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一樹梨花一溪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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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師兄後面,悄悄地將他的步法記住,以便日後自己可以偷溜出谷去。

走了許久,我們來到離雪雨谷最近的白河城,直奔百草堂。他在百草堂裏面和掌櫃的講著價,我便在外面等他,瞧著白河城街上人來人往,我的心也撲騰撲騰地熱鬧起來。我在谷中待了太久,對谷外這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非常感興趣,畢竟這裏有許多谷裏沒有的小玩意,還有很多人,不會覺得無趣。若是待在谷裏,我無聊的時候,便只能和小鳥說說話。

“惜兒,我們走吧!”師兄從裏面走了出來,看來已經將草藥皆賣了出去。

“先去哪?”我對這裏不熟悉,只能聽師兄的。

“給你買布料!”說完,他便順勢拉起了我的手。

饒是與他相處這麽多年,在這麽多人面前被他牽起手來,我還是覺得有些羞澀,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但又不禁覺得甜蜜起來。

師兄的手心真是溫暖。

不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一個布莊。

師兄讓我挑選自己喜歡的布料,我看著色彩鮮艷的綾羅綢緞,一時見沒了主意,見著哪個,都覺得漂亮。看看這個,有挑挑那個,一時難以抉擇。為難時,一塊水藍色的料子映入了我眼簾,我高興得拿起料子便問師兄:“師兄,你說這塊好不好看?”

可是一回頭,卻不見了師兄的人影。

我有些慌了神,趕緊奔出布莊,正好看見師兄正站在對街與一個女子說著話。

那女子嫩綠色的上衣,淺黃色的羅裙,腰間系著一根繡著茉莉花的腰帶,配著一個白玉墜,墜子上雕著的也是茉莉花。她外罩一件牙白色的外衣,外衣上繡著蔓蔓青蘿,清新自然。那女子巧笑嫣然,明眸皓齒,青絲如瀑,好不端莊文雅。我的腦海中突然閃現一句話:“扶柳之姿妙音轉,柔荑輕動唇微揚。蓮步微移裙悠舞,牽魂脂香夢斷腸”。她的身後還跟著一位丫鬟,那丫鬟的穿著也是比那尋常人還要好,這女子必定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了。

那女子看著師兄的眼神,分明是愛慕。師兄亦看著那女子,臉上盡是溫柔。看著師兄臉上的笑容,心裏突然泛起一陣酸,我趕忙跑了過去。

“師兄,你怎麽一聲不說就跑了出來。”我來到師兄旁邊,占有性地挽住師兄的手,而後,不友好地看了看那女子。“這位姑娘是?”

那女子向我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在下沈兮影,方才有個人偷我的錢袋,承蒙公子相助,小女子才得以將錢袋追了回來。”

她的笑倒顯得我小氣了。

“舉手之勞而已。”師兄向那女子笑了笑。

“那在下便告辭了。”沈兮影福了福身,一片大家閨秀的風範。

沈兮影已經走遠,師兄卻還是望著她的背影。我心裏很不是滋味,突然覺得自己與她相比,就只是一只小麻雀,太過黯淡無光。

我走到師兄身前,盯著他。

師兄將目光放回我的身上,笑著說道:“你的布挑好了沒?”

“她便有那麽好看嗎?”鼻頭忽然一酸,我轉身便走。這雪雨谷外面不是個好地方,以後若還要拿藥材出來賣,或是出來購置個什麽物品,還是我來比較好。

走了一會,才發現師兄竟然沒有追上來,才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走出很遠了。我四處看了看,沒有看見師兄的身影。心裏一下便慌了起來,怎麽辦?師兄把我給弄丟了。白河城這麽大,師兄會不會找不到我?他若是找不到我,會不會一個人回去?莫不如我先回去,可是,師父見我一個人回去,一定會問原因。到時候,一定會牽連罰師兄的。師父寵我,每次罰我的時候都是不痛不癢的,可是對師兄卻是非常嚴苛。記得有一次,師兄犯了錯,師父便罰師兄跪了三天三夜,恰逢天降大雨,那時又是寒冬,師兄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個把月才完全康覆。

