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一樹梨花一溪月(一)

關燈
“明惜!快些出來,師父讓你過去!”

我翻下樹來,一個轉身躲在最大的一株梨花樹後。聽見腳步聲慢慢靠近,心裏默數著,在腳步聲到達面前時,忽地跳了出去,想嚇一嚇師兄。

可是卻不見他的人影。

正想著,後肩被人拍了一下,轉過頭,恰與師兄四目相對,嚇得驚退幾步,一個沒站穩,便向後倒去。師兄身形一閃,便拉住了我。

“你總是愛玩這種游戲。”師兄說道,笑容攝人心魄。

我從師兄臂中跳出來,叉著腰站在他面前,挑了挑眉,得意地說道:“讓你嚇我,還是我贏了。”方才趁師兄接住我的時候,我順勢點住了他的穴道。

師兄今天穿著的是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的是我上次做給他的腰帶,我不會刺繡,所以上面什麽也沒有。不過師兄這樣的人兒,便是這樣,也已經是絕代風華了。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有比師兄更好看的人了!

師兄早就習慣了我的惡作劇與耍賴,一點也不介意,坦然自若地說道:“是你先要嚇唬我,又怎麽說是我嚇你了呢?再說,我又沒有與你比什麽,你又何來贏的說法呢?”

“我不管,就是我贏了,師兄你要不承認,就一直在這待著吧!你不是說師父在找我嗎?我先找師父去了。”

“你知道師父找你所謂何事?”身後響起師兄的聲音。

並未停下腳步,我丟了一句話給他:“去了不就知道了。”

“師父是想試試,你的落雨梨花劍練得如何了?”

我終於如他所願停了下來,轉過身去,看著師兄笑得一臉燦爛,我有些氣結:“你是故意的!”

這落雨梨花劍是雪雨谷的絕學,師父說待我將這套劍法練好,便可以出師了。只是我一直練不好,只有和師兄一起練的時候,他帶著我才可以練得完全,為這,師父沒少挨過訓。其實,也不是我練不好,師父總誇我天資聰穎,是練武奇才,只是過於怠惰,再好的天資也無濟於事。我的確是不願練武,只有師父催著的時候才練一會,一來是因為我覺得練武太過枯燥無味,二來覺得我終究是要和師父師兄一直在一起的,也是在一直待在雪雨谷的,把武功練那麽好有什麽用。

師兄一臉無辜的樣子:“我有嗎?我只不過是傳話人罷了。”

“你就在這待著吧!我才不會幫你解穴,落雨梨花劍我已經會了。”說這話的時候,我著實有些心虛。

“是嗎?”師兄說完,便笑意盈盈地看著我,不再說其他的話,被他看得更加覺得心虛,我急忙轉過身向前走去。

頭頂一陣風動,師兄竟站在了眼前。

“你自創的這套點穴功夫雖然精妙,可惜,現在已經對我不管用了。”師兄說完,便施展輕功離開。望著師兄的背影,我不甘心地跺了跺腳,原來方才他不能動是在騙我,也趕緊跟了上去。

來到小木屋的時候,師父已經在屋前的石凳上泡好了茶。聽見我們兩個來了之後,頭也不擡,便訓斥道:“你總愛亂跑,為師說過你多少回了。習武之人,心性若不定下來,又怎麽能夠有好的成就。你很聰明,只是不肯用在學武之上,你說,要為師如何說你才好。”

這話師傅也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可我確是沒聽進去多少,上前坐下,挽住師父的胳膊:“師父啊,惜兒天天呆在谷裏,又不出去,要練那麽好的武功做什麽。再說了,師父你的武功那麽厲害,惜兒學到一點有自保能力就足夠了。”

師父嘆了一口氣:“你呀,就是太過於滿足了,也不知是好是壞。”

“好事好事。”我趕忙說道:“懂得滿足的人容易養。”

師兄聽到我這句話,低低地笑開了。我不滿地看向他,問道:“你笑什麽。”

師兄搖了搖頭,依舊笑著,說道:“你是容易養,只是吃得多了些,你若吃得再少些,我倒是不介意一直養著你。”

師兄這句話,倒頗和我的心意。

“你將落雨梨花的劍式,再練一遍給我看,練不好,今天中午不準吃飯。”師父也不看我,直接說道。

“哦。”嘟囔了一聲,我只好站起身,準備去屋中取劍。

“不準讓你師兄陪你練。”師父又加了句。

我的臉瞬間苦了下來,看向師傅,他壓根沒有看著我,我又看向師兄,他一臉無害,笑著在石桌旁坐下。我知躲不過,只好獨自進了屋。

取出青玄劍,在兩人面前站好,便練起劍來。

霎時,梨花林裏得梨花花瓣四處飛揚,這次練下來還算順當,並未覺得有什麽差錯之處,二十招完畢,收勢。我看著師父,心想這次總算可以過關了吧!

