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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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麽堅持提出來要他清洗記憶是在害怕什麽嗎?”

路延宸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李溯的腳步頓住,審訊室外走廊冷白的燈光灑下來,落在李溯身上。

讓他原本就蒼白的膚色顯得更加的冰冷不近人情,像是一尊在寒冬臘月裏佇立許久的冰雕。

“他都這副樣子了還讓你如此忌憚,你怕他以後報覆你?他的腺體不是他自願給你的是不是?這從頭到尾都是你們父子兩人設的局,你們在利用他。”

聽到這裏的李溯轉過身來,對上路延宸的視線:“利用?說到這裏路隊也不多承讓吧。”

路延宸的臉色沈得嚇人,他到底是在燈塔歷練過多年的高階alpha,這樣的表情給人的壓迫感很強,足以讓任何一位初進入燈塔的新人腿軟。

可是這對李溯並無效用。

“我不知道聞嶼野為什麽會喜歡上你這種卑鄙又自私的人。”

李溯原本以為路延宸這樣長著一張“我是好人”的臉的人是不會說出來什麽難聽的傷人重話的。

而在路延宸給出來李溯這樣刺人的評價時,李溯其實在心裏也很瞧不上他。

只跟他說上一句話,就又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於是幹脆利落的回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你做這些事夜裏也能睡得安穩,不怕做噩夢……”

李溯這次連腳步都未停一下,他不屑的心想,做噩夢?

他自從換上這S級的alpha腺體之後已經極少需要失眠,他覺都沒睡過多少,哪有那麽噩夢可做。

這場緊急會議散場的時候李溯是第一位出來的,他走出刑訊部的時候,外面他的車前,已經有保鏢提前等著了,看他走過來為他拉開了車門。

他剛坐進去,關上車門,車窗前出現了李晟越的身影。

李溯只好又把車窗打下來。

“有事?”

李晟越望著李溯冷漠的眉眼,勾了一下嘴角,似乎是發現了什麽很有趣的事情。

“你從哪裏弄到的名單啊。”

李溯語氣輕飄飄的:“畢竟我是他的共犯啊,我有名單很奇怪嗎?”他皺著眉頭望著李晟越,狀似很不解他為什麽會問出來這樣的問題。

李晟越的嘴角慢慢沈了下來,目光望著李溯也緩緩變了。

李溯這個時候才看著他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我開玩笑的。”

他從嘴裏說出來跟那天李晟越一樣的話。

李溯說罷便打上車窗,不再停留,讓司機開車離開了。

據說羅芩當晚就要求把聞嶼野提走,刑訊部原本還想再推脫,被路延宸的人直接進去強行破開了審訊室,兩邊差點兒又起爭執,可是到底燈塔那位德高望重的前任總指揮也在這,總不好弄得太僵,迫於形勢,刑訊部最終還是沒能阻止。

一個半月之後,聞嶼野雖然還未蘇醒,但是身體已經有了好轉,他在兩個月的時候生命體征趨於穩定。

李溯時任研究院院長,得到這一消息之後立馬去了一趟研究院,要求羅芩盡快給他進行清洗記憶。

羅芩對此很是反感,饒是她是腺體基因研究方面的專家,也從未接觸過萎縮發育不良至此的omega腺體,再加上排異反應,病人身體的各方面傷情,很多傷口都惡化至感染的地步,幾度生命垂危,被她的團隊從鬼門關搶救回來,能活著能有好轉已經極其不易,甚至病人至今還未蘇醒,只是生命體征穩定,李溯卻像是等不及了一樣。

“現在不做難道你想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做?再讓他掙紮,打傷幾位研究院的人員,然後在被捆綁著進行記憶清洗的手術?”

