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陰霾的天空，細細密密的雨，街道上的車輛似乎也被這樣糟糕的天氣過濾了大部分。被肅殺的風呼嘯了一地的落葉，沒有人坐的胡亂擺動的秋千，公園的長椅上慵懶地閉著眼的黑貓，還有，跌坐在水泥地上的眼神空洞一臉哀慟的少女。

心似乎被什麽東西用力地撕扯著，想張開嘴說些什麽，可喉嚨裏卻像被堵住了，仿佛只是說一個音節也是比爬上珠穆朗瑪峰還要難的事情。想伸出手，理一理她濕透了的發綹，抓住她冰涼的手指，哪怕是安撫地拍一下背，也好。可他卻像是被施了巫術，僵在那裏，什麽也說不出，什麽也做不了。

他凝視著那雙寫滿了絕望的眼。

他悲憫，可他不能救贖。

心中溢滿了悲苦。

陡然睜開眼，凝望著開始熟悉的天花板，長久的呆楞。直到連原本熟睡的卡魯賓都已經爬到他身上蹭啊蹭，儼然是撒嬌，才輕輕笑出聲來，溫柔地給它順毛。隨意地穿上拖鞋，穿過客廳和開放式的廚房，去洗漱間洗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大概是悶著頭睡了的關系，即便是用了水也壓不下去的那根呆毛，從來沒有發膠之類的東西，重覆了幾次依舊翹著之後只得讓它那樣了。一邊刷牙，腦子裏不時閃現的夢境裏的某些場景。雙手掬了好幾捧水潑到臉上，用力甩了甩頭，用毛巾擦幹的時候終於下定決心了。

——去吧。

一旦下定了決心，便連動作也輕快了許多。迅速到房間裏換好了衣服，把桌子上時不時閃亮表示有新郵件的手機在按了關機鍵之後扔到衣服口袋裏，在流理臺旁邊的冰箱裏拿了兩個全麥面包放在客廳角落的小盆子裏，順帶把睡衣塞到洗衣桶裏，路過鏡子的時候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鏡子裏的自己，確定琥珀色的眼眸下連淺淺的青色也沒有才離開。

習慣性地背著網球包，坐上電車才恍然覺悟，這似乎是並不需要的東西。

像十年前那次和立海大決賽的前一晚一樣的心情，坐立不安又熱血沸騰。

他說不清在心裏蠢蠢欲動的東西是什麽，但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所有的一切都糅雜成一股念力，要見她，見她，她。

見到她，就好了。

旁邊站著的是兩個年輕的女孩子，穿著一致的校服，比他晚了好幾個站上車，一上車就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活潑得有些過頭了。

“梅雪子，你知道1年2組的素雅子嗎？”

“哦哦，知道的，貌似和亞美是前後桌。”

“啊，據說她被1年級的男生評為‘最想交往的女生’呢，好厲害。”

“切，你是不知道…”故作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番，才又繼續說，聲音卻絲毫沒有降低的意味。“她在外面拍寫真…”

“啊，真看不出呢，在學校裏一副高傲的樣子…”

“在男生面前裝高冷，真惡心…”

“嗯吶，惡心。”

面無表情地塞上耳機，隔絕了也許會更惡毒的話語，耳裏喧囂的J POP，眼前浮現的卻是從前類似的場景，嘴角的上揚連他自己也沒有發覺。

學校，某棵樹的陰影下。安然躺著的自己，以及捧著一本《聖經箴言》安靜讀著的她。也許是沒有發覺這個角落裏有人，所以有些肆無忌憚的議論聲傳入耳中。

“餵，聽說了嗎，1年2組的青木淺，因為文化祭的表現，現在很受男生青睞啊。”

“當然聽說了。茶藝、俳句、書法、舞臺劇，還有中國的歌曲和舞蹈，她可出了不少風頭。”

在聽到她名字的時候，他頗有興趣地看向她，可她連頭都沒擡一下，不緊不慢地翻頁，淡漠卻不驕矜。

“哎，為什麽我就不會呢，哪怕擅長一項也好啊。”

“切，有什麽好羨慕的。她母親是中國人，據說還是藝伎呢。”

“藝伎！怪不得……”

“咳咳…”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舉動，在聽到那兩個女生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才在心裏默默地長噓一口氣。轉頭看到她此時已把註意力從書本轉移到自己身上，突然開始不自然起來，有些沒話找話地開口。

“你不用在意的…”

“是真的。”

卻不料她與他同時出聲，有一瞬間的訝然，隨即偏了偏頭，不與她對視。

“切，只是討厭嚼舌根的女生而已。”

“沒什麽好在意的。”

“嗯。”

“愚昧人喜歡愚昧，褻慢人喜歡褻慢。”

“……”

“愚昧人的口，吐出愚昧。”

“……”

“與智慧人同行的，必得智慧；和愚昧人作伴的，必受虧損。”

“……”

“所以，你得了智慧。”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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