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離開之後，宋照隱翻完了手裏的書，回到了書架前。

那只玩偶兔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本數獨冊上。長耳朵像辮子似的鋪散在兩側，遮住了眼睛，顯得有些呆。尤其是他圓鼓鼓的身子為了貼合坐著的姿勢，被迫折成了九十度，看起來像是腹部重傷，無奈弓腰。

可以看得出來它被迫保持這副模樣有多麽的憋屈，也能看得出來始作俑者有多麽的無聊。

宋照隱放回書冊的時候不小心碰著了它。小兔子彈性十足的身體立馬直了回來，連帶面目都變得燦爛，黑眼睛灼灼地望著宋照隱，像是在感謝他救它於水火。

宋照隱無視了它的感激，視線聚焦於它屁股底下的數獨冊。待填的空格裏多了幾組數字，不是他的筆跡。他卻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寓意。

Waitforme.

這裏除了他就只有另一個出身於白鴿的人，是誰留下的不言而喻。

宋照隱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

如果沒猜錯，林娜身上的血跡是一組求救的摩斯密碼，應該也是出自解恒空的手筆。

宋照隱雖然足不出戶，行動受限，但他的消息並不閉塞，這也得益於他過於出眾的聽力水平。

他昨天在實驗室進行腺體檢測時，路過實驗室C區，聽到了一些消息，得知陳博士也跟隨謝邢離開了實驗室。而陽光小築的守衛換成了阿春的人，所以雪莉很有可能作為隨行護衛一起離開。

解恒空那天來見過他之後，留下這個數獨冊的信息，說明他可能原本打算和陳博士一起離開這裏。但不知道為什麽出了意外，暴露了身份。

早在那個通訊器被曼德的人拿走時，宋照隱就有了猜測，今天和林娜這番交談，讓他確定解恒空還活著，且能見到林娜找到機會傳遞信息。

曼德還留著解恒空的命，絕對不可能是為了從他嘴裏得出什麽有用的消息。

他的目的和身份，還沒重要到讓謝邢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只能是留著他廢物利用，拿來做實驗。

而從林娜今天的表現來看，或許曼德也還是在他身上浪費了一點時間。或許是出於好奇自己和他是不是有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

只不過應該是被解恒空一通胡謅給糊弄了。

“喜歡他”“為了他”之類的這些回答，還真是一如既往符合解恒空的行事風格。

僅僅是兩個不同的白鴿密碼，以及和林娜的幾句對話，宋照隱就將解恒空的情形猜得七七八八。

但是救不救他、怎麽救他，他卻毫無頭緒。

他自己還是一只籠中之鳥，又如何去解救另一只折翼之雀。

“折翼之雀”此時正面對著紫薯似的實驗體。出了生物艙，麻痹效果被取消，但解恒空的四肢依然有些木然，好在不影響活動，同時他發現自己手腕和腳腕都多了個銀色的手環，不是通訊器，像是手銬之類的東西。

解恒空一邊躲閃實驗體的攻擊一邊觀察四周的環境，很快就認出這裏就是上次測試宋照隱的場地。除了投放生物艙的通道以外，全面封閉。

不過這一次觀摩測試的人很少，只有多納這個白胡子老頭和三四個研究員在玻璃之外，甚至於存放實驗體的生物艙也沒多少。

想起上次的測試結果，解恒空心裏有了計較，自己雖然沒被註射藥劑成為實驗體，但顯然是成了用來測試實驗體的工具人。

眼前這個紫薯似的alpha才是他們的測試目標，自己頂多就是個炮灰陪練。

解恒空心裏莫名有些不爽，這未免也太小看了他。堂堂A級殺手難道不比這玩意兒有價值？

這麽想著，解恒空手上的招式也就從退讓躲閃變成主動出擊，在實驗體撲來時旋身躲過，同時擡掌朝著他後頸劈去。

血肉相撞，發出沈悶的一聲“哚”，實驗體悍然不動，倒是解恒空的手刃輕飄飄地被彈開，同時小臂上的傷口再次崩裂，溢出鮮血。

“……”

麻醉讓傷處的疼痛消失，解恒空差點忘了自己還是個傷患。

看來麻藥真的會影響智力。

實驗體身形頓都沒頓，仿佛只是被落葉掃了一下，飛快地翻手還擊，他似乎是被這股血腥氣刺激到了，信息素狂風亂卷著從後頸釋放，撲了解恒空滿鼻。

知覺沒恢覆，嗅覺也有些麻痹，聞不出具體的氣味兒卻並不影響他感受到alpha信息素中的戰意。

解恒空動了動脖子，釋放信息素時忽然察覺到他後頸腺體處好像多了個什麽東西。他側身躲開實驗體的攻擊，摸了一把自己後頸。

那很小的東西似乎只是在皮下組織，並沒有進入腺體，也沒有壓制與阻礙感。

對曼德的手段解恒空多少也了解一些，他沒有貿然地釋放信息素去試探，而是與實驗體周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掃視一圈圍觀群眾，很快就察覺到多納的目光似乎始終聚焦在他身上，甚至帶著一種熱切地激動。

