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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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聽雷薩克先生的主意,他們可以不吃不喝,把一整天都消磨在那裏。

他們背靠著大樹,躺在草地上,她依偎在他的懷裏。甚至雷薩克提議,他們可以在這裏過夜,天氣還不冷,而且蘭斯利也沒收拾好,他肯定還沒地方住。可是弗羅拉比他理智得多。最後她終於說服他起身,趁著太陽還沒有西落,哈瑞福德的晚餐還沒有擺好,他最好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也許還有機會得到老夫人寬宏大量的許可,留他一起在哈瑞福德吃晚飯。

他們一起回到哈瑞福德,管家直接把他們帶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正在自己擺紙牌,她擡頭看了他們一眼,一點不驚訝。她打發管家離開,“記得告訴廚房,看來我們晚上不得不留這位先生吃飯了。”她又對弗羅拉說,“看樣子雷薩克先生有話要對我說,你幹嘛不趁這功夫去換件衣服。”弗羅拉離開房間的時候,她聽到老夫人對雷薩克先生說:“先生,我以為您直接把弗羅拉擄走了事,這不是省了我們大家許多麻煩。”

老夫人的表現可不是什麽好兆頭,雖然弗羅拉之前就已經猜到會遭到這樣的冷遇,可是真面對的時候她還是覺得無地自容。她磨磨蹭蹭地換衣服,希望時間拖得再久一點,可忽然又覺得自己拖得太久了,反而會更惹老夫人生氣。

弗羅拉下樓來,回到他們中間。她發現她不在的時候,雷薩克拿出全副討好女人的本事已經讓老夫人的怨氣平息了很多,他們談得正歡暢,可惜弗羅拉一進來,老夫人就又對她擺出了一副嚴肅的面孔。弗羅拉慚愧地低著頭不敢和她對視。雷薩克向弗羅拉遞了個眼色,想告訴她一切順利,可惜被老夫人看到了。她毫不留情地警告說:“我可見不得人在我面前眉來眼去。”

晚餐的時候,老夫人催促雷薩克趕緊把婚期訂下來。“能有多快就有多快。我不管你怎麽安排。剛訂婚的男女除了他們自己覺得自己討人喜歡,沒人覺得他們可愛。讓他們不討人嫌的辦法,就是趕緊讓他們結婚,否則他們就折騰得這個世界不得安寧。”

這正合了雷薩克的心意。他說:

“喬治答應我,若是我能成功,他保證一個星期後就到,和娜塔莉一起。我明天就給他寫信。”

“你不是打算邀請他們住在蘭斯利吧?”老夫人指出,“你一定沒把這事跟巴頓太太商量過。還是別折磨我們大家了,寫信告訴他,我很高興讓他和娜塔莎一起住到哈瑞福德來。”

弗羅拉整個晚上都沒怎麽敢說話,這時覺得自己要是再不說點什麽,就顯得太不知道感恩了。可她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老夫人堵住了,“別忘了你也有信要寫,想想怎麽寫信給亨利吧。婚禮他當然得回來。”

弗羅拉一想到這個任務,就沒法不沮喪起來。加上老夫人一直也沒給她好臉色,她一晚上就再也沒有振作起精神來。雷薩克先生看出她們之間有必須私下裏才能講的話,雖然百般不情願,還是在晚餐後及早告辭了。由於老夫人沒有發話,弗羅拉也不敢送他出門,他倆只好四目相視權作告別。

雷薩克先生一離開,屋子裏就顯得空洞起來。弗羅拉慢慢移到老夫人身邊,遞給她一杯茶,看她接了過去,就乖乖地坐了下來。

“你該明白,我很失望。”過了一會兒,老夫人才肯跟弗羅拉說話。不過語氣比剛才的和緩多了。“我本來還指望你最後能嫁給子爵。倒不是因為子爵地位更高貴,而是,畢竟那樣我們更像一家人,不是嗎?這下可好,你要被人搶走了,心已經不在這裏了。”

弗羅拉聽了這話,心中一酸,將將落下淚來。她想說點什麽,可是嗓子哽咽住,什麽也說不出來。老夫人看看她,嘆了口氣:

“可惜你愛的一直是他,對不對?”