思及此,我的眼眶一下便紅了。師兄若是因為我的緣故再受罰,我該怎麽辦?眼中的淚珠打著轉,我終於忍不住,也不管是在哪,蹲下身邊哭了出來。

“都這麽大了還是個愛哭鬼。”

我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膽子怎麽這麽小,不就是一個人在街上嗎?有什麽好哭的,不管你在哪,我總不會把你弄丟的。”師兄一臉笑意地看著我。

我顧不上檫眼淚,站起身,撲進師兄的懷中。

師兄低低地笑開了,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我還記得你初到雪雨谷的時候,對我可是不太待見,現在又怎麽這般依賴我了。”師兄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一句話。

忽而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出醜,我趕忙止住眼淚,推開師兄,低著頭,擦了擦眼睛,卻不知要說什麽好。

“莫氣了,這白河城的夜晚可是熱鬧得很,要不,我今晚便帶你在這裏看看白河城的夜景,當是給你賠罪?”

我的心情好了些,正要說好,可是突然想到,師父說過天黑之前便要趕回去。不遵師命,可是會受罰的。雖然很想看看白河城夜晚是什麽樣的,但是,還是算了吧。等回去和師父說說,師父對我那麽好,一定會答應的。到時候再讓師兄帶自己來也不遲。

“不要,師父說過天黑之前要回去的,你不怕師父罰你,我還怕呢?再說了……”我止住話,眼睛向旁邊轉了轉,沒有看著師兄:“反正不要,做完師父吩咐的事,我們就回去吧!”

再說了,要是又出現一個沈兮影……。

“我們先去布莊,給你買些布匹。”

跟著師兄又回到布莊,我沒有再多猶豫,挑了一塊淺水藍色的布匹與一匹白紗,想了想,又挑了兩匹黑布。

“你做衣服,挑個這麽暗顏色的布做什麽。”

抱好布匹,別開頭:“要你管作什麽,我給自己做兩套夜行衣不行麽?”

“你一直待在谷中,要夜行衣做何事?”

“要你管!”我朝師兄做了個鬼臉,而後催促道:“師兄,你趕緊去付錢,我們還要回去呢,再耽擱下去,回到谷中的時候就要天黑了。”

待至谷口時,太陽馬上便要落山了。跟著師兄過八卦陣時,我又暗自記下師兄的步法,這進谷與出谷可是不同。若是以後偷偷溜出谷,卻回不來,那就更慘了。

在梨花林裏走了一會,師兄突然停了下來,望著一處。順著師兄的視線望過去,雪白的梨花上沾著鮮紅的血,正往下滴著,極為刺眼。

我的心咯噔一下,哪裏來的血?

師兄一句話不說,便朝前跑去,我也顧不上手中的布匹,將它一扔,跟著師兄往前跑。

血腥味越來越濃,樹上的鮮血越來越多,我的心情也越來越沈重,頭變得有些暈,似乎這鮮紅的血對我而言是猛鬼野獸一般。我是見不得血的,這也是我不願練武的原因之一,少量的倒沒什麽,多了的話,心裏就會有一種不知名的恐懼。

終於,我們看見了幾個黑衣人的屍體橫在地上。我的眼眶開始泛紅,師父不會有事的,師父那麽厲害,怎麽會有事?

可是,我看見了師父的劍,那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師父人呢?劍為什麽會在這?除了谷口的八卦陣,這三面都是些懸崖峭壁,這些人又怎麽闖進來的?

