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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岸邊楊柳幾回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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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鮮血從師兄的手腕裏湧出來,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器官都在翻騰。用力閉上眼睛,那血腥味卻還在我的鼻尖環繞。我有想嘔吐的欲望,腦海中湧現一副畫面,滿地的血與屍體,還有一個在大哭的小女孩。

我的身子如篩糠一樣抖了起來,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師兄雪白的臉色,還有被他手腕上的血染紅的衣服。我看著師兄的唇色越發蒼白,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終於忍不住大哭出聲:“住手,我求你,我替你去殺人,我求你救救我師兄。”

我終究是沒有辦法看著師兄死去,還是以這樣子的方式在我面前血流盡而亡。

沈元沖笑了,伸手點住師兄身上的穴位,而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在師兄的手腕上,替他包紮好傷口。

他替我解開了穴道,笑著離開密室。

我後退幾步,絕望感與無力感縈繞著我。

我終於明白,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只要師兄在他的手上,我便要一直做他的傀儡。沈元沖太可怕了,在他救我們之前,他根本就不認識我,卻能夠牢牢抓住我的死穴。

幾天後,我終究還是去了那個鏢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過他,我一直在谷中,除了師兄和上次的黑衣人,從來沒有和別人比試過。若是我打不過他,就這樣死在他的手中也好。

他看見我的時候很驚訝,只是問我是誰。我沒有和他說話,我怕自己和他說話後,就會越發不忍心。動手之後,他的妻子也跑了出來,我才發現那個極其溫柔的女子也是會武功的。

可是他們打不過我。

紅色的血液從劍身流過,滴落在地面。我看了看那把帶血的劍,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四具屍體,忍不住吐了出來,只覺得腦袋發暈,踉蹌著跑出了鏢局。

偷偷出了城,卻不知道要去哪,只能毫無方向地奔跑。進了一個小樹林後,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我終於停下步伐,摔倒在地。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小孩子的哭叫聲,嘔吐與暈眩的感覺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重。

眼前出現了一條小溪,我拖著劍,站起身跑到小溪中便又再次倒了下來。冰涼的溪水浸濕了我的頭發,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寒冷,我的身體仍然止不住的顫抖。我側頭看了看身旁的劍,它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溪水沖幹凈了。

我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我不知自己在哭什麽,或哭命運的不公,或哭自己,我終成了一個惡人。

過了許久,我從溪水中爬起來,向竹海山莊走去。來到密室的時候,沈元沖已經在那等我了。

我將他視作仇人,我恨他,卻又對他無可奈何。

他看著我,露出嘲諷的笑容。

我知道此時的自己一定極其狼狽,也不想與他說話,只向他伸出手,冷冷地說道:“解藥。”

沈元沖遞過來一個瓷瓶,我趕緊接了過來,從裏面倒出一枚藥丸,餵師兄吃下。等了許久,師兄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你騙我。”我站起身,拿劍指著沈元沖。我的心情變得極其的憤怒,他利用了我,卻沒有給我解藥,師兄沒有醒過來。那我剛才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沈元沖的臉上帶著一絲譏諷:“我只說給你師兄解藥,並未說不再給他下藥。”

他根本就是在愚弄我!

顧不得身上的傷,也不管自己打不過他,我上前就向他劈去。

可是,我終究不是他的對手,幾招下來,就被他打到在地。

沈元沖拿劍指著我:“繼續為我做事,還是看著你師兄死,你自己選擇。”

他將劍丟在我的眼前,我卻再也沒有力氣拿起來。我知道,我會萬劫不覆的。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流了下來。

沈元沖走了,我還留在密室內。來到師兄身旁,握住師兄的手,心裏是從沒有過的無助。“師兄,哪怕你醒來也好,你醒了,我便不會那麽怕了,你讓我怎麽做,我便怎麽做。師兄,我好怕,你醒來好不好。”

淚眼朦朧的時候,我似乎看見師兄的眼睫動了動,忙檫幹眼淚,卻發現只是空歡喜一場。  我又回到了雪雨谷,谷內梨花已經落盡了,也不見了鳥叫聲,顯得格外淒涼。

腹部的傷口因為太深,本就未好完全,現在又有些裂開了,又浸了冷水,似乎要惡化了。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屋內,倒在床上,便沒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黃昏,頭疼地厲害,一摸,才知道自己發起了高燒。整個人都有些脫力,才剛下床,又摔倒在地。我微微喘口氣,掙紮著爬了起來,坐在鏡子前準備梳冼一番,卻發現頭上的梨花簪不見了。心裏又是一陣酸澀,那可是師兄留給我的。不知道丟在了哪裏,鏢局裏面,還是在回來的路上?

