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一樹梨花一溪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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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海山莊莊主,沈元沖。”

竹海山莊?沈元沖?我一直在谷內,對江湖上的事情知之甚少,也未聽過沈元沖的名號。但看著竹海山莊的派頭,想必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了。我想起方才沈兮影喚的那聲爹爹,原來沈兮影是竹海山莊的千金。

“是你救了我們?你是如何進得了雪雨谷的。”我始終想不明白雪雨谷裏發生了什麽事情,谷口有師傅利用巨石布的陣法,一般人進不去,黑衣人是怎麽進去的,他們為什麽要殺師傅?沈元沖又是怎麽進去的?說是偶然,我決不相信,雪雨谷地處偏僻,他不可能恰巧路過。

“那黑衣人進得,我便進不得?你以為你們雪雨谷是什麽了不得的地方。”

他這話雖然讓我極其的不悅,但也沒好反駁過去,畢竟是他救了我和師兄,我不能對他不敬。

“多謝沈莊主的救命之恩,我師兄怎麽樣了?”師兄的傷勢才是我最擔心的,岐黃之術我只略懂一些,方才偷偷替師兄把了脈,脈相甚是虛弱,刺向他胸口的那一劍一定傷他很重。

沈元沖走到師兄的面前,斜睨著他,臉卻是朝著我:“你師兄受傷頗重,不過我幫他療了傷,他死不了。”

聽了沈元沖的話,我的心安下不少,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的怒火一下子竄了起來。

“不過我替你師兄療傷的時候,順便餵了他我們竹海山莊的一種獨門秘藥,這是一種毒藥,藥性會在一個月後發作,你若想救你師兄,須得替我辦件事。”

我本以為遇到了善人,救了我和師兄一命,卻沒想是落了虎口。我也不曾想他便這麽直接地便說了自己的意圖,不,這件事太過不尋常,難道他與黑衣人是一夥的嗎?可是若他們是一夥的,他根本無需如此大費周章。這件事情太亂,我想不明白,只是現在有一個事實擺在我眼前,便是師兄受了重傷,又中了他下的毒,他便是要我替他辦事,才肯給師兄一條活路。他雖沒說,但我心中已經有些猜到,他想讓我做的事情必定不是什麽好事。若是能見光的,他竹海山莊還會缺人嗎?只是,為什麽會是我?

“你怎知我會答應你?大不了我陪著師兄一起死好了。”

沈元沖的冷笑了一聲:“你若不答應,我便讓你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師兄是怎麽死在我的手上的。”

我的手有些發抖,他真是個卑鄙小人。沒錯,我害怕看著師兄在我眼前死去。在雪雨谷的洞中,我看著師兄倒下的時候,心中除了沒頂的恐懼之外,什麽也沒有。那種恐懼,我無法承受。

“我師父呢?”我暫時不想與他談論這個問題,現在我只見到了師兄,卻不知師傅在何處,雖然知道師傅不可能和師兄一樣還活著,但至少我也要見他最後一面。

沈元沖也不急著要我答應,或許是他有信心我會答應,便說道:“我已經將你師父安葬好了。”

我的手輕輕地撫上師兄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笑,淚珠卻滾落臉龐。師兄,對不起,我可能要去做錯事了,以後不知還有沒有臉面見你。

“我要去見我師父。”

沈元沖帶我出了密室,我對竹海山莊不熟悉,只好跟在他身後。風一吹,才覺身上冷得緊,方才心裏太過著急,竟沒有註意自己穿得很單薄。

一路而去,我發現竹海山莊的建築極其豪華,一段長廊中便著能工巧匠精雕了白虎朱雀玄武四獸,只不過東方位置的青龍被巨蟒所代,也是,龍是天子的象征,哪是隨便就能刻在家中的。

光是這走的一段長廊,便讓我覺得竹海山莊不簡單了。那房子上的石雕、木雕與磚雕不知道要花去多少時間才能完成。我的心越發地沈下去,我常年待在谷中,不聞江湖事,但現在跟著沈元沖在莊內走,又想著醒來自己身處房間的擺設,心裏便知竹海山莊在江湖上一定是極有地位的。沈元沖定是個極難對付的人,我面前的,到底是怎樣的一條路?