“師兄。”我喃喃喚出口,心裏慌了。

“先找師父。”我不知道師兄在想什麽,可是現在我很害怕,只能看著師兄。

跑到小木屋那,木屋裏面一片混亂,有打鬥的痕跡,可是我們沒有找到師父。

我和師兄相互看了看,又往一處跑去,谷內有個隱蔽的洞穴,只有我們三人知道,師父很有可能在那。為了防止還有人在谷內,一路上我們都小心翼翼,怕被人跟蹤。

終於來到洞口,看著洞口的鮮血,我的心越發沈下去。不等師兄開口,便朝洞內跑去。

我看見了師父,師父滿身是血,躺在洞穴的一角。

我突然邁不動步子了,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像是看見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體。那畫面一閃而過卻極為真實,就向是被我遺落在腦海深處的一個記憶片段。我身上的血液像是被凍結住了,手腳不自主地有些顫抖。

師兄沒有註意到我的不對勁,直接跑到師父的旁邊,用手指探了探師父的鼻息,而後紅著眼看著我:“師父去了!”

去了?師兄說師父死了,怎麽會呢?師父武功那麽高,怎麽會就這麽死了呢?

“師父!”我終於低低哭出聲來,徹底慌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惜兒,別怕!”師兄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我們現在完全處於被動的狀態,根本不知道是什麽人殺了師父,那些人來這又有什麽目的。

“我們在盡快離開雪雨谷,這裏已經不安全了”。師兄將師父背起來,正準備動身,便察覺到有人朝這邊走來。雪雨谷裏沒有外人,現在來的這班人一定就是殺害師父的人了。我和師兄身處的洞穴並不大,一眼便可以望到底,想要躲起來是不可能的,便只有硬闖出去了。

我與師兄都未將劍帶在身上,現今的形式對我們極為不利,可容不及我們思索對策,洞口便被七個黑衣人堵住。我與師兄相互望了望,便迎了上去,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殺出一條路來,抑或是一起死在這。

黑衣人的武功很高,我被三個人圍攻,對付得有些吃力,師兄背著師父,就更不用說了。不一會兒,兩人身上便都掛上了傷。我擋住劈來的一劍,眼角卻瞥見師兄血跡斑斑的白衣,心中著急,便虛晃一招,朝師兄跑去。只是,還未到達師兄旁邊的時候,便看見師兄被一劍刺中,正中胸膛,倒在地上。

腦中瞬間空白,我瞬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看著師兄嘴角溢出的鮮血,心臟似是要蹦出來一般。腹部傳來一陣劇痛,我知是自己被刺中,但是沒有沒有辦法將目光從師兄臉上移開,但是那雙眼睛卻已然閉上。

劍抽去的瞬間,我也終於倒下,失去知覺。

黑色的天一望無際,這兒便是地府了嗎?可是,自己為何沒有看見師父與師兄。我來到一座橋旁,橋底的水似墨汁一般,橋對岸開滿了紅色的花朵,顯眼刺目。這便是人們所說的兩生花嗎?只是,這一大片的花朵卻讓我有些嘔吐的沖動,我想到了血,滿地的血與屍體。

“姑娘,喝了湯吧!”一個木碗遞到我眼前,我側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頭發花白的婆婆。說是婆婆,也實在是牽強。她的臉上並沒有一點皺紋,只是不知為何一頭青絲變白。光看她的臉,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

“喝了孟婆湯,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今生種種,莫要帶到來世平添煩惱。”

我不知道她為何一臉哀傷,她既是孟婆,是專門替別人洗去記憶的人,自己又怎麽有心事放不下。若是她有事放不下,又為何不飲下自己煮的孟婆湯,將煩惱都忘掉。我望著孟婆絕美哀傷的臉,問道:“你既不快樂,又為何不喝下自己的湯,將不快樂的事情忘掉。”

女子看著我,忽而笑了笑,卻沒有說話,將手中的木碗又往前遞了遞。

我看著木碗中褐色的湯汁,驚得退後幾步。我不可以喝孟婆湯,不可以忘記師兄。說不定師兄還未死,我又怎麽可以死?即使師兄死了,我也要將師父師兄安葬好後,才可以死。

她似乎猜到了我的心事,又向我走近幾步:“執念癡怨,飲下孟婆湯後,皆為過眼雲煙。姑娘已魂兮歸來,莫要再執著,去下世尋個好去處。若回去,只怕又要受許多苦。”說著,便要灌我喝下孟婆湯。