踉蹌地走到以前師父放藥的地方,找到一些金創藥敷上,又自己熬起藥來。精神還是有些迷糊,手上一不小心就燙紅了一大塊。

藥煎了兩個時辰才好,把藥喝下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心中難受,一點胃口也沒有,但我知道我若不吃東西,只怕會病得更重。於是隨便煮了點白粥喝下去,便又渾渾噩噩地回房睡了。

這一覺醒來便是中午了,身子爽利了一些。我摸摸額頭,似乎沒有那麽燙了,嗓子卻有些疼,一開口,聲音果然啞了。

回到竹海山莊,避過守衛的人,我直接來到了臥虎堂,將屏風一移,便往密道裏走去。我不想見沈元沖,密道的走法我已經記下了,我只想看看師兄。

可是到了密室之後,我的心中一驚,師兄不在這!

我恐懼了,又憤怒了。沈元沖到底還想怎麽樣?

顧不得其他,慌忙跑出了臥虎堂,在竹海山莊內到處亂撞。我對這裏一點都不熟悉,也不知道沈元沖的書房在哪裏。

我與莊內的人打了起來,他們不認識我,自然以為我是一個圖謀不軌的陌生人。

沈元沖很快就來了,他讓莊內的護衛停下,而後臉色鐵青地看著我。

“我師兄呢?”我望著他。

“今天的事誰都不許透露出去。”沈元沖對著眾人說道,又對著而我說道:“你隨我來。”

我見到師兄的時候,他躺在藤椅上,在那日我清醒時看到的梨花林中。沈兮影坐在藤椅旁邊,看著我,便起身,向我微微點了點頭。

沈元沖向沈兮影使了個眼色,沈兮影向他福了福身,便離開了。

我跑了過去,蹲下身,抓起師兄的手。

“你乖乖聽我的話,我自然不會讓他有事。密室裏面陰冷潮濕,我只是帶他出來曬曬太陽而已。”

我看著沈元沖,他會有那麽好心?

不過,只要師兄沒事就好。

我看著師兄,他的面色已經紅潤起來了,只是那雙眸子依然緊閉。

“我要和我師兄單獨待會。”

沈元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停下說:“我不希望你讓山莊內的人看到你,也不允許你以後在山莊內弄出這麽大的動靜。”

我低下頭,知道以後的日子必須生活在黑暗之下,我是見不得人的。

將師兄的手放在我的臉上,眼淚便落了下來。

“師兄,我做了一件錯事,上次來的時候,沒有和你說。師兄,我的雙手已經不幹凈了,我殺了人。這樣了,你醒來之後還會要我嗎?師兄,我怕。以前害怕的時候,你總在我旁邊,安慰我。可是現在,你為什麽不醒來。你曾經答應過我,在我迷路的時候,會把我找回來,可是現在我迷路了,你為什麽不把我拉回來呢?你也答應過我,在我害怕的時候會陪在我身邊,為什麽,為什麽你說的事情不算數了?”

我摸著師兄的手腕,上次被沈元沖割傷的傷口處留下了一道疤,看得我心中又是一驚。

師兄,我會好好的,等你醒來的那天,你若不要我,我不會有怨言的。

我沒有待很久,沈兮影和沈元沖就過來了,我自然不願和他們多相處,便先離開了。

這次的風寒熬了好幾日才痊愈,病著的時候,我幾乎夜夜做夢,夢裏我看到了許多光景。似乎看到了師兄來到我的身旁,替我敷著冷毛巾,照顧生病的我,我想叫他,可是開不了口。畫面一轉又似乎看到了一個慈愛的婦人,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和一個小男孩,那個婦女似乎看到了我,向我招了招手,似乎想讓我過去。

我想邁開步子,腳上卻似乎又千斤重,一步也邁不出去。

身後又似乎有人在叫我,我回過頭,是師父和師兄,心中一陣欣喜,正準備跑過去,卻發現師父的口中噴出一口血來,我楞住,看向師兄,師兄笑著,胸口卻出現了了一個傷口,血拼命地往外冒。

一聲尖叫傳來,我轉過身去,方才的婦人和中年男子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那個小男孩身上也是血,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突然,血從他的眼睛冒了出來,我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過來。

發現自己出了一冷汗身,摸摸額頭,燒竟然退了下去。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氣,又躺倒在床上。我不敢再睡,只拿被子將自己僅僅裹住,挨著墻躺著,看著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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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是滿月,本來是個賞月的好日子,可沈元沖偏生要在今夜讓我行動,取了和劍派掌門葉時匡的性命。

