上已多了一支鏤桃花金鑲玉簪。甘淵的狐貍眼瞥到後,想起了這是那支曾將自己戳醒的簪子。但他並未多言。

太清宮所在的君峰位於羲和山東南角,而太和宮所在的鹿鳴峰在羲和山的西邊。宴席雖於午時開始,但華裳費在路上的時間便要將近兩個時辰。這也是華裳來羲和山將近四年踏出太清宮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的原因。

羲和山號稱三千人,但具體是不是這個數沒人認真數過。總之,管理這麽多民眾得需要完備的體系和能玩得下去的機制。當然了,群龍無首也不行,因此還需一名識途的老馬領著這浩浩蕩蕩的三千兵馬。

領路的老馬姓商名既明,執掌玉清宮雲間堂。從雲間堂創立,便一直由商氏族人統領。商既明頭上的頭銜很多,可以稱他為玉清宮宮主,也可以稱他為雲間堂堂主,還可以稱他為商氏族長,甚至還有人叫過他羲和山的山賊頭子。

同理,羲和九宮的分法也很多。最初成立時分為內三宮、外三宮和禮祭三宮;後來又分成了上四宮和下五宮;再後來又有“上四下三餘二”之說。

最終,人們還是回歸了最初的分法:內三宮,即玉清宮、上清宮和太清宮;禮祭三宮,即玉京宮、玉華宮和玉虛宮;外三宮,即太和宮、太平宮和太華宮。

今日太和宴,主辦的雖是太和宮,但各宮均有參與。譬如進修班成員名單是由玉清宮既明審閱批準的,羲和山的赴宴名單是由上清宮批準的,在宴席上的禮樂事宜由玉京宮負責,宴會菜單由玉華宮少和制定,宴席先前的祭禮由玉虛宮領辦。

各個宮主在太和宴前都忙碌了一陣,唯有白狐貍甘淵樂得清閑。華裳只看見桑拓來了一次,走的時候滿面紅光,樂得嘴都合不上了。自此桑拓再也沒拿宴席的事情來煩甘淵。

太和殿正首的位置毫無疑問地留給了既明宮主。甘淵憑著內三宮宮主的身份在宴席上混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就在既明右手邊。商菀青並未在宴席上出現,這讓甘淵垂頭懊惱了好一陣子。華裳則坐在甘淵斜後方,能將殿內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

相比起江寧,羲和山的人口構成簡單得多。第一級殿臺屬內三宮。第二級殿臺屬禮祭三宮和外三宮,各宮自有排位;第三級殿臺則屬於那些未到的學員。

一名穿著繡黃鸝紋樣的深藍布衣司賓將眾人帶至太和殿,念著進修班的名冊。被讀到名字的人便行揖禮,以示尊敬。念完名冊後,眾人再一並入座。

“雲間堂第七十六屆進修班學員共四十九人,名單如下:百花樓花離止,百花樓花離息……”

幾名黑衣少年動作幹脆地行了揖禮。旁邊的人離了他們至少一丈遠,仿佛他們身上帶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聽說,那兩人是花隱潯的徒弟,”甘淵手上轉著杯子,微微側身和華裳說,“掉到了花隱潯的魔爪裏……”他的目光中夾雜著同情和佩服。

“回春閣杜嚴君,回春閣其明……嘉月山莊何鳴鶴,嘉月山莊白微彰,嘉月山莊昭明……嘉月山莊舒窈……”

本來已經將手伸向盤中肉餅的華裳手下一頓。舒窈……她對這個名字可是十分熟悉。換做是誰,都會對那個將自己押到牢中的人印象深刻。在承香殿的時候,她還特意打聽了一下舒窈的情況。

舒窈,左金吾衛上將軍舒若飛之女,千牛衛中郎將舒志之妹。舒夫人早逝,舒若飛未再娶妻。舒窈整日跟著父親和兄長過日子,顯然這日子過得不怎麽樣。倒不是缺衣少食,只是舒窈似乎到了十四歲才意識到自己和男子是不同的。

也就是說,她到十四歲想謀份差事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自己是名女子。舒若飛愛女心切,上書從妻子早亡到“舒窈雖為女子,但報國心切”,最後連“將孩子拉扯這麽大實在不容易”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念在舒若飛這麽情真意切的份上,李玨三思後封她做了個街使。