弗羅拉點頭承認,淚珠隨著她的動作還是掉了下來。

“女人!”老夫人不屑地哼出一句,然後又無奈地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等弗羅拉能說話了,她向老夫人承認,她愛他,她愛雷薩克先生。她有認真考慮過子爵,可是子爵總是讓人有距離感。

“我難以想象以後的生活,每天早上侍女會過來通知我,子爵大人今天想跟我一起待多久,會幹什麽。兩個人總是彬彬有禮的樣子。我不敢跟他生氣、發脾氣,有不滿也不敢表達,當然子爵大人會說,我應該表達,只是要表達得合情合理。可是在雷薩克先生面前,他讓我快樂也讓我生氣,我可以當面對他賭咒發誓,而且不怕在他面前表現出來我有多麽糟糕。跟他在一起,我是我自己,甚至是更生動的自己,以前沒發現過的自己。”

老夫人點頭。她最後說:“你說的對。怎樣都是活一次,還是活得放縱一下得好。沒人否認雷薩克先生是一個能讓女人快樂的男人,他這點本事一般人可比不上。可是別忘記我可警告過你,做雷薩克先生的太太也會很辛苦,而且有風險。”

弗羅拉笑了,她想老夫人是向她暗示倫敦那些會對她嫉妒得眼睛發紅的女士們,她引用了子爵大人的話:“那就讓我們在嫉妒中獲取幸福的力量吧!”

老夫人斜了一眼弗羅拉,說:“你還真讓我刮目相看。看來你已經做好準備了。”弗羅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好了準備,但她肯定比以前有自信得多,這個自信來源於男人們,如果她必須承認的話,來自雷薩克先生,也來自子爵大人。

弗羅拉決定當晚就給亨利寫信,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還有時間,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能夠靜下來好好想想怎麽寫這封信。雷薩克離開的時候讓管家給她留了一個紙條,“我明天一早就過來。”弗羅拉甜蜜蜜地把那紙條看了又看,想著他溫柔又迷人的樣子,她想不出自己如何能那麽幸福。可是一想到亨利,看著她面前空白一張的信紙,她就不知道如何下筆,把自己的幸福傳達出去。不,她不應該表達她的幸福,她只要說出這個事實就好了。最後,弗羅拉給亨利寫了一封有史以來最簡短的信。

親愛的亨利:

我很抱歉。我答應了雷薩克先生的再次求婚。我沒有辦法拒絕他。我愛他。你知道的。原諒我。永遠愛你。

雷薩克先生第一次在哈丁鎮上公開露面,是他到蘭斯利之後三天的事情了。大家都知道他已經到了,更知道他多半已經訂婚,因為他天天泡在哈瑞福德,人們看見他和弗羅拉兩個人騎馬在附近四處游蕩。由於他已經訂婚了,所以願意原諒他的人就更少了。

當他帶著弗羅拉出現在鎮上的舞會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遇。不過雷薩克先生一點都不在意,他興致勃勃,對每個人都很親切,仿佛沒有做過什麽失禮的事情一樣,和所有結識過的人主動打招呼。他挽著弗羅拉,告訴每個人:他訂婚了,很快就要結婚,到時候會邀請大家都出席他的婚禮。

弗羅拉尷尬地跟著他和每個人寒暄,她還沒學著能像雷薩克先生一樣厚臉皮,完全不介意別人的臉色,不過很快她就找到了竅門,就是讓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只想著自己就好。

雷薩克一心是來跳舞的。他打定主意要和弗羅拉重溫舊夢,他們在這裏跳了相識以來的第一支舞,這顯然是不夠的。這次他們跳了一整晚。每支舞都沒有拉下,而且只和彼此跳,旁若無人。果然如老夫人說的,剛訂婚的人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覺得他們可愛。“我但願他能少跳點,或者幹脆崴了腳。”諾裏斯小姐忍不住跟她的妹妹抱怨。