可是,未曾想到師傅卻嘆了口氣:“落雨梨花劍看似招招輕柔,卻招招致命。是以氣禦劍,而不是以劍提氣。你雖能將整套劍法練下來,卻未能領略得到其中的真諦,尤其是第十五招飛花散雨的時候,險些就練錯了。你這套劍法也學了好幾年,卻未能將劍法的威力發揮一半,也不知你何日才能真正將心思真正用在武學上。”

我不以為意,師傅總講這些話,我也不曾真正聽進去。反正我方才已經將劍練下來了,師傅應該不會罰我不準吃飯了吧!

“今日的午飯就別吃了,將這套劍法練熟了再說。”師父一幅恨不成材的表情,站起身來,向屋內走去。走至門口時,又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我暗自驚喜,以為師父要放我一馬,卻沒想他對著師兄說道:“雲軒,你去弄飯吧!”

我瞇著眼,委屈地看著師兄,他一臉無奈,聳了聳肩,便朝廚房走去。

皺皺鼻子,看來,得先把劍練好。

練著練著,便覺得頗為無聊,我便忍不住拿著劍在地上劃拉著,忽而又聞到了飯菜的香味,肚子忍不住便叫了起來。看著師兄將飯端進屋中,我伸長脖子向屋內望去。

“你若還不認真練習,今日的晚飯你就也別吃了。”師父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我趕忙站好,繼續練劍,心思卻早已飄到了飯桌上。現在雖然是春天,但是不一會兒,便也滿頭大汗了。

“惜兒!”師兄從屋中出來。我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不理他,剛才師傅罰我不準吃飯的時候,他便只站在旁邊看著,也不替我求情。好一會兒,也不見身後有動靜,我向後望去,只見師兄靜靜地站著,垂著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覺得師兄身上竟散著一股憂傷的氣息。

我突然有些心慌,我與師兄一塊長大,這些年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樣子。

他是與我生氣了嗎?

收起劍,我小心翼翼地朝師兄走過去,扯了扯師兄的衣角,輕聲說道:“師兄,惜兒錯了!”

卻見師兄的臉上有一瞬間的愕然,隨後又恢覆了往日的笑容。

我朝房裏張望了一下,努努嘴:“師父呢?”

“師父午睡了,你看我給你留了什麽!”師兄從後面拿出一個碟子。

“清雪糕!”我驚叫道,師兄忙捂住我的嘴巴。“輕聲點!”說著朝屋內望了望:“小心吵醒師父!”

師兄把我拉到石凳上,放下碟子說:“趕緊吃吧!我特意給你做的,連師父都沒得吃。”

“師兄,還是你對我最好了。”拿起一塊清雪糕,塞進嘴中,才咬了幾口,便噎住了。一杯茶遞到我的眼前,我趕忙接過,喝了下去。師兄拍著我的背:“你吃的這麽急做什麽?又沒有人與你搶!都這麽多年了,這個習慣還是沒改過來。”

喝了幾口水,瞬間舒坦多了,我繼續往嘴中塞著糕點,看著師兄:“小時候餓的多了,看見吃的就急了,就怕慢點東西就沒了。”

我是個孤兒,也不知道是被誰養大了。我的記憶中,最初的時候,是跟著一位老婆婆在一起的,婆婆只是叫我娃娃,所以我沒有名字。後來婆婆沒了,我便一個人流浪,常和一群乞丐搶東西吃。也有好幾次生了重病,差些就挨不過來了,不過我命硬,還是活了下來,直到遇見了師兄,他將我帶回了雪雨谷,師傅又授我武藝,我的日子才慢慢好起來。只是,當乞丐時候的一些毛病卻沒有改過來。

“你這麽個吃法,若是別個男子看見了,怕是要被你嚇回去了。以後看你還嫁得出去不!”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師兄,心中有些糾結,也不知該不該問出口。

“怎麽了?”

我放下手中的糕點:“師兄,你方才的話還算數不?”

師兄一楞,問道:“什麽話?”

“哦,沒什麽。”我低下頭,繼續吃著清雪糕,心中暗罵了師兄幾句,這記性怎麽到關鍵時候就不好了。拿起第三塊,手在半空中中停住,將手中的清雪糕放下。師兄真是的,自己說的話這麽快便忘了。

“又怎麽了?”

我托起腮,歪著頭看著盛開的梨花,說道:“吃飽了。”

“吃飽了?”師兄看著我,嘴角輕輕揚起,語氣中滿是戲謔,眼中閃爍著一種不知名的光芒。

我偷偷瞄了瞄師兄,而後繼續盯著樹上的梨花,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唔。”

“那我將清雪糕拿進去了,也真是可惜了。這清雪糕是我特意為你做的,不好拿去給師父吃,不然他就知道我偷偷留了東西給你,到時,只怕我也要跟著受罰了,這清雪糕只好倒掉了。”師兄一臉的惋惜,看著清雪糕搖了搖頭,端起碟子,起身便要離開。

“師兄!”我叫了出聲,又立馬閉上了嘴巴,眼睛卻盯著師兄手中的碟子。

師兄什麽也沒說,只一臉笑意地看著我,我不禁有些虛心:“我是在想,這清雪糕倒掉多浪費啊,不如放在這吧,我練劍休息的時候,可以拿來餵餵鳥啊!你說現在這個季節,鳥兒找吃的多難啊!就把清雪糕放這吧!”我跑過去,從師兄手中拿過碟子,笑著把它放在桌子上。“師兄你也趕緊去休息吧!”說著我便將師兄推向屋內。

“那好吧,我先進去了,你在這好好練劍,否則,待會師父又要罰你了!”