因為舒窈的哥哥舒志在宮內當差,而舒志風評又不錯,故而侍女們對心儀郎君妹妹的事跡都了如指掌。

赴宴時是不能穿一身白衣的,否則便像是來奔喪的,太不喜慶,所以連白狐貍甘淵今日都穿了雨過天晴色。許是出於這層考慮吧,舒窈在原本的白色衣裙外又加了一件及膝的紅色褙子。這樣一來,白色成了點綴,倒是襯托著那紅色愈發嬌艷。在這紅色下,舒窈的颯爽英姿也不難想見。

華裳認出了舒窈,舒窈同樣也認出了華裳。對於舒窈來說,她在做街使時抓住過不少打架鬥毆的人。從來都只有她教訓別人的份,只有在這一次,她自己變成了被教訓的那個。

只因為那人是剛剛冊封的廣陵長公主,只因為那人是陛下最寵愛的妹妹。這事其實不能全怪舒窈,因為華裳頭上並沒有掛著一個“我是長公主”的牌子,身旁沒有風光的儀仗,甚至連個侍女都沒有。但舒若飛不是這樣想,舒志也不是這樣想。於是,舒窈破天荒地被禁了半個月的足。

因此,舒窈對華裳印象之深刻,絕非平常人能及。但她看到華裳坐在案幾後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憤怒,而是驚訝。

就在她離開江寧的前幾日,江寧發生了一件大事。三月十五的朝會上,禦史臺幾位禦史聯名上書,彈劾禦史大夫趙一諾。彈劾是禦史的分內之事,雖然彈劾的是他們的長官,但這也無可厚非。

但接下來的發生的轉折是大多數人都沒有想到的。

刑部忽然上奏,言現已查明四年前西樓一案的真相。李玨讀完,當場把奏章摔到了地上,滿面怒色。之後趙一諾被當場罷職,押入刑部天牢候審。雖然在舒窈離開江寧時,此案還未審結,但趙一諾謀害長公主的罪名已是逃不脫了。謀害皇族,按律當斬。也就是說,不論如何,秋決時是少不了他的身影了。

可若是他害死了長公主,那位要伸手去抓肉餅的人又是誰?做事一向幹脆的舒窈都有些不大確定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廣陵長公主了。

同一場宴席,對某些人來說是煎熬,對某些人來說是疑惑,對某些人來說是無所事事。宴席自午時開始,至申時結束,凡兩個時辰。但各個宮主從未時便陸續離場,理由是他們這些老家夥走了年輕人能更自由些。

甘淵對於自己的定位不是老家夥,但也決不是年輕人。等到最後,九宮宮主只剩下了甘淵與少和。

單論相貌,九宮宮主中,除了甘淵便是玉華宮少和了。這位少和宮主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赤色廣袖,金色繡紋;發髻上一側露出僅用流蘇做飾的金簪,一側插著一朵嫣紅色夾竹桃。在一向從簡的羲和山上住了近四年,華裳每次看到少和宮主,她都是這樣一幅精心打扮的面容。這讓華裳想起了李玨後宮的妃子們,於是每次看到少和她總覺得不適。

坐在第三級殿臺的進修班學員們總算放開了些。甘淵一邊繼續轉著玉杯,一邊瞇著一雙狐貍眼留意著下面的動靜。慢慢地,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華裳雖專註於盤中的美食,可在擡頭時也註意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幾個黑衣少年被擠到了一張案幾後,然而他們身邊各空了一張案幾。其他學生都像躲瘟疫似的避開他們,看向他們的眼神中帶著嘲諷與不屑。

突然,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名粉衣少女朝他們扔了一個櫻桃。這似乎拉開了眾人朝他們扔東西的序幕。櫻桃、果核、筷子……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雜。黑衣少年們像是守著某條命令那般整齊地坐在案幾後。只是他們雖面無表情,可放在腿上的手卻逐漸握緊成拳。

這時,有個不大不小的香瓜朝他們飛過來。一只軟鞭破空卷向那只香瓜,但在軟鞭的末梢還未觸及香瓜時,香瓜已被一枝放在花瓶中裝飾用的茉莉花刺到地上,轉而裂成兩半。眾人訝然。

竟是甘淵。

平日裏沒個正形的白狐貍甘淵,此時面色冷峻,從殿臺上一步步走下來,不怒自威。華裳好像察覺到他的離意,也忙跟上去。

殿內的氣氛凝固起來,所有人都被這橫生的變故嚇得噤聲。手中執鞭的舒窈楞在原地,看著甘淵一步步走近。

唯有一人不覺稀奇,用笑聲打破了此時的寂靜。一身紅衣、一面花容的少和宮主笑意盈盈地說:“不過一個香瓜而已,左右砸不死人。你何必多管閑事?”