羅芩沈默著不說話,她對人的反感是很不遮掩的,對李溯講的話充耳不聞,當著研究院眾多人員的面不買李溯的賬。

李溯倒不至於為此變了臉,反正聞嶼野現在狀態已經比當初好太多,不再是命懸一線的模樣,卸磨殺驢對他來講並不是什麽難事,於是他語氣輕描淡寫的說:“既然羅芩博士不願意再接手有關他的任務,那麽就換個人來吧。”

羅芩這才變了臉色,聞嶼野本來就是她和她的團隊費勁艱辛救回來的,後續腺體發育的情況和數據,排異的趨勢,他們需要繼續收集記錄,這畢竟是聯盟內腺體移植的首例,而且還是稀有至罕見的發育不良的腺體,如果這個人的後續能夠恢覆,那麽對於那些先天性腺體發育不良的病人來說將具有極大的影響。

現在轉手他人,不就等於他們前面的努力全是為他人做嫁衣。

當即跟著羅芩博士參與過救治的研究院人員就變了臉色。

羅芩完全驚於李溯的無恥程度,在眾目睽睽之下,最終還是冷著臉妥協了。

時隔兩月之久,李溯隔著厚重的實驗艙體看到了聞嶼野消瘦至極的臉,他身上穿著純白色的棉質衣服,看起來像是渾身插滿了管子。

李溯在聽到羅芩助手的提醒之後從聞嶼野的那間房間裏走出來,隔著單向玻璃的另一面,羅芩在操作面板上手指敲動,聞嶼野身上的管子自動抽離,艙體緩緩移動起來,就在即將送入他身後那個更大的金屬巢穴的時候,李溯突然看見羅芩的操作面板上數據顯示的是百分之七七十五。

羅芩的助手看見這位百聞難得一見的年輕院長,驚於對方容貌出眾的同時又忍不住搭訕一樣跟李溯耐心解釋:“事實上,為了病人的安全健康考慮我們一般做記憶清洗的數值,都是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話音剛落,李溯就立馬上前一步,叫了停。

這風險太大了,這怎麽能夠保證聞嶼野遺留下來的百分之二十五的記憶裏沒有李溯?

萬一他只記得李溯,只記得最恨李溯怎麽辦?

“記憶清洗之後是不是還有他以後會恢覆的風險?”李溯的目光掃過羅芩團隊的每位成員。

剛才那位為李溯解釋的助手又看著李溯紅著臉回答道:“是的,數值越低恢覆的可能就越大,一般這樣的手術我們會提前跟病人溝通。”

話剛說完,羅芩銳利的視線就掃了過去,嚇得那位小助手一縮脖子。

李溯這時候開口說道:“做百分百的記憶清洗。”

“絕不可能!”羅芩的聲音都提高了些,她眉頭緊皺:“百分之百的記憶清洗會造成不可逆轉的腦損傷,他下半生就會變成一個傻子智障,別說是百分之百,就算是百分之九十都會使他喪失基本的生活行為習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會讓他以後連使用筷子都要重新學習!。”

房間裏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兩人視線對上,頗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

羅芩最後咬牙說道:“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八十九,你都能用他來獲得實驗數據了,從頭耐心教教他又能怎麽了?”

“百分之八十五。”

李溯沒功夫在這裏繼續討價還價,他的手機在不斷震動,十分鐘之後他還有個會議趕著要去開,他對羅芩最後說道:“百分之八十七,能做就做,做不了就換人!”

隔著層層玻璃之外的聞嶼野對此無知無覺,他還不知道他的記憶,他十八年來的人生,那些經歷過的錐心刺骨的痛還有怦然心動熱烈致死的愛,變成了可以任人討價還價的數據,可以隨意的篡改和抹去。

李溯完成了他能為聞嶼野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的弟弟此後會變成一張白紙,不會有任何苦痛的記憶,不會記得任何有關背叛憎恨的一切,他此後的人生不必活在無望的覆仇裏,不會在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手刃李溯,這個他曾經最愛的人。

