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員常年和各種各樣的實驗體打交道，受傷是常有的事兒，所以林娜脖子上的傷痕並沒有引起宋照隱的註意，相較於此，這莫名其妙的問題才更顯奇怪。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宋照隱問。

林娜眨了眨眼睛，“也沒什麽，看你放在這裏，還以為你喜歡。”

那只兔子玩偶是解恒空臨走前又給撿了放回原處，宋照隱還沒無聊到和一只玩偶稚氣，也就隨它去了。

喜歡嗎？

算不上，只能說無感。

宋照隱掃了一眼那只玩偶兔，以及旁邊的電子琴和數獨，他伸手拿過一本書，隨口說：“這些東西不都是你拿來的，讓我無聊打發時間，談不上喜歡。”

他語氣平常，神態冷漠，林娜卻莫名聽出了幾分譏諷感，她無心多聊，正準備離開，就又聽他說：“哦，這只玩偶是秦空拿來的。”

林娜腳步一頓，脫口而出，“你叫他秦空？”

“怎麽？”宋照隱翻開扉頁，隨口反問：“他不叫秦空？”

林娜心頭一滯，忽然有種掉進陷阱裏的錯覺，但很快她就又鎮定下來，“誰知道呢。”

雖然解恒空說M001不記得他，但林娜並沒有完全相信，不然為什麽一向冷情冷淡的M001會在第一次見到解恒空的時候表現出特別的依賴？

M001必然是早就知道解恒空的身份，所以放任他靠近，與他舉止親密。或許是因為他們曾經認識，交情不淺；又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可以利用解恒空逃走。

總之，他們之間絕對不簡單。

“對於他，你應該比我了解。”林娜試探道。

“是嗎？他這麽說的？”宋照隱垂眸看著書，“那你們肯定被他騙了，我和他不熟。”

“不熟嗎？”話已經到這個份兒上，林娜也就敞開了說，“那為什麽測試實驗時他要冒著風險打開生物艙救你。”

宋照隱翻書地動作不著痕跡地頓了一瞬，“你似乎是問錯了人。”

林娜忽然想到了自己上次問解恒空時，他說的那句“是嗎？”以及那些模棱兩可像是回避的回答。

她以己度人揣度出的“愧疚”，又有幾分真幾分假？他對M001表現出的在意呢？又是真是假？

對於自己心裏騏驥的哪一點否定可能，林娜忽然在心裏自嘲地輕笑一聲。

她明明知道答案，卻仍是浪費感情。

眼下不是傷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時候，林娜斂去情緒，看向宋照隱，忽然說：“我問過他，你想知道他說了什麽嗎？”

“不感興趣。”宋照隱拿著書，說完就操縱著輪椅轉身離開。

“他說他喜歡你。”林娜立即說。

如她所想，遠走的輪椅果然停住，林娜緊盯著宋照隱的背影，繼續說道：“他來這裏就是為了你，從始至終都是為了你。”

宋照隱徐徐回頭，灰藍色的瞳孔微微擴大，似乎很是驚訝，“你覺得我會信嗎？或者說，你信嗎？”

“為什麽不信？”林娜說服道：“他只對你的事感興趣，在你受傷的時候三番五次的來看你，自己快要死了也還惦記著你。對此，你就一點感覺沒有嗎？”

在林娜說話的時候，宋照隱已經操作著輪椅轉過身，面對著她靜靜地聽她說完，然後十分冷漠地吐出兩個字。

“沒有。”

林娜眉頭微蹙，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冷漠還是因為他的油鹽不進，總之心裏莫名有些不爽，語氣變得急促，“那你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為什麽會對他表現出了好奇？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他？”

宋照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了兩秒才說：“如果你們能讓我恢覆記憶，或許我能回答你。”

記憶缺失應該算是EVO藥劑影響最低的副作用，也是對研究所來說最有好處的副作用，畢竟在白紙上畫出想要的圖案是容易的事兒。

目前，整個八區對於記憶的研究，也還沒到能夠自由清楚和植入的地步。所以M001這個要求，研究所不會滿足也不能滿足。

離開了陽光小築，林娜直接去了主控實驗室，多納正在查看下一場測試的場地資料，一旁的蔡旭見她回來，立馬湊過問了一句，“娜娜，那個間諜真的喜歡M001啊。”

林娜扯了扯嘴角，“誰知道呢。”

“啊？”蔡旭不解，“那你剛才是在騙他？”

說騙也算不上，畢竟她說的都是事實。

除了那句喜歡是自己的猜測。

林娜在心裏苦笑，就又聽蔡旭問：“不過你為什麽突然和他說這個？”