甘淵的眼眸冷冽地掃向她,眼中有怒意在翻滾。

“士可殺不可辱。這麽多年了,你還是沒有明白嗎?”甘淵冷聲說完,拂袖而去。聽到這話,少和臉上的表情不那麽自然,憤懣與嬌蠻交織在一起,竟顯得有些扭曲。

出了太和殿,陽光已不像先前那樣明媚。華裳覺察出了甘淵的不對勁。似乎有如海水般無盡的悲傷從他心底湧出,淹沒了平日瀟灑不羈的假象。

華裳小心地跟在他身後,輕聲喚了喚他的名字。她突然很怕平日帶著笑臉喜歡捉弄人的白狐貍就這樣離自己遠去。

“你不知道,阿裳,”他終於開口,但話語的末尾還是在空氣中微微顫抖,“你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壞。那些讓人心生絕望的惡意,那些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齒的行徑,那些換做他們承受便會假意高尚痛斥指責的傷痛,僅借一個可笑的理由,便能將人推向深淵。”

那本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不堪往事,在多年後猛然想起,卻仍是夾雜著血與淚。有些傷害,一旦形成,就會像陷入沼澤一般,無可挽回,無法忘懷。

他身旁穿著雨過天晴色深衣的少女微微一笑。

“日夜輪行,素有蔽時。黑夜雖不會永遠消失,但也永遠不會是全部。只要心中有一點執著,一念堅守,又何懼黑暗?”

就似鹿鳴峰上,曾黑雲蔽日,也曾雨過天晴。太清宮中,有水月盈輝,亦有殘魄如鉤。

華裳無意間說的這句話深深地烙在甘淵心中。在這之後,兩人的位置似乎調換了。華裳變成了那個親歷者,而甘淵則成了目睹一切的旁觀者。多年後,幾經沈浮的華裳,又是否會記得那年在鹿鳴峰太和殿外,她曾心懷明亮與堅守,對著全身被陰暗籠罩的摯友說的那句——

黑夜雖不會永遠消失,但也永遠不會是全部。只要心中有一點執著,一念堅守,又何懼黑暗?

“長公主殿下?”

華裳轉身,看到了帶著驚訝與疑惑、手中還握軟鞭的舒窈。

“我是太清宮司典華裳。李琬已死,你認錯人了。”華裳語氣冷淡地說。

“你不能死!”舒窈情急之中喊道,這話把她自己都給弄糊塗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還活著,你就不能死——不對,應該是……”

甘淵和華裳面面相覷,甘淵丟給華裳一個眼神,讓她去看看這人是不是突發了什麽疾癥。

“趙言若你還記得吧?他被安了謀害長公主的罪名,正在天牢裏候審呢!”舒窈急急說道,華裳臉色大變,“所以既然你還活著,就一定要去把事情說明白。不能讓無辜者受罪!”

“這不可能,”甘淵沈聲說,“自阿裳到太清宮之日,雲間堂便給唐帝發過密箋,告知他阿裳並未離世。待她脫離危險,雲間堂又發一道密箋。時過四年,突然下獄,定有他意。”

華裳似乎已被舒窈說的那句話擊得失了魂魄,根本沒註意甘淵說的話。“你說什麽?天牢……候審?”