他才十八歲,他會有新的開始,新的人生。

他此後的一切都再跟李溯無關,會遠離有關陰謀詭計有關李晟越,有關被殺害的母親的一切。

聞嶼野將會擁有單純的生活,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至於他給李溯的那些愛,李溯又想,從來沒有接受過的東西又怎麽能算得上失去。

愛也好,恨也罷,以後都不會再去影響聞嶼野,也不應該再影響李溯。

李溯其實明白,如果易地而處,兩人處境交換,聞嶼野估計會拿著他那柄兩米長的大砍刀殺進刑訊部,他不顧一切,拼死也會救李溯出來。

但是李溯不一樣,李溯顧慮太多了,他陷入愧疚的情感折磨裏,但是還是一步步將聞嶼野救了出來,甚至情況因為羅芩的出現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許多。可是這樣的情況下,越是理智,越是頭腦清醒的去算計,就越是能對比出來聞嶼野不顧一切的愛來,襯顯出來李溯的自私與冷漠。

可是李溯很可能這一輩子也不會不畏生死,不顧一切,甘願拋棄所有的去愛一個人,李溯的生命裏有很多東西都是排在情愛之前的。

他貪的多,才越想周全,他以前不接受聞嶼野的愛,現在又逃避聞嶼野的恨。

這樣看來李溯似乎是一位很卑劣的人。

聞嶼野應該離這樣的人遠一點。

這是聞嶼野的哥哥李溯為聞嶼野親手鋪下的路,不是聞嶼野的愛人李溯。

半年後。

研究室更名為研究院之後,研究院就脫離出來在遠郊蓋起來了新研究院,在工程未完成前,研究院的眾人還是在學院裏。

在這個時候,歷時半年,研究院的新樓終於完成了。

研究員們都陸續搬入研究院新樓,包括實驗體們。

實驗體們增添了一位新成員,一位茶棕色頭發的人類長手長腳的蜷縮著身子被裝在保溫無菌箱裏,他的脖頸兒上戴著輕薄的金屬頸環,上面有一串編碼是他的編號,手腕上也有。

那是他的實驗編號,排在一只小倉鼠後面。

他被裝在一輛大貨車的車廂裏,被運送到遠郊位置的新研究院樓。

新研究院的第七樓的實驗大廳,裏面有一間三十平方大小的無菌室,這位人類實驗體被送到了裏面。

他今天才剛剛蘇醒,顯然對外界的一切還比較茫然。

羅芩博士也沒有想到會這麽巧,竟然就在研究院搬遷的同一天聞嶼野會蘇醒過來。

她全身消毒之後,進入了那個玻璃房間,無菌室按照羅芩的要求做tt的透明玻璃,並不是單向的,在研究院的工作人都悄無聲息的打量剛剛醒來的聞嶼野的時候,聞嶼野抱著腿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張床上的角落也在打量著他們。

他看起來很警惕,又防備,但是又忍不住好奇,觀察別人的視線也不懂的隱藏。

羅芩進來之後,聞嶼野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切,在羅芩靠近的時候身體就忍不住緊繃起來,羅芩靠近到了一個自認為的安全距離。

在這個距離裏,如果聞嶼野很討厭,他完全可以逃開。

羅芩站在他的小床旁邊,玩下來腰朝他伸出來手。

聞嶼野擡起來淺茶色的瞳孔望著她,但是沒有動作。

很溫順,沒有攻擊性,這跟羅芩被告知的一些信息有些不符,她嘗試著又往前伸了一下手。

聞嶼野表露出來抗拒的動作,他猛的往後身子一縮,眉頭緊接著皺起來,目光中透出來一些兇光,非常警惕的看著羅芩,像是羅芩再有靠近一步的動作,他就會做出來一些攻擊性的舉動。

於是羅芩的手又退回來了剛才那個距離。

十多分鐘之後,羅芩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酸了。

聞嶼野突然慢慢的伸出來手,放在了羅芩的手上。

羅芩輕輕握了一下,在心裏評價,很容易信任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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