重新見到雷薩克先生,諾裏斯小姐表現得很高傲,不過這種待遇對於雷薩克先生是家常便飯。雷薩克先生不僅一點都不在意,對諾裏斯小姐說話還比以前殷勤客氣了許多。若不是因為他手臂上還挎著一個弗羅拉,諾裏斯小姐實在沒什麽保證不重新愛上他。

舞會之後,雷薩克先生被弗羅拉強迫著一一拜訪了哈丁鎮的人們。這是第一個不好的跡象,預示著他們的美好時光要繼續被打擾下去了。不久喬治和娜塔莉如約來到了哈瑞福德,不過他們一向最體貼不過,娜塔莉把弗羅拉嘲笑了一番之後,就放他們倆自由地待在一起了。然而,兩個星期後,子爵陪著亨利也回到了哈瑞福德。這下他們的自由時光就徹底結束了。

“他幹嘛要來?”雷薩克沒好氣地問。他指的是子爵。

弗羅拉也不想,可不知老夫人給子爵寫的信裏說了什麽,反正大人就是來了。弗羅拉很尷尬,幸好子爵沒有顯露出任何尷尬或者不悅的樣子,他還是那麽彬彬有禮,穩重自恃。弗羅拉很想跟子爵大人說一聲抱歉,可又覺得真說出口了反而是對子爵大人的冒犯,而幸好,她也沒有什麽機會碰到和子爵單獨在一起的時候。

她不想讓雷薩克先生知道子爵曾經向她求過婚的事,但顯然雷薩克先生並非完全不知情。

“我聽說有人差點當上了子爵夫人。”

弗羅拉看著雷薩克酸酸的表情,不能不說這是種新鮮的經驗,她忍不住嘲笑他。

“子爵大人的求婚可是很難拒絕的。”

“難道比牧師先生的求婚還難拒絕?”

“那倒不。到現在為止我都還認為平脫先生的求婚是我得到過的最受尊重的求婚。”

“原來就是拒絕我最簡單了。”

弗羅拉不得不用一個吻安撫了他,她說不出那樣的話,直接告訴雷薩克先生,其實她最無法拒絕他。

雷薩克得到了安慰,只又多說了一句:

“子爵大人沒有權利得到你,你在他眼皮底下待了十多年,他都沒發現了你,是我發現了你。”

弗羅拉承認他是對的,不過她回答:

“這都多虧了子爵說了一句‘我可不會戀愛,因為我討厭愚蠢’。”

雷薩克認為這惟妙惟肖地概括了子爵的性格,他很滿意,便起身離開弗羅拉,打算跟子爵大人好好寒暄一下。畢竟子爵大人多少是他的親戚,除了子爵大人,雷薩克也不想請其他跟他斷絕關系多年的家人來參加他的婚禮,所以雷薩克先生要去請子爵大人在婚禮上站在他的背後,做男方家族的代表。

亨利從回到哈瑞福德,就沒有跟弗羅拉好好說過幾句話。回來之前他就沒有回弗羅拉的信。他表現得很冷漠,似乎若不是老夫人要求他回來,他一點也不稀罕參加這個婚禮。他就是賭氣不跟弗羅拉好好說說話,可在雷薩克面前卻比以前更加針鋒相對,成心招惹他,似乎打定主意要破壞婚禮前歡樂的氣氛。弗羅拉對此毫無辦法,她看出唯有任他這樣下去,像老夫人的策略一樣,等他發洩完孩子的怨氣之後,再好好跟他和解了。

雷薩克先生可沒那麽好脾氣,有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了,跟弗羅拉說:

“我一定要忍受這個嗎?”