為了試探，為了印證，也因為好奇。

這些是她的私心，她當然不會說，於是道：“為了讓他知道“秦空”被抓了。”

“為什麽？”蔡旭更懵了，小小的眼睛裏有著大大的疑惑。

“教授讓我說的。”林娜說著看向了多納教授。

其實在收到多納教授的消息時她心裏也滿是疑惑，但就是因為多納這麽一句話，林娜被愛情沖昏的頭腦清明了一瞬。

回想方才見“秦空”對她說過的話。在她收到M001的消息之後，“秦空”便提到了M001。或許“秦空”真正的目的就是那件特殊材料，但也不能排除他和M001達成了某種協議，你幫我奪寶我幫你逃走之類的。

而“秦空”的那個問題也可能是兩人之間的某種信號，

林娜擔心被當做傳聲筒，所以沒有如實地轉達，而是隨口胡謅了一句，並且按照多納的指示透露了“秦空”暴露的消息。

順勢也試探了M001，印證“秦空”說的話是真是假。

但很遺憾，什麽都沒試探出來。

“教授為什麽要告訴M001？”蔡旭更懵了。

多納將確定的野外實驗通知下發，聽見他倆的對話，便走了過來，調出了一段陽光小築的監控視頻。

視頻裏的“秦空”正一把將M001抱了起來走到床邊，而M001竟然沒有反抗，就這麽順從地被抱上了床。

陽光小築的實時監控24小時都有人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視頻裏事件發生時，看著監控的研究員正好打了瞌睡，而監控的傳聲裝置受損，他們的對話內容沒被錄上，也沒傳過來，於是研究員就這麽安靜地睡了過去。

一直到之後秦空身份暴露，查詢他的蹤跡的時候才發現他還和一向生人勿進的M001如此親密過。

這可是驚掉了一圈人的下巴，包括此時蔡旭的，甚至腦洞發散猜測他倆是不是真的有一腿。

視頻裏的M001認真地看著數獨，“秦空”則認真地看著他。

看著“秦空”眼中含著的笑，瞳孔中醞著的情。林娜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猜測猜對了。

畢竟眼神騙不了人，下意識的行為也騙不了人。

“所以教授是想讓M001知道他是間諜？離他遠點？”蔡旭問。

在研究方面蔡旭腦子轉得很快，不然也不會這麽年輕就成為多納的助手，但是在勾心鬥角的言外之意上，他智商就有些不夠用了。

林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蔡旭心裏一陣尷尬，識趣兒地閉了嘴。

“這應該是M001第一次對旁人展露出親近。”多納說著，又看向林娜，“你覺得呢？他方才是什麽反應？”

林娜知道後面這個問題是在問M001得知“秦空”暴露之後的反應。

“很冷漠。”林娜說著皺了皺眉，又問：“教授是想測試M001對‘秦空’是否在意？”

多納摸了摸胡子，不予置否。

林娜忽然想起刑先生離開之前決定進行“死亡游戲”時的場景。

雖然上一次的潛能測試沒能激發出M001的腺體變異，但他們卻從謝書與實驗體對戰中的除了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註射藥劑之後變得毫無理智的實驗體或許具有學習模仿能力，而這種能力只有對上未註射伽馬病毒的正常人時才會被激發。

研究所雖然守衛眾多，但也不能如此消耗。

所以刑先生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並且將測試的場地定在研究所之外。

多納：“這是何意？”

刑先生朝著屏幕裏正在播放的測試視頻擡了擡下巴，問道：“你猜他為什麽如此配合？”

多納知道他說的這個他指的是M001，卻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他比誰都聰明，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也知道你不會讓他死。”刑先生捏了下食指骨節，“既然如此，又怎麽能激發出潛能。”

“你得給他一點希望，讓他去追逐。最好是只有奮力一搏才能得到的希望。”

如果說M001的目標是逃離，那麽隱藏身份的“秦空”或許就是現階段的“希望”。多納此舉或許就是想看看M001會不會為了這個希望去做些什麽。

但可惜，M001是個冷漠無情的殺手。

不僅沒有想辦法解救這個“希望”，還直接揭了“希望”的老底。

解恒空在生物艙裏等了兩天，沒等到宋照隱，也沒等來林娜，卻等來多納。

還不等他弄明白現在是什麽狀況，他就被丟進了一間透明玻璃圍住的觀察區。除了他，裏面還有一個臉色青紫的實驗體，二話不說嘶吼著朝他而來。

從前是他在外觀虎鬥，現在他成了裏面的虎。

這滋味兒還真是不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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