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我便醒來了。

這天，著實冷得緊。

行至窗前，我將身上的襖子裹緊了些，輕輕將窗子推開，透過縫隙望向院中。

雪下得很大。看地上的積雪 ，這雪，想是一整夜都未停。

將雙手攏入袖內，便向院中走去。因著這滿地的雪的關系，外面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暗。我伸手接住雪花，想要細細看一看，只是那片雪花剛落入我手中沒一會兒，便化掉了。越是美好的事物，消逝的越快。

這個場景有些熟悉，在那個梨花林裏，我便也是常常這麽伸出手來，接住梨花花瓣的。只不過那時候……

閉上眼睛，甩了甩頭，那時的畫面，我不該再想起的。

黎明前的夜，顯得更為冷清寂靜。院子裏面，除了墻角堆著的幾捆柴火，便什麽也沒有了，空空蕩蕩的。我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早早地醒來，睡不著便在院子裏站著，或者走走，我也不知自己想要幹什麽，或許只是想等待天明。

我心中有恨，但不想回去報仇，我不想再和以前的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瓜葛。我現在成了這般樣子，是我的報應。若能這樣終老一生，也可算是我的福氣了。

這樣想來，真是可笑。

天邊微亮，我才回到屋中去。

裹緊身上的棉襖，撥了撥炭火，讓自己覺得暖和一點。我並不是很有精神，也不知這夜夜噩夢困擾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啞妹，客棧要開門了，快些出來。”林雨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清亮而充滿朝氣。

將火鉗放下，洗了把臉，望著鏡中布滿疤痕的臉，我不禁冷笑一聲，索性讓頭發披散下來，遮住半邊臉頰。這樣子，才好不把別人給嚇著。

熄滅燒得正旺的火爐後，我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門。

啞妹，是我現在的名字。

他們遇著我的時候，我已經燒得迷糊，那場大病幾乎要了我的命。掌櫃的說，我昏迷了很久，他們都還以為我沒救了，本要放棄，就在那時我竟自己醒了過來。他們不知道我叫什麽，我醒來之後又一句話不說，問我問題，我要麽就沒反應，要麽便是搖頭。他們便以為我是啞巴，於是給我起了個這麽個名字。說話？我為什麽要說話，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應該感到慶幸嗎？時至今日我竟然還活著。被陌生人救起，治好了我，給了我安身之所，還對我很是照顧，這一切，似乎都昭示著上天對我有多麽眷顧！

只是有時候，人活著，才是最大的折磨！

起初我並不想呆在這，我生病之時，他們找大夫替我瞧過病，應當知道我身上的不妥之處，可是他們卻還是願意收留我。我也曾懷疑，被他們所救是那幾個人設給我的另一個陷阱，不過如今看來不是。

他們若知道我原來的身份，怕是要早就躲得遠遠的了。他們不知道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期盼著我死去。

廚房裏面已經忙碌起來，我走到竈前，往裏添著柴火。

這裏的人充實而快樂，我曾試著融入他們，才發現，這樣快樂而充實的世界早就不屬於我了。我也曾想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可是很難，過往種種總是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的心無法得到平靜。不過迄今為止，我也算成功了一點，至少，我心中的恨已經不如以往那麽濃烈了。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還是會離開這的。

我窩在竈前，柴火燒得很旺。這樣的溫度，才能讓我感覺我還是活著的。

一個熱乎乎的包子伸到我面前，我擡起頭，瞧見林雨的笑顏。她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夾襖，下面是淺綠色的長裙，發髻隨意地挽著，沒有什麽首飾，只攢了一只蝴蝶簪子，煞是好看。林雨長得很清秀，算不上是傾國傾城，一雙眸子卻很是吸引人，那裏面所散發出的光彩，是很多佳人都及不上的。

“剛出籠的，我先拿了個給你嘗嘗。”她笑得一臉燦爛。

曾幾何時，我也這樣笑過。那時候的我是算得上是沒心沒肺，即使是天塌了也不會憂心。那人曾經說過，我的笑容像是天上的太陽，可以照亮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想到這，我心裏又是一聲冷笑，那人的話。也是可以信的嗎？

我接過林雨手上的包子，包子還很燙手，我咬了一口。

林雨是掌櫃的女兒，但是卻喜歡和廚房的這幫人混在一塊。她曾經和我說過，她不想像那些大家閨秀一樣，整天呆在家中刺繡，等著嫁人。她只想當個廚子。林雨常常找我說心事，盡管每次她說的時候，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她願意和我說，或許也是因為她以為我是啞巴的關系。

不似以往給過我包子後就離開，今日她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和我一起盯著竈火發了會呆，她今日似乎有心事。

許久，林雨才嘆了一口氣，她看了看四周，輕輕地和我說道：“啞妹，我要離開這了。”說完，側頭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到什麽反應。

我看了看她，視線又回到竈火上。

“我和你說，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她似乎有些失望，覆又看向火焰，眼中似在什麽東西在閃爍：“我要和李大哥私奔了。”

她說的李大哥，叫李天益，我只見過幾次，是個書生，家中很窮。與林雨從小就認識，是青梅竹馬，他在我的印象中，總是穿著一件灰色的破長袍，然後在早上推著推車送來一大籃子的新鮮蔬菜。見著我的時候，總是有禮地笑著。

