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高考這幾日，陵安的市區安安靜靜，連堵車都不聞鳴笛。

安靜之下卻洶湧著焦灼，父母溫聲細語的關切，老師和藹可親的笑容，都只專屬於這特殊的幾天。

對江念念而言，好像只是很普通地參加了一個考試，沒有迷糊地走錯考場，沒有莽撞地忘記帶齊證件。

溫一秋送她到學校，程放星給她學神好運，喬藝和林遠葉給她朋友的加油，一切都平凡又順利。

除了第一天考語文和數學的時候，江念念在去考場的走道裏，似乎和紀則典擦肩而過。

紀則典看了她一眼，光憑這個眼神，她也不會認錯。

江念念只是不太敢確定，她有些意外：紀則典的競賽考得這樣好，肯定具備各大高校的保送資格，為什麽還要來參加高考？

如果是想像程放星那樣的話，他也不該是那麽招搖的性子。

坐進考場，江念念就沒再想這事。

畢竟她已經做好告別的準備了，除了這個眼神，以後他們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開考鈴聲響起，江念念幾乎是平靜又虔誠地開始答題。

高考最後一天，天氣也像是要宣洩一番，烏雲積壓。

生物考完正好中午十二點，下午最後一門選修考試是地理，江念念不用參加，她也吃不太下，便抓緊時間收拾東西。

東西不太多，很多資料和課本以後都用不上了，江念念便把它堆到了教室後邊，到時候班委會組織去回收賣了。

江念念的書包裏只留下一本特意抽出來的筆記，是紀則典寫的那本，也是一開始就不屬於她的。

她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去扔掉。

書包夾層裏還有一個白色信封，信封裏不止有信紙，還有幾張照片。

江念念從書包夾層裏抽出信封，摸起來有一些厚度，她下定決心跑上了三樓。

這個決心，是告別的決心。

江念念猜得不錯，紀則典不在九班，他的那個位置空空蕩蕩，東西早已經被收拾完。

他除了參加第一天的語文和數學考試，剩下的英語和物化生選修課程都直接取了一月份考試的成績，趨近滿分。

成績好得驕傲，也讓江念念更喜歡。

不知道是不是高考完，很快就不再是一個高中生的身份，不需要再受到青暉的管束。

九班的一片嘈雜中，江念念直接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何慎。”

何慎正在翻抽屜，轉頭見到江念念表情帶些詫異，手上的東西往桌裏藏了藏。

江念念微笑著拜托他：“幫我把這封信交給紀則典吧，不著急，等你們再見面的時候。”

“好。”何慎從抽屜伸出一只手，接過信封。

何慎一手藏在抽屜裏，一手拿著信封，身子歪歪斜斜。

江念念看得好笑，隨口問：“藏什麽呢？這麽嚴實，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何慎結巴起來：“沒、沒什麽。”

課桌被收拾得差不多，已經輕飄飄起來。前面的同學往後重重拉了下椅子，課桌不小心被力道推了一下，抽屜內滾出一個瓶子。

滾到了江念念擡起的正要離開的腳下，有點眼熟。

何慎略帶焦急地沖前桌喊了一句：“你幹什麽呢？”

前桌的男生歉意地笑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何慎瞪他一眼，慌裏慌張地迅速蹲下身去撿起那瓶子。瓶子是透明的，被砸到地上，裏面裝滿的液體泛起泡沫。

江念念的腳還沒收回，看著那瓶子平靜開了口：“這是我的。”

很久之前，有一回她不小心摸了紀則典的手，拜托何慎給她送的。虧她還一直天真地以為，這個道歉成功送出去過。

江念念從何慎手中拿過那個瓶子，臉上艱難地擠出個笑容：“我記得，是我的洗手液。”

“不是，是我覺得好用，自己又買的。”何慎的解釋欲蓋彌彰。

江念念沒聽他的解釋，揚揚瓶子道：“我家裏還有，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再送你一些。”

“但是這瓶都一年多了，還是扔掉吧，而且也不是給你的。”

何慎不自然地撓撓頭：“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何慎愧疚之時，江念念俯下身子，往抽屜裏面看過去，“又不是你的錯。”

和江念念想的一樣，望過去，抽屜裏還有一包沒拆過的濕巾和一個藥箱，以及兩張她寫了很長時間的便條。

她送來的每一樣東西，紀則典都沒有收下過。

“我幫你扔了吧，這一年來，這些垃圾也占了你不少地方。”

江念念的話像是帶著刺，雖然不是針對他的，何慎也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只得盡力挽回：“沒，不是垃圾。”

江念念已經將幾樣東西拿了出來，她甚至有種把何慎手裏那封信也拿回來的沖動。

江念念深吸口氣，轉身往九班垃圾桶的方向走。

何慎喊著阻止：“江念念，別扔！”

紀則典臨走前，不知道怎麽突然想起來這幾樣東西還在他這保存著，叮囑了他收拾東西的時候要替他留下來的。

還約好了打算今天下午就來找他拿的，江念念扔了，他可怎麽交代。

東西隨著何慎的喊聲被丟進垃圾桶，江念念幹脆地拍拍手，轉頭揚起個笑臉：“幫你處理掉了，走啦，暑假有時間再一起玩。”