才剛走出走廊不久,竟又碰見了沈兮影。我不得不說,雖是第三次見到她,但是每次她都讓我有眼前為之一亮的感覺,她是極美的,無時無刻都會讓人有想要保護她的念頭。

她向沈元沖福了福身:“爹爹。”

沈元沖沒有說話,只“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沈兮影又向我笑了笑,我也禮貌性地向她笑了笑的,只是這當口,我哪還有笑的心思,這勉強的一笑,也是笑得極難看的。

沈元沖沒有說話,徑直向前走去,我正準備跟上去,一件披風遞到了我眼前。

“天冷,莫凍著了。”沈兮影依舊笑得溫文爾雅,聲音柔柔的。

在白河城見著她的那次,我是不喜歡她的,因為覺得她將師兄的目光吸引過去了。剛醒來的時候,也只是向她問了句話。現在我卻是有些感激她的,在這種時候,他人的一點善意,對我而言都是莫大的關懷。

我接過披風,對她道了聲謝,用披風裹緊身體後感覺一下暖了不少。沈元沖帶著我東拐西拐,竟然是從一個側門出了竹海山莊。

我跟著沈元沖往山上走了許久,往回一看,才發現自己身處的地方已經距離山底很高了,竹海山莊所處的位置竟是在半山腰。從這個位置看,更覺得竹海山莊的宏偉氣勢。回頭又往上看了看,這山還有得爬呢。

腹部的傷還疼得慌,爬起上來自然很吃力,因為疼痛身上出了一層冷汗。我咬著牙,生怕還未到師父墓前,自己就先倒了下去。

就在我感覺自己的精神已經快要恍惚的時候,聽見前面傳來沈元沖的聲音:“到了。”

我擡起頭,左前方處不遠離著一塊墓碑。

眼眶瞬間變得酸澀,我越過沈元沖跑到師父面前。

我想起了師父平日裏對我的寵愛、對我的呵斥、對我的關懷,想起了小時候無依無靠,是師傅收留我,授我武藝,讓我能過無憂無慮的日子。現在師父沒了,這份恩情我卻是再也無法報答他了。

師父的墓並不簡陋,墓碑也是用上好的石料做的。我略懂一些風水,知道這塊墓地是塊好墓地,看來沈元沖對師父還是有些尊重的。

想起出了一趟雪雨谷,便與師父天人永隔,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師父的墓前哭了起來。哭了一會,我才抹幹眼淚,望向沈元沖。

“你要我為你做什麽事?”

對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便是快些將解藥拿到救師兄。

沈元沖看著我,嘴角竟是勾起一抹笑。

又在師父的墳前磕了幾個頭,我站起身來,便離開竹海山莊。

沈元沖要我替他辦的事情,已經在墳前和我說了。我的心一直在顫抖,腦海中不斷回憶著沈元沖剛剛對我說的話。

“一個不留。”

回頭看了看竹海山莊,我想,我一定會非常憎恨這裏。

一個月的時間,我的傷口還是沒有好。但是我不能等那麽久,我必須完成沈元沖交給我的任務。

沒有地方可去,我只好先回到雪雨谷,現下身心俱疲,我倒在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很快便睡了過去。

夢裏是滿地的鮮血,我在拼命地跑,腦袋渾渾噩噩的,似乎身後有什麽人在追我一樣。我想喊,卻喊不出聲。風怎麽都吹不幹我滿臉的淚水,我逃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便驚醒了。

才發現自己已經是滿身的冷汗,心跳得很快。天還是很黑,可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只得下床將桌上的油燈點亮,又縮在墻角抱著雙膝,看著燭火發怔直到天明。

待窗外面終於有了光亮後,我起身打了些冷水,將臉胡亂抹了一下,讓自己清醒一些。

隨後來到廚房,往竈內添了些柴火,將淘好的米倒入鍋內,蓋上蓋子。

回到竈邊,我試圖從竈火處攫取一點溫暖。我覺得很冷,非常冷。

粥的香味很快就傳了出來,我卻沒多大胃口,可我知道,若不先將我的身體養好,不待救醒師兄,我自己便要去見閻羅王了。煮好的粥清淡無味,喝著喝著,眼淚奪眶而出。

我是會做飯的,可是卻比較懶,從來不願做。每次想吃東西,我都跑去師兄那,讓師兄做給我吃。師兄寵我,不管在做什麽事,都會停下來,做我想吃的東西。我的嘴巴挑,師兄的廚藝便越來越精湛,只要我能想到的,他都能想辦法給我做出來。

在我過往十幾年的生命裏,師父和師兄的身影滿占了每一個角落,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失去他們,也從未想過失去他們後我該如何生活。

真是可笑,我明明是個大活人,但好像失去他們後,我便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廢人了。

屋外的的梨花林已綻到極致,時有花瓣落下。我以前愛極了這片風景,花香盈谷,鳥鳴山幽,星落成河,有我的笑鬧聲和師父的訓斥聲,還有師兄微笑看我的神情,將每一寸空氣都暖化。可是,為什麽我現在看來,這林子卻是這麽清冷。原先我最愛的鳥叫聲,此刻也只顯得雪雨谷越發得空蕩與寂廖。

一片花瓣落在我臉上,我擡頭看著從樹下飄落的梨花花瓣,有些恍惚。伸手接住一片,記得有一次師兄在我旁邊,我也是笑著做了這麽一個動作,師兄便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麽。我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我問他在想什麽,他只是搖搖頭,笑著看向我。只是他笑得有些落寞,許久才說出一句“惜兒長大了。”

