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緩緩流動, 將一排正盛的藤花架照映出別樣光景。站在花架下的人白皙得幾乎要透明。他半掩的睫毛微微翕動，神情恍惚，顯得整個人有種隨時會羽化的脆弱。

祈贏站在花架外望了一會。季華容總有種琉璃般的美, 堅硬卻易碎。彤鱗與他結交的初時, 祈贏心裏是不痛快的, 害怕彤鱗是迷戀上他才想方設法幫他。就是防著彤鱗對這樣的人動情, 祈贏才索性跟著去太豐界。一直以來都保持著君子之交。

可是眼下這樣的平淡將要打破，若是他真的侵犯了季華容，總是要對此負責的。如何才是負責？祈贏也是心亂如麻。助他突破境界, 早日登上上元仙界吧！

他定了定心, 走入花架下喚了一聲失神的人。

聽到聲音, 那人身形微微一震, 隨即回頭對他露出一個笑容道：“你好些了麽？”

祈贏遲疑了片刻, 點點頭說道：“我已無礙。多謝了！”

“你無事就好。”季華容松了口氣。

“嚇著你是我的不是。”見他的模樣顯然知道之前的事, 祈贏口頭上表以歉意，想著如何讓他松開領子確認傷口。

季華容輕輕搖頭道：“我未知會一聲便提前闖入已是失禮。兩相抵消了吧！”

“華容，我好像做了個夢。”祈贏走上前一步，打算編個借口哄他露領子以下的頸脖。

見他刻意停頓，季華容識趣地配合著追問道：“夢到了什麽？”

“我夢到……”祈贏表面上是賣關子, 然則心中忐忑，若是真的有咬痕，他要如何面對彤鱗？如此一想，他又退縮了。

“什麽？”季華容笑著催問道。

就在祈贏兩難之時，忽聽瞿漱聲音響道：“這門怎麽壞了？”

“我來時不小心弄的……”季華容越說越小聲。

祈贏看著他紅了脖子, 心裏不斷發寒。他真的鑄下了無法挽回的錯事了麽？“小事一樁, 不必掛懷。”他按下心中不安，先安撫了季華容。

“咦？是華容來了？我還以為是彤鱗又毛躁行事, 語氣不佳，莫怪莫怪！”瞿漱對季華容拱手施了個禮，掃了一眼庭院又道：“唉？彤鱗還沒出關？不會忘了吧？”

“我去叫他！”從門外又傳來一個男子聲音說道。

瞿漱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快些，星瀑奇觀就要開始了。”

等那人往楓林庭去後，瞿漱又轉頭對祈贏和季華容說道：“我說要回來觀星瀑逆流，鳳仙君說他也許久沒看便跟來了。二位不介意多一份叨擾吧？”

“說什麽叨擾？星瀑又不是我等獨有，其他仙友也會一同觀賞。”祈贏笑道。

三人閑聊一會後，見著華光熠熠的鳳燎羽自己回來，瞿漱疑惑道：“彤鱗呢？”

鳳燎羽笑著擡起右手臂拉起袖子說道：“喏！他不就在這麽？”只見一條紅色小龍緊緊巴在他的手腕上。“他說他想多睡一會，讓我這麽帶著他去。”

祈贏盯了彤鱗一眼，心裏酸意盎然。

“好吧！既然都齊了，那就走吧！”瞿漱笑著搖了搖頭。他又對祈贏說道：“阿贏，華容就勞煩你帶過去了！”

心裏正百味雜陳，祈贏應付地點點頭。他知道彤鱗對熟悉之後的人容易親近，但眼下他正是糾結之時，看到彤鱗這麽貼身親近鳳燎羽只覺得紮眼。

彤鱗躲在鳳燎羽袖子裏不敢出聲，他害怕被祈贏質問。任誰在神志不清時被奪去元陽都會生氣，尤其是交予同樣是男子之人只會覺得屈辱吧？他巴不得祈贏沒想起這事。

而他現出原形主要還是因脖子仍腫得厲害，經魔息腐蝕以後只怕印記難消，現在先用龍身頸間的鬃毛遮擋渡過，且紅彤彤的一張龍臉更看不出他的臉色有異。免得他的表情不自然引起眾人懷疑。

東皇山星河中的點點星辰光華已靜止不動，在原處閃爍著，這乃是星河逆流的前兆。在星瀑附近已聚集了三三兩兩前來觀賞的仙君。

祈贏幾人找了一處山頭好觀賞，鳳燎羽便讓彤鱗下來。哪知彤鱗竟然要求鳳燎羽到時舉起手來讓他就這麽看，鳳燎羽拒絕了。

“一毛不拔的金公雞！就是小氣！”彤鱗悻悻從他袖子中鉆出來抱怨道。

他這一句話直接點到了風燎羽的爆點，鳳燎羽一把捉起小紅龍咬牙切齒道：“你說誰是公雞？”