“是的,他們是我的家人,不止是喬治。你也知道你可以不忍受的。”

可是雷薩克先生沒法不忍受。他只有跟弗羅拉一個勁地描繪他們未來在亨廷頓的美好生活,誘惑弗羅拉早日答應跟他回亨廷頓去。

弗羅拉才知道雷薩克先生早就買下了明頓莊園,多半年都在忙這件事,明頓莊園已經全部按照他的主張修繕裝飾好了,就等女主人去安家落戶呢。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他一直等待她回諾菲爾花園的原因,他打算給她一個大大的驚訝,無論她嫁不嫁他,他都打定主意要做她的鄰居了。可惜她一直沒有回諾菲爾花園,他就只好又買下蘭斯利。現在想想,她為了他要來蘭斯利打算回諾菲爾花園,若不是喬治覺得這一切太胡鬧,反而會讓他們更早些時候在亨廷頓相遇呢。

“我沒給你回信的那個月,你怎麽想?若是我不答應你呢?你還打算厚著臉皮在蘭斯利住下來嗎?”弗羅拉忍不住問雷薩克。

“我不知道。多半會吧。就像我下決心買下明頓莊園一樣,反正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我都打定主意要待在你身邊了。”

弗羅拉發現原來她已經陷落在一張編織好的網裏,她還一點沒察覺。並非一切是緣分註定讓她不會錯失雷薩克先生,而是愛人的堅定讓他們不會錯失他們的愛情。

亨利和子爵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亨利忍不住跟子爵抱怨:

“與其嫁給雷薩克先生,我寧願弗羅拉嫁給您。”

子爵很感激亨利這樣說。

“相信我,我也是一樣的願望。可惜我在這方面不擅長,沒能讓弗羅拉小姐愛上我。”

子爵實事求是地說。

看來亨利並非沒有察覺發生在子爵和弗羅拉之間的事,事實上他了解得還更多,他說:

“現在弗羅拉嫁給別人了,那麽關於王儲四處傳播您不喜歡女人而是喜歡男人的事,您怎麽解決呢?馬上再找一個新娘嗎?”

子爵很詫異亨利知道了這件事。亨利說:

“我對您比您對我有信心。我在學校裏聽蘇塞克公爵的兒子傳播這件事,我跟他打了一架。我絕對相信您,從未懷疑過您。”

子爵很感激亨利,他說:

“這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教訓。我就是多管了王儲的私事讓他懷恨在心,我沒什麽把柄可好讓他說嘴的,誰想他竟然能想到這個。他知道這是憑空捏造,可由他嘴中說出的話,別人很難反駁他說謊。我也不能直接反駁王儲說謊。結婚是解決這件事的最簡便的辦法,不過我也不至於為了這麽個無聊的理由,隨便找個人就去結婚。我向弗羅拉小姐求婚並非草率,她確實有她的優越之處。”

“弗羅拉的好處不用您來告訴我,我是最知道的。您就是不相信我,我知道您一直在避免另外一種所謂醜聞發生,可您沒想過,我有足夠的理智和能力不會讓別人說三道四嗎?我只是想把弗羅拉一直留在身邊,不想把她交給任何一個男人。您卻花了那麽久才看到她的美好。若是您不插手這件事,讓我把她一直留在哈瑞福德,沒準您還有機會娶到這樣一位美好的女人做夫人呢。”

子爵很寬慰亨利真的長大了。他老實承認他錯了,這是子爵第一次向亨利道歉,象征著他們的關系步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但這並非不利於他們繼續保持長久的友誼,發展更深厚的感情。他們惺惺相惜,欣賞同一個女人,幾乎同樣討厭這個女人未來的丈夫。

在婚禮前一晚的哈瑞福德,晚餐桌上只有家裏人,娜塔莉左右看看,指出這景象似曾相識,除了老夫人以外,在諾菲爾花園的最後一晚也是同樣的人在場。“那時誰想得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收場呢?”

雷薩克先生和弗羅拉旁若無人、含情脈脈地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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