“什麽候審,單是謀害皇族這一條就夠他判處死罪了!雖然我與你們二人沒有什麽故舊,也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麽。但我既看到你,便一定要將此事告知你。至於如何決斷,那是你自己的事,當與舒窈無關。”

舒窈看到華裳久久沒有反應,終於又忍不住說道:“他是你未婚夫婿。你當真忍心,看他被處死?”她說完頓覺失言,行告退禮便又回到殿中了。

你當真忍心,看他被處死?你當真忍心嗎……舒窈的話一直縈繞在華裳耳邊。她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著,多虧了甘淵在一旁扶著才沒有跌倒。

待回到君峰太清宮,已是日落時分的事了。

天邊隱約有烏雲,微弱的夕陽打在太清宮前的絳雪上。絳雪花期極長,只有夏季的幾個月是無花可看的。此時已是五月,甘淵早上摘下的那朵便是最後的絳雪了。

戴著那最後的絳雪,華裳跌坐在樹下,甘淵在一旁靜靜地守著她,如同一幅靜止的畫卷。其實,每個人都自成畫卷,觀畫者只見唯美與光鮮,又豈知畫中人的悲苦心酸?

烏雲漸移,覆在羲和山上空。夕陽在風雨來臨之前便失了蹤影,如同轉瞬即逝的美好,又如同逝於掌心的流沙。

天空中飄下細細雨絲,甘淵將如同木偶般的華裳扶到房間的床榻上。待他輕輕合上門出來時,庭院中出現了兩個不速之客。

是容與臣和商菀青。

商菀青容貌未變,依舊穿著她慣常穿的淺藍色衣裙。甘淵知道,商菀青喜歡穿藍色。她曾說,藍色是自由的顏色。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阿裳已經休息下了,你們莫要去打擾她了。”甘淵低聲說,說完後便離開了。

容與臣已然知曉發生了何事。他面色慘白,沒有理會身旁的商菀青,徑自向華裳住的配殿走去。

太清宮與其他的宮殿不太一樣。通常宮殿都應坐北朝南,而太清宮則是朝東向的。華裳所住的配殿在南,對月望海,是個欣賞景色的好地方。歷任太清宮宮主都是玩樂的行家,故而華裳占據的配殿不單開著南窗,還修有觀景游廊,只得從配殿進出。

華裳仍舊靠坐在床榻上,仍舊穿著那身雨過天晴色的衣裳。可哪裏有什麽雨過天晴呢?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心中的風雨也愈演愈烈。

雖在江寧待了不到兩月,但她已經能將很多事情看明白了。她已厭惡了那宏偉宮殿下不斷的陰謀,已厭惡了在華美衣飾下包藏的勾心鬥角。她覺得那樣活著太累,累到讓人厭倦。

不錯,她已經厭倦了每次說話時臉上精心衡量的表情,已經厭倦了明明血脈相連還要小心翼翼的相處。她甚至想,就這樣在太清宮住一輩子也不錯。這裏風景秀美,很能讓人開闊舒展,正是她想要的模樣。

對,就像過去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一樣,每天伴著海上的日出迎來嶄新的一天。她穿上能與海浪天空融為一色的衣裳,清晨時與白狐貍一起舞劍。白狐貍嘲笑她一句,她毫不客氣地回敬他一句。

她可以拿羲和山上各種名貴藥材瞎折騰。她可以試著拿絳雪做蔻丹,讓海風輕輕拂過她染紅的指甲。她可以沈迷在太清宮數不完的醫藥典籍中,在百毒不侵的白狐貍身上試毒。她可以每天對月彈琴,以此來寄托她那被潮水漸漸沖淡的愁思。

唐國的廣陵郡長公主李琬已經死了,死在了莫愁湖畔的西樓上,死在了她自己的錯誤與輕信下,死在了她一直信賴喜愛的與臣哥哥手中。如今坐在床上的,應該是被甘淵宮主救下的司典華裳,與那遠在千裏之外的唐國江寧又有什麽關系呢?

就在這裏,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可舒窈說的話像風雨交加之中的一道亮白閃電般刺透她心中的美好幻景。

她說,他被安了謀害長公主的罪名,正在天牢裏候審呢!

她說,什麽候審,單是謀害皇族這一條就夠他判處死罪了!

她說,他是你未婚夫婿。你當真忍心,看他被處死?

難道她能看著他因為那莫須有的罪名被處死嗎?難道她能為了一己私欲看著他去赴死?難道她能把自己的幸福快樂建立在趙一諾枉死的冤魂之上嗎?