我眼看著木碗端到自己面前,想逃開,卻突然動彈不得。藥汁入喉,卻是一陣清甜,我心中湧起一陣絕望,一顆淚水滑落臉頰,滴入碗內。

微微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紅木雕花床上。我覆又閉上眼睛,松了一口氣。原來方才只是一個夢而已,夢太真實,還是讓我有些害怕。我睜開眼,四處望了望,這裏又是哪兒?想要坐起身來,腹部卻傳來一陣劇痛,想來是傷口裂開了。

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房內的擺設頗為簡單,但是卻可以看出裏面的物件卻是經進精心挑選的,件件價值不菲。我看了看身上的褻衣,身上的衣服被換了,傷口也被包紮好了,難道是有人救了自己嗎?那麽,師兄呢?

心中一急,便想朝門外跑去,結果動作一大,腹部又是一陣劇痛。褻衣已經被傷口滲出的血液染紅,我皺皺眉頭,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麽處境,得先找個人問問才好。

步出房門外,我便驚住了,門外竟是滿院的梨花樹。我不自覺走進梨花林,這景象便像是在雪雨谷裏一般,這裏到底是哪?

“你醒了!”身後傳來一個如細雨般的聲音。

向後看去,梨花林中進來一個人,竟是沈兮影!“你已經昏迷了好幾日了,現在才剛好,要好生歇著才是!”

我未想到自己會在此處碰見沈兮影,難不成是她救了自己?那麽她一定知道師兄在哪了?

“我師兄呢?我師兄在哪?”顧不得其他,也不想她是如何從雪雨谷內救的我,只想先知道師兄怎麽樣了。

沈兮影看見我一臉焦急地看著她,輕嘆了一口氣。而後看著我褻衣上的血跡,將頭微微撇開,一言不發。

心一下子沈到谷底,她這般反應是什麽意思?難道師兄已經……不會的,師兄不會死的,老天不會這麽對我。沈兮影為什麽不說話,她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師兄怎麽樣了?

“若想見你師兄,便隨我來。”身後傳來一個低沈的嗓音。

沈兮影朝來人福了福身:“爹爹。”

我朝來人望去,那人卻已經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不及細想,我便趕緊跟了上去。

這座莊園很大,那人帶著我走了許久,才在崖下的一個屋子前停下。擡頭看了看,是“臥虎堂”。進得屋內,入眼的卻是一個巨大的屏風,屏風上繡的是一幅河山圖。繞過屏風,卻是一楞。屏風後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我四處看了看,這屋子裏除了掛滿了書法畫作,便沒有其他物件了。

那中年男子沒有說話,卻是來到屏風的某一處,使出內力將屏風向左移了一位,地上竟出現了一個洞口,原來這裏有機關。我走上前,朝洞口望去,卻什麽也看不見。那男子先進去了,手裏拿了根蠟燭,將甬道內的燈點亮,我便也跟著進去,才進去,身後的門又合上了。

我跟在他的身後,先順著階梯而下,走了一小段平路,卻又是走到了一個階梯前,順著往上,上去之後才是一段平路,進入一個甬道。這甬道很深,而且有許多叉口,我跟在他身後,勉強記住了進來的走法。

身前的人突然停了下來,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下,身側的石壁又移開了,眼前一下子明亮起來。我戒備地看著他,他卻是不看我,徑直走了進去。我也走了進去,一眼便瞧見了躺在床上的師兄。

看見師兄,我的淚水便一下子湧了上來,也不顧已經撕裂的傷口,直接撲到師兄身旁,握住他的雙手。還好,他的身子是溫的,便是表明他沒死,只是他胸口的血跡看得我心驚。哭了一小會,我收住眼淚,側頭看著那中年男子:“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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