彤鱗被捏到頸脖的痛處，也氣呼呼道：“你不是公雞難道是母雞啊？”說罷身形迅速變大，直接掙脫出鳳燎羽的手掌心。

“不教訓教訓你簡直意難平！”鳳燎羽說著現形為一只金鳳凰，惡狠狠地朝著紅龍啄去。

一龍一鳳就這麽毫無征兆地鬥起來，一時間打得飛沙走石。

“哎呀呀！剛才還以為彤鱗是不是有恙，現在看到他如此精力旺盛，我也就放心了！”瞿漱望著纏鬥的兩身影說道。

祈贏看著一龍一鳳如往常見面那般必會相鬥一番，心中不由得淒涼，彤鱗似乎並無異常。難道真的不是他麽？

“兩位停手吧！星瀑有動靜了！”季華容笑著向爭鬥的兩只喊道。

兩只哼了一聲，各自收手，飛回山頭縮小身形。金鳳凰飛到瞿漱發冠上站立，小紅龍則竄到了季華容肩頭上盤著。在確認祈贏無事前他不想再靠近他。

星瀑中的星芒忽然向著瀑布上方飛竄，帶動著瀑布下端往上縮，離開了河面。東皇山的星河暫時截流了。星瀑中的星芒移動飛快，形成如流星一般的光尾，飛速上升。不消多時百丈寬的瀑布便向著東皇山的頭上拉伸，註入上方對應的一個黑潭內。

季華容看著不禁嘖嘖稱奇。

漆黑的潭水在註入星瀑後，一圈圈漾出星星點點的星辰光輝，星雲誕生般燦爛奪目。

星瀑奇觀結束，彤鱗送了季華容回太豐界。回轉楓林庭時看到祈贏在門口候著，先聲奪人問道：“想看楓葉就進去唄？站在門口作甚？”

“你怎麽還是龍形？”祈贏問道。他依稀記得在夢中他連這樣的形態也沒放過。

“我剛出關，元氣充盈，人形維持不住。”彤鱗故作輕松地繞著他盤旋兩圈。

祈贏了然的樣子點點頭，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此次閉關可有精進？”

“有你送我的千機鐲，一入內就是百年算，怎可能一點精進也沒有？還得多謝你了！”彤鱗哈哈笑道。他的神識通過雙修加強了許多，他只能以此為解釋，免得日後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好，有精進就好。”祈贏又道，“你我相識這麽久，何必如此客氣言謝？”

“能與你做朋友真是福氣，願你我友誼長存！”彤鱗誠懇道。

“只是朋友嗎？”祈贏笑得心裏發苦。

“嗯？說錯了，是摯友。”彤鱗點了點龍頭說道。

祈贏又無聲地嘆了口氣，說道：“是摯友。”

離開楓林庭，祈贏直接去了太豐界。

彤鱗對他們之間的定位令他心灰意冷，但季華容之事仍需要他盡快解決。否則鬧大了，彤鱗也必定不會放過他。

“多謝你出手相助，此恩我必報答。”

在季華容的仙宮內，祈贏開門見山說道。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我也不要你報答。”季華容盯視了他片刻後語氣強硬地說道。

“欠你因果我於心難安。”祈贏避開他的眼神，微微半閉起眼皮。

季華容沒有接話，殿內寂靜無聲。

過了半晌，季華容忽然上前抱著他，幾近哀求道：“我喜歡你啊！你的報答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麽？為了你我可以什麽都付出！”

祈贏被他的話震住，是啊，對方付出了尊嚴，要怎樣的報答才能抵消？他自問又無法作答。

眼前一向清冷之人正在瑟瑟發抖，這種心情他是曉得的。仿若祭祀前的羔羊，戰戰兢兢等待著最終一刀。

與彤鱗只能停於摯友，他不能辜負另一個人，眼下是責任更重於他的個人情感……祈贏快刀斬亂發，很快便做下了決斷。他的罪孽只能由他自己來償還，祈贏閉上眼睛擁抱了身前之人。

此時對錯已不再重要，他將背負著這個責任直到切斷因果。

“我暫時還不知該如何向彤鱗解釋，你給我一段時間。”他可以面對季華容，可以面對自己，唯獨難以面對彤鱗。那心魔之境中的畫面對彤鱗來說太過荒唐也太侮辱，如今成了他不願提及的回憶。如果可以，他希望永遠掩埋。

季華容擡起頭，對他露出溫和的笑容，聲音似三月春風，清冷中帶著破冰的暖意。他說道：“我知你的難處。彤鱗對你依賴頗多，若是打破目前的關系，他定會認為我搶了你。他又是那麽怕孤獨之人，一下失去我們兩個必定不好受。”

祈贏微楞了一下，對他的清冷印象有所改變，想不到他淡漠的外表之下竟然如此體貼細微。“我會盡早給你一個名分。”祈贏感激地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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