“裳兒。”低沈的嗓音伴著篤篤的敲門聲。風雨來臨的夜晚,又是誰不去避雨,在門外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這世上叫她“裳兒”的人沒有幾個,與臣便是這其中的一個。就算她白發蒼蒼,已近遲暮,也仍會記得他們相伴的歲月。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似乎已把世間的全部美好說盡。

華裳身形踉蹌地走到門前,可最終沒有打開那扇門。她側靠著門跌坐下,透過那層薄薄的木板感受著外面的狂風驟雨,感受著她曾深愛著的人的氣息。

“裳兒,我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還在怪我,怪我那一劍差點害死你。家仇未報,我毫無辦法。我願意用我一生的時間,我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來換取你的原諒……”

淚水順著華裳的臉頰無聲落下。

“我從未怪你……”一聲輕嘆,仿佛要隨雨滴融入泥土中。

“裳兒,你——”那熟悉的聲音中有華裳不忍打破的驚訝和喜色。

“你不過是取了你認為重要的東西,舍了一個我罷了,”華裳說,“我自然不會怪你。可你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就應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逝去,便再不會回來。總有一些東西是連時間都無法撫平的。”

“趙言若根本就不會死,那只是——那只是他們扳倒太後的手段。裳兒,聽我的,你不要去江寧。那會把你毀了的!”容與臣急切地說。

“是不是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正被關在天牢裏受苦。謀害皇族——這樣的罪名要怎樣才能被洗刷掉?唯有我親自去一趟江寧,讓那些陷害他的人看到廣陵長公主就站在他們眼前。這樣罪名才能會徹底消除,你明白嗎?”

“那以後呢?他的罪名被除去之後呢?你們本就有婚約。四年過去,此約未廢。等他出獄,你很快就要嫁給他!你將一生都被困在江寧那個高位上。那樣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

“那又怎樣?難道你要我待在羲和山,眼睜睜地看著他被處死?我今後的所有自由、所有快樂都是建立在他的冤屈之上的?我怎能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你決不能回去!就算你要救他,也並不只有這一種辦法。商菀青精通易容,可以讓她——”

“不,我不能這樣做,”華裳的聲音雖輕,卻很堅定,“這本就是我的事,怎能讓菀青表姐代我受過?”

“你一定要去江寧嗎?就算知道是萬劫不覆,你也要去嗎?”

“我只知道,若我不去,萬劫不覆的將是他,”華裳已淚流滿面,“與臣哥哥,此生,我們終究是沒有緣分。若來世有緣再見,我不負你,你不負我,我們永不相負。”

門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我不要什麽來世,我只要今生今世!”容與臣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中帶著悲愴,“你那麽想救他,好,我幫你。秋決那天,我去幫你把他劫回來。你選擇他也無妨,我只想你開開心心的——”

“我不會讓你去冒險,亦不會讓他留下謀害皇族這樣的罪名,”華裳說,“與臣,我意已決,你不必再勸了。明日一早,我便會離開。”

華裳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她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麽一般,悲戚的目光似要將門穿透。

“與臣哥哥,”她說,門外的男子充滿希冀地擡起頭,“菀青表姐是個好女子。她若執意於你,你也莫要負了她。”

我們已然相負,便不要再負了更多的人。

華裳未再說話。門外的容與臣無力地垂下頭。他突然有了一種撞開門將門內的人禁錮在他身邊一世的沖動。

可他終究還是做不到。那日在西樓上,華裳在得知他的仇恨後並未再勸;今日在太清宮,他雖知華裳,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勸服她。

哪怕他知道華裳一旦決定了一件事便不會回頭,哪怕他知道華裳定不會看著趙一諾去送死。他若不試,便不會死心,便會遺恨餘生。

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尊重她的選擇,目送著她回到江寧。

容與臣已退到了庭院中。大雨瓢潑而下,將他的心打透。突然,他用餘光瞥見一個朝他飛來的物件。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居然是一把油紙傘。

一抹淡藍色身影消失在廊下。

容與臣握著傘的手垂下,但並未松開。他仍舊站在雨中望著那扇木門,像是等待愛人歸來的癡心人。

他仍舊像座雕塑似的站在雨中,任風吹雨打,似乎要等成一棵樹,等成一塊石,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滄海桑田。

她說,若來世有緣再見,我不負你,你不負我,我們永不相負。

他說,我不要什麽來世,我只要今生今世。

一場風雨,一扇木門,隔斷了二人十幾年的情與愛,斬斷了二人的藕斷絲連。

雖近在咫尺,卻已是遠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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