和劍派在江湖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門派,不知哪裏得罪了竹海山莊。不過沈元沖叫我做的事情我從不問為什麽,問了也沒用,這和劍派的掌門,該是在哪裏礙著他的眼了。

現在已經是亥時了,不過和葉時匡的房間還亮著燭火。周圍沒有一個人,靜得很。

我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與行跡,我相信他已經察覺到我的到來,也察覺到了我身上的殺氣。果不其然,我才剛落地,他便推開房門出來了,手上還拿著一把劍。

他戒備著看著我,皺了皺眉頭,說道:“敢問閣下深夜來訪有何要事?”

我透過面具與眼前的薄紗看著他,顯然,他還不知道我是誰。

將手中的劍拔出,這把劍已經跟了我五年了,便是我在白河城買的那把,劍是把普通的劍,只是死在它手上的人卻不知道有多少了。

是的,五年了,我竟在這暗無天日的日子中過了五年。五年來,有些事情變了,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也有很多事情沒變,師兄還是沒有醒過來。

他接住我的攻勢,身子一翻,一腳踢了過來。我腰身微側躲過他這一腳,又騰空而起,腳與劍同時向他攻去。

葉時匡畢竟是和劍派的掌門,功力深厚,我與他打著打著竟來了興致,並不急著殺了他,而是變換這法子逼出他的招式與絕學。打了一會,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圖,開始惱怒,攻勢變得更猛。可是他武功不如我,奈我不何。

終於,他使出了和劍派的絕學葉風如劍。我收回嬉戲的心態,與他對打起來。

我將他的一招一式都記在腦中,這劍法果然精妙得很,看來要完全領悟還是要些時候,不過不急,等我回去將他的劍招默寫出來,再琢磨不遲。趁著他攻來的空隙,我一劍直取他的胸口。手中的劍穿透了他的心臟,他沒有活命的機會了。

拔出劍時,他胸口噴出的血液濺到了我的紗帽和披風上。我摘下紗帽,扔在地上。

他倒在地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看著我,血從他的口中湧了出來。就這樣死去,他很不甘吧。

我從懷中取出一枝梨花,那是用白紗和銅絲做的。

葉時匡看著那枝梨花,瞪大了眼,隨後便沒了氣息。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取他性命,只是,我也不知道。

拿出一塊白帕,將劍上的血跡拭去,待劍身幹凈了,我將白帕丟在地上,轉身離開。

我已經聽到遠處的動靜,怕是有人要來了。

五年了,我早不是那個看見血就會想吐的淩明惜了。五年的時間,竟讓我成了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地第一殺手“血梨剎”。

我才發現師傅說的那句話是對的,他說我是練武的奇才,若是肯用功,一定會成就驚人。沈元沖已經不是我的對手,我的快速成長讓他出乎意料,他甚至並且開始有些忌憚我,害怕我會脫離他的掌控,可我還是拿他無可奈何,因為師兄仍被他掌控著。我學了許多武功,各個門派的都有,學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記憶力如此之好,只要我認真觀察他們的招式,只需看上一兩遍,就能學個□□了。想來也是,當初在雪雨谷的時候,天天混著過日子,我也學了不少武藝。

我現在也明白了,師傅教我的武功,其實是很厲害的,只是當初那些黑衣人竟似知道我們的武功招數一般,才得了好處。我也一直想要查找當初師傅被殺的真相,但雪雨谷本就與外面隔絕,當初也不曾見師傅與外人有來往,想查真相根本無從下手。

這五年來,我亦鉆研制毒解毒之術,希冀自己能夠替師兄解毒,讓他早日醒來。可惜的是,我仍舊沒有辦法查出師兄中的是什麽毒。每次去看師兄的時候,我都會替他把脈。他的脈相很正常,只是卻是一直昏睡著,我很害怕,怕他就這麽在睡夢中死去。但我又有些安慰,若是他雖然醒著,中的是別的毒,是不是他就會多受一些苦。

我盼望著師兄早些醒來,又不知道在他醒來的時候,該怎麽去面對他。難道要我告訴他,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淩明惜,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被人唾棄的女魔頭了嗎?

我沒有再住在雪雨谷裏,只是每兩個月回去一次,將小屋打掃一下,然後坐在石桌旁發呆。我從沒留在那住過了,我不想讓沾滿一身血腥的我去弄臟了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承載了我太多的美好回憶,那個地方,我現在不配去。

完成任務後,我沒有回白河城,而是繼續待在這,沈元沖說,下一個任務還在這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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