我突然想起來,在竹海山莊我已經昏睡了幾日,今天便是師兄的生辰了。這一連串的事故讓我措手不及。我本來還想親自為師兄做點好吃的,然後為他做件新衣裳,可是現在什麽都不一樣了。

我受了傷,已經沒法跳那支賀生辰的舞了。

幽香繞柔荑,清風盈滿袖。

吾心舞成詩,羅裙意悠悠。

岸邊楊柳幾回春,粼粼銀波逐東流。

不聞君笑愁心頭,願能為爾解煩憂。

不見君影心愈忡,日日倚樹望斷首。

為君歌曲《總相依》,相知相許情不休。

這是我在書上看的詩,當時便極喜歡,現在更覺得有所感觸。

青玄劍是師父留給我的劍,我自然是不能用它去殺人的。我小心將它收藏好,心中有些不舍,畢竟這把劍我已經用了八年了,從來雪雨谷的那天起,它就一直陪伴著我。有些心事,不好對師兄和師父說的,我便對著它說。有好幾次,師兄看見我對著青玄劍說話,還笑話我,說我不知道要搞什麽鬼。

出了雪雨谷,我在白河城的街上尋了一家鑄劍鋪。

“客官需要點什麽?”

腳步停留在一處,我伸手拿起眼前的劍。

“客官好眼光,這把劍可是我們老板花了許多心血才鑄造城的,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啊!”

我將劍從劍鞘中拔出,一股淩厲之氣撲面而來,細細看了看,劍上的祥雲紋清晰可見,劍刃口細薄。將指尖放在劍尖上,用力往下壓,放手,劍身迅速彈回,還是一樣筆直,果然是一把好劍。我將劍回鞘,放回原位,這樣的劍若用去殺人,太過可惜了。況且我身上沒什麽銀兩,也買不起這把劍。

那人見我將劍放下,沒有要買的意思,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但很快恢覆如常,繼續笑著為我介紹店內其他的劍。我不想在店內多留,便隨便拿了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劍,付了錢,便出了店門。

我無處可去,只好繼續在街上四處游蕩。

終於熬到了晚上,我的心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微微仰頭看著天上,沒有月亮。即使是在夜裏,也覺得那雲層壓得很低,將我逼得快要闖不過氣來。握著劍的那只手的手心冒出了一些細汗。我不知道若是我殺了她們,看著他們身體流出來的血液,我會不會直接暈過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完全黑下來,我按著沈元沖給我的地址找到地方,是個鏢局。

我翻上墻頭,落於屋頂之上,看著對面大堂內的情況。

一對中年夫婦,還有兩個小孩,他們是我今晚的目標。

廳堂內的夫人正一臉慈愛的給孩子夾菜,孩子似乎有些鬧,中年男子斥責了幾句。夫人擡頭,嗔怪地不知說了些什麽,男子臉上便露出了微笑,夫人臉上也是一臉溫柔,繼續為孩子夾著菜。

看著其樂融融吃著飯的一家人,我心中一顫,這樣子叫我如何下得去手?

我沒有爹娘,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子。可是我也常常夢見這種場景。我知道,我是渴望有一個家的,渴望有爹娘疼愛我,這種疼愛與師傅師兄對我的疼愛是不一樣的。而這個想法對我而言,永遠是一個奢望。

那夢中的場景就在我眼前,雖然與我無關,但要我怎麽忍心親手去打破這個畫面。臉上涼涼的,我才發現師兄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我是一個愛哭鬼。

抓緊手上的劍,我轉身離去,我沒辦法下手。

我來了竹海山莊,想見師兄。

沈元沖竟然就在臥虎堂的門口。

“下不了手?”他看起來並不意外,斜睨著我,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譏諷。

聽他如此說,我便知道他派人跟蹤我,也是,他怎麽會放心我呢?

“我要見師兄。”

他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入堂內,我趕緊跟上。

師兄還是躺在那裏,我看著他的容顏,一直有種錯覺,他只是睡著了,很快就會醒過來,喊我的名字,然後和我一起離開竹海山莊。

可是沒有,我看了他好久,他什麽反應也沒有。

“你殺了我吧!”我對身後的沈元沖說道:“當我求你!”

“你不救你師兄了嗎?”

我沒有說話,和他一起死也好。師兄,你不會怪我的對嗎?沒事,惜兒會一直陪著你的。

“師兄,惜兒先去了,我不會喝孟婆湯的,不會把你給忘了。你也不要把我忘了。”

我側過身,看著沈元沖。

他向我走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死就死,又什麽好怕的。

沈元沖卻笑了,突然出手點了我的穴。

我愕然,不知道他要搞什麽鬼。

“你若求死,我定成全你。”沈元沖走到師兄跟前:“你既對你師兄這麽深情,便一起去地府做一對亡命鴛鴦可好!”

沈元沖說著,當著我的面抓起師兄的手腕,一刀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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