江念念走出九班，何慎看著剛被倒過的垃圾桶，「嘖」了一聲。

他咬牙切齒，不情不願地閉著眼將手伸進去：“紀則典，我欠你的。”

下午，紀則典按照提前約好的來到何慎家樓下，第一時間從他手上拿回了留在他那的幾樣東西。

何慎細心地將它們都收納在一個紙袋子裏面，只是給紀則典時一臉的不樂意：“本來都被江念念丟進垃圾桶了，我親手給你你撿出來的，我也是個人，又不是只有你有潔癖，我也嫌臟——”

“謝謝。”紀則典打斷何慎的連篇廢話，捕捉到了關鍵點，“江念念來找你？”

“對對對。”這麽一提，何慎想到了那封信，低頭從紙袋子裏翻出來，“這是江念念要我給你的，她說不著急，什麽時候見到你給了就行。”

紀則典上前一步，有些焦急地將那封信和紙袋子一起從何慎手上接過來，再次道了聲謝謝。

“行吧行吧。”何慎擺擺手，指了指天上的黑雲，“這天快下雨了，你還是早點回家吧，要不要我上樓給你拿把傘。”

紀則典搖搖頭：“沒關系。”

何慎轉回身去催促：“那成，你走快點。”

反正紀則典這人想做什麽，有沒有把話聽進去，他也管不著。

紀則典沒按捺住，在路上尋一處空地，直接停下拆開信封。

他先看到了兩張照片，一張是江念念生日那次他和程放星的合照。

不知道江念念為什麽給他這個，紀則典皺皺眉，翻了過去。

另一張是他們一起拍的畢業照，拍得那樣好看，看得他舍不得就這樣失去。

紀則典指尖有些發顫，連帶著信紙一起，他輕輕揚開來。

看到第一句話時，就呆楞在原地——

“紀則典，我喜歡你。從第一次看到你在小徑餵貓的時候就喜歡了。沒想到吧，我從一開始接近你就圖謀不軌。”

控制不住的情緒湧上紀則典心頭。

一直以來，江念念都喜歡他？所以這段時間，他到底在誤會什麽？他怎麽能暗自生氣，冷落了她？

“我遇見你時，還在上高二，記得那天是四月十四日，星期三。陵安連下了好多天的雨，特意挑在那天放晴，就好像要送我們一場浪漫的相遇。

和你說幾個秘密吧，但是你得先答應我不要生氣。”

看完開頭的幾句話，紀則典的心變得又柔又軟。

他唇畔微彎，不知道在對誰說話：“不生氣。”

“你記不記得青暉校慶，上臺前我讓你鼓勵我一下，其實趁你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偷偷抱了你一下。

我騙了你，偷偷地乘人之危。

那次你給我送小時候照片，我在夢裏摸了你的臉。但就算我清醒著，也還是會想要摸你的臉，我心裏就是有動手動腳的想法。

不管是不是在夢裏，我都敢，我只是怕你不高興。

我一直以為你會在我哭的時候替我擦眼淚，可是你說以後不走小徑的時候。我急得眼淚一點掉不下來，你也都沒有停下來。

我想，我或許是做錯了什麽，你才不要我了。

初八出成績的那個晚上，我很想見到你，所以有去過你家。你家沒有人，我在院子裏哭了一場。

我想見你，在你面前哭，讓你替我擦眼淚。可是你都不在。”

紀則典的呼吸仿佛滯住了，江念念說的這些，有些他知道，比如擁抱；

有些他不知道，比如在他家院子哭了一場。

他後悔自己在感情上的遲鈍，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江念念做的這些，如果不是喜歡，還有可能是什麽？

“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麽嗎？是「我的眼中只有你」。我一直在努力地向你傳達喜歡的訊息，可是每次你都視而不見。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一廂情願喜歡你這件事，對我來說好像也不算虧。”

有種預感，紀則典突然不太敢繼續看下去。

起風了，暴雨將至。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度睜開眼。

“我叫江念念，我爸爸媽媽是希望隨時隨地都有人念著我，把我放在心上，而不是要我去念一個根本不會喜歡我的人。

我很久之前就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歡你了，那就給你寫一封長長的信，至少讓你知道我多喜歡你，但是我到現在都好喜歡你。

我一直都有認真地教你什麽是喜歡我，可是你都沒有好好學，你是不是只學了喜歡，卻忘了我啊。”

紀則典不知道這算不算幸運：至少江念念說，到現在還是好喜歡他。

他也有口難辨，他現在已經學會了喜歡，他學了怎麽只喜歡她。

“高考前的一周，我睡著後總是會夢到你，夢到拍畢業照那天你走過我，然後驚醒過來。

我偷偷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姐姐告訴我說，那就告別吧。

所以這封信，即使告白，也是告別。我不要再喜歡你了，我要繼續往前走了。

紀則典，你聽清楚，我這次要和你說的是——拜拜。”

一滴雨砸落到紀則典臉上，冰涼又驚心。

江念念的喜歡和難過像是暴雨前的低氣壓，密密麻麻地砸向他，砸得他喘不過氣。

作者有話說：

歡迎來看——

紀則典給我沖！

最新評論：

【沖鴨！老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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