看著師兄不見了身影,我趕緊坐在石桌上,拿起清雪糕就往嘴中塞,可把我給餓壞了。方才師兄與師父在屋內吃飯的時候,我便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練劍的時候都沒法專心。現在,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吃東西了。師兄的手藝好得真是沒話說,谷中的夥食一直是由師兄負責的,我倒樂得清閑,我對廚房裏的事可是一竅不通,也不願去學的,好在是師父與師兄也沒說什麽。

將碟內的清雪糕吃完,我便開始練劍。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師兄從房內走了出來。

“怎麽樣?”師兄緩緩走到我的面前。

我收起劍招,得意地看著他:“你師妹我聰明絕頂,如果不是我對武學沒興趣,不嚴認真練,我早便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了。”

“小小年紀,口氣卻這麽大。小心這話讓師父聽見了,又要罰你。即使你聰明又如何,你不去練,又怎麽能將它運用自如呢?練功夫又不是背書!”師兄突然擡起了手,替我檫去額上的汗水:“你看你這一身汗。”

我就這樣看著師兄微笑的臉龐,失了神。後來,我也常常會想起在一個溫暖的午後,師兄浸浴在溫暖的陽光與清新的梨花香中,溫柔地替我拭著汗,可惜那時這個畫面卻成了我心頭的一根刺。

師兄突然伸出手點了點我的鼻子:“楞什麽神?”

說著,他走到石桌前,看著已經空了的碟子,不禁笑道:“沒想到我們這梨花林的鳥兒這麽能吃,這碟子竟就空了。”

我摸著鼻子,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之間的溫度,對著師兄幹笑了幾聲:“是啊,是啊,呃,師兄,師父還在睡嗎?”

“怎麽,這麽急著見為師,你的劍法已經練好了嗎?”師父從屋內走了出來,坐在桌子旁邊,瞥了一眼桌上的空碟子。

“師父啊!”我跑到師父身旁,拉著他的胳膊:“師父你放心,惜兒肯定不負師父的期望。師父,你坐著,惜兒練給你看。”

我一個旋身,拔出青玄劍,便又練起落雨梨花劍。

落英飛揚,身影飛轉。師兄總說我練這劍的時候,看著更像是在起舞。其實我聽到他這句話後,便悄悄地研究了好一段時間,根據這落雨梨花劍編了一支舞,只是我從沒跳過舞,不知道自己跳得到底是好是壞。我也沒和師兄說過,每次都是半夜起來偷著練,再過幾天就是師兄的生辰,我準備那時候再跳給他看,反正豁出去了,好不好看都是我一番心意,他若是敢笑我,我便不理他了。最後一招完畢,我收起劍,笑著對師父說道:“師父,怎麽樣!”

“尚可。”師父捋著胡須,只說出兩個字。

“惜兒練得這麽好。師父都不誇惜兒一句。”

“誇你,你便又要自以為是了。為師說過,你總是不將心思放在練武上,真真浪費了你這一身練武的好身骨。以後若出了江湖,可怎麽護著自己!”師父一臉嘆息,我卻不以為意。唉,這話今日都不知聽了多少回了。

“雲軒,待會你將我采摘的藥材拿出谷去賣,再購置一些谷內缺的物品。”師父看看我,接著說道:“順便買些布料回來,給惜兒添些新衣。”

“是,師父。”

“謝謝師父!”一聽見要出谷,我便興奮地不得了。平日裏出谷買東西辦事,師父從不讓我去。我曾經想要偷偷地溜出去,但每次都被師父發現,然後被抓了回來。而且,谷口那有八卦陣,我也不知道怎麽走出去。我曾經央著師父教我五行八卦之類的,可是師父都不肯,只教給師兄。

“師父啊,惜兒六歲被你帶到雪雨谷,那以後,惜兒就再也沒有出谷過了,也不知道谷外面的世界怎麽樣了。師父啊,惜兒整天待在谷裏好無聊的。這次,你便讓師兄帶著惜兒出去一趟好不好。惜兒發誓,一定不會闖禍的。”見師父沒有反應,我只好拉著師父地手臂,拼命地搖了起來:“師父啊,你讓惜兒去好不好,師父啊,師父,師父啊……”

手被師父拍掉,一陣疼痛,我委屈地看著師父,不再說話。師父看著我,嘆了口氣:“好吧,你便和你師兄一起去,但你必須聽你師兄的話。”

“好啊好啊,師父你放心。你知道惜兒是最聽話的了!”我臉上立馬換上笑容,拼命地點頭。

師父站起身來,背著手,看著我和師兄:“那便這樣,你們記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來。為師先去練功了。”

看著師父進入屋內,我高興地跳了起來,我就知道,師父是疼我的。轉身看著師兄:“師兄啊,我們什麽時候出谷?”

“現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