青梅竹馬。直到此時，這個詞依舊像一把刀一樣，狠狠地插在我的心頭。

“其實我爹是知道的，是他讓林大哥帶我走的。他鬥不過那個惡霸，那惡霸和縣太爺有些關系，可他也不想葬送我的幸福，便只能讓我和李大哥逃走。爹爹說，那惡霸找不到我，頂多來這邊找幾天麻煩，過些日子就會消停，那惡霸風流慣了，過段時間便會把我忘了，也不會把他怎麽樣。”林雨說到這，有些哽咽：“可是，我總放心不下。我舍不得爹爹。舍不得客棧裏的人。啞妹，你會舍不得我嗎？”

我側頭看著林雨。

林雨一笑，眼中依舊含著淚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好了，我先出去了。”

我看著林雨的背影出神，其實，她已經很幸福了。至少，她可以和相愛的人在一塊。至少，有人愛她。而我，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我是個被愛遺棄的人。

林雨當天晚上便走了。她走的時候，我躲在一個角落裏看著她，是掌櫃的親自送她上的馬車。

那惡霸果然來客棧了，不過那時候，林雨已經走了三天，早便走遠了，其實，我也希望她能幸福。

我看到了那個要娶林雨做小妾的人，他的年紀應該比掌櫃的還大些。油光滿面，眼睛下拉，身材矮胖。他那張耀武揚威的那張嘴臉讓我覺得惡心，林雨若是嫁給他，真是糟蹋了，他也不想想這美人福他是否消受得起。

所有的人都被叫到院子中間，站成一排，他要審問我們。審問的方式，不外乎拳打腳踢，加上名利誘惑，只是，沒有人知道林雨去了哪裏。

我可以聽見前面的人被打的聲音。但是，他終究什麽也沒問出來。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那財主的鞋子。

“將頭擡起來！”

我緩緩擡起頭，他的反應在我預料之中，驚得退了幾步。

他走到我面前時，看著我滿是疤痕的臉，一臉嫌惡。我沒有看著他，這個時候，我若看著他，怕是會招來一頓毒打。

但他還是給了我一巴掌，沒有什麽原因，或許只是因為我看上去礙眼，僅此而已。

“大老爺，這丫頭不會說話，平時都是一個人，也不與其他人有來往。她肯定不知道小女去哪兒了。”說話的是掌櫃，許是怕他們會為難我，他此時被兩人架著，身上已經受了傷。只是，他都已經自身難保，又何苦來護我。

“要你說話。”那惡霸一腳便踹到掌櫃的身上。掌櫃被他踹到在地，旁邊的人趕緊扶起他來。

許是不想讓我站著礙眼，又或者覺得在我身上實在問不出什麽。那人嫌惡地瞪了我兩眼，便揮揮手，示意我退下。原來人長得醜也是有好處的，竟連審問我都懶得了，省去許多麻煩。

路過掌櫃身旁時，掌櫃拉住我，對我說道：“這裏的事還沒結束，客棧裏現在人手不夠，你先去回去照應著，前廳那裏還有客人呢。”

我點點頭，離開後院。身後又傳來掌櫃被打罵的聲音。我握緊拳頭，沒有回頭去看。

我先回到了廚房，廚房裏面只有林大嬸一個，她方才似乎也挨了兩個嘴巴子。林大嬸見我來了，連忙拉住我，看了看我的身上。

“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我搖搖頭。

林大嬸啐了一口：“都是些什麽人，當個七品芝麻官便這樣作威作福，遲早有人來收了他。”說完，又啐了一口，轉身將菜盤交給我，對我說道：“現在人手不夠。你幫忙把這些飯菜端到樓上左轉的第六間廂房裏去，聽說那裏住著的人很是有禮，應該不會為難你的。”可能是怕平常的客人見了我這幅容貌被嚇到，對我打罵，李大嬸便特意照顧我一些。

“啞妹，你在這啊，快些，快些。現正是吃飯的時候，可不好讓客人久等，廂房裏面還有很多飯菜沒有送過去呢！”

我端著菜出去了，後院裏面，那個惡霸還在，我又看見他踢了掌櫃的一腳。

我低著頭，端著菜從後院走過，離得他們遠遠的。

客棧前面還有很多人，我低著頭，上了樓，來到廂房門口，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聲：“進來！”

我垂下眼眸，頓了一會，穩住呼吸，方才推門而入。我將頭低得更低，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的臉。

將端盤中的菜一碟碟地放在桌子上，客人已經洗漱完畢，走了過來，在桌旁坐好。旁邊還站著兩個人，是他的隨從。我不去看他，手卻還是不小心一抖，有些許地湯汁灑了下來。我若無其事地拿抹布抹去。將菜放好後，我便轉身離開客房。還未走出房門，那兩個隨從便已先我一步離開房間，將門帶上。

“明惜！”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是你。”他將我緊緊擁住。

這樣，是結局，還是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其實是很早以前寫的一本小說（差不多七八年前吧），原先掛在網上現在找不見了，所以改名重新再掛一下，原名是《梨花落盡》。因為時間比較久，所以那時寫的文字好像有那麽一點中二。也不打算大改了，這本小說講的是另一本小說《何處醉清風》之前的故事，感興趣的親們可以兩部連著一起看。

這半年來在準備一個比賽，所以原先在寫的小說進度很慢，半年估計也才寫了不到三萬字，現在空閑了一些，終於可以好好碼字了。《沈浮錄》已經積攢了十四萬字，另一本《煙波江上》也還在寫，現在差不多有七萬字了，但都不到發表的時候。其實故事構架走向一早就想好了，只是事情比較多，碼字太慢，還是等寫到差不多的時候再掛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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