所以他們的目標還是自己。

解恒空內心狐疑，甚至開始猜測是不是在自己無意識地時候已經被註射了藥劑。

但他現在除了四肢有些麻痹感，沒有任何不適，所以已經被註射的可能性很小。

與解恒空相鬥的實驗體顯然沒受過格鬥訓練，出招毫無章法，但顯然，他的信息素等級非常高，絕對是個高階alpha。

解恒空顧及著自己腺體裏的那玩意兒，強壓著自己想要釋放信息素的欲望，卻也被激得顧應不暇。

就在解恒空冰冷的信息素釋放的瞬間，多納面前的數據圖像突然降低，蔡旭驚叫出聲，“真的降溫了！”

屏幕上代表溫度的曲線驟然下跌，又徐徐升回，多納雖然沒有說話，但眼鏡後面的渾濁瞳孔卻是迸出了熱切的光芒。

“打開武器匣。”

隨著他話音落下，測試區裏的玻璃墻壁徐徐打開，推出一個二十厘米左右的的長方形玻璃盒。

解恒空在註意到多納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防備的姿態，誰知道這群變態又想出了什麽新奇玩意兒來折磨他。

誰知道等了半天只看到透明墻壁上打開一個小臂長的開口，在看清玻璃盒裏面的東西時，解恒空瞳孔微擴了一瞬。

那是一把手槍。

緊接著，“哢哢”金屬儀器運動的聲音響起，測試區以外的裝著實驗體的生物艙一個接一個的被投放進來。

解恒空瞇了下眼睛。這到底是在做什麽？逼他大開殺戒，測試他的戰力？

但不管多納這老頭的目的是什麽，解恒空眼裏只有武器，所以在第一個生物艙打開的瞬間，他就已經奔向了武器匣的方向。

先前那個實驗體察覺到他的動作，飛快地攔了上來，將他抱住狠摔在地。

解恒空現在可沒耐心跟他繼續玩什麽拖延時間的游戲，左手扣住他的手腕，長腿交錯夾住他的脖頸，翻身而起的瞬間將他制服。

“哢”的一聲，實驗體便腦袋錯位地栽倒在地。

生物艙大開，無數奇形怪狀的實驗體嘶吼而來，解恒空從地上爬起來，動了動自己右臂，痛覺恢覆，疼得他眉頭緊鎖。

好在這些實驗體都沒什麽腦子，他幾個閃身借力打力，不一會兒就已經是到了武器匣旁邊。

然而那匣子堅硬無比，用蠻力壓根破不開，解恒空舉著匣子，迎上了被投放進來的壯碩實驗體的拳頭也沒能將其破開。

解恒空本就是個傷患，右手幾乎報廢地虛垂在身側，體力消耗過剩，解恒空邊打邊退，最後被三個實驗體包圍生物艙投放的入口拐角。高級alpha信息素的強壓下，解恒空忍無可忍，終於是釋放出了冷冽信息素。

那只玻璃匣子上忽然凝結出了一點芝麻大小的冰霜，隨著解恒空信息素的釋放，那一點霜花逐漸擴大如碎雪。

極其細微的“哢嚓”聲響，淹沒在實驗體嘶吼的動靜中。

解恒空以匣子為武器，迎上了實驗體的拳頭。

“砰”的一聲，那匣子應聲爆碎，漆黑的沙漠之鷹隨著玻璃碎片一起掉落。解恒空早就做好了準備，手槍正好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砰的一槍解決了欺身而來的實驗體。

他旋身躲開倒下的實驗體，卻沒有再朝另一個實驗體開槍，而是對著身後的生物艙投放入口連開數槍，子彈精準的打在金屬門上凝結的一點霜花。

“嘣——”

金屬爆裂的聲音響徹實驗室。他這一系列動作不過轉瞬，研究員們甚至來不及反應，測試區大門炸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就在這瞬間，身後被忽視的實驗體們也夠著了解恒空，那位肌肉壯漢alpha嘞著他的脖子將他後拉，解恒空仍然沒有浪費子彈將他擊殺，固執地將槍口對準了大門，在窟窿周圍連開兩槍，眼看著那扇門不堪重負，缺口越嘣越大。

“停下——”多納大喝一聲。

就在解恒空即將打出致命一擊時，他四肢的銀環上忽然傳來一陣強烈電流，解恒空痛呼一聲，失了武器。

窒息感讓他臉色爆紅，盛怒下的解恒空，裹挾著殺意的信息素倏地彌漫，他顧不得腕骨的疼痛，強橫地將alpha橫在下頜處的手臂撬開。

然而他剛鉗住alpha的小臂，那堅硬的肌肉忽然卸了力。

圍繞在他身邊的紫薯們，同時栽倒在地。

解恒空來不及思考多納又在打什麽主意，立即朝著手槍而去，然而剛一動作，四肢上的鐐銬再次發出強力電流。

雖然不至於將他電暈過去，但那刺骨的疼痛然是讓他蜷縮在地，痛呼不止。

“停停停，我不動，我放棄。”解恒空趴在地上，無力地大喊。

那強烈電流仍然沒有停下，直到機械臂挪過來移走了地上的手槍，確認他沒了威脅，這才停止。

解恒空長舒一口氣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昏迷的實驗體都被回收，包括武器匣的碎片。解·工具人·恒空也被回收，不過這一次，不是回收進生物艙，而是醫療艙。

在被丟進醫療艙帶離測試區的時候，解恒空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幾個研究員舉著不知道幹什麽用的儀器在研究那扇被他打穿的大門。

他已經可以確定多納這一通騷操作是在幹什麽了。

所以，他的求救信號沒被宋照隱忽略。

畢竟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宋照隱知道他的信息素可以影響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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