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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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羅拉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亨利和子爵去釣魚了,她請求亨利留她一個人待著,她需要為臨行的出發做些準備。然後她坐到書桌前,對著信紙發呆,寫下幾段話,撕了又重新來過。

雷薩克先生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弗羅拉以為是女仆,擡頭一看,發現竟然是雷薩克先生,沒有比這更能讓她驚慌的了,她馬上站起來,用書蓋住了她正在寫的東西。

弗羅拉已經有兩天沒看到雷薩克先生了,事實上自從她要離開諾菲爾花園的消息宣布以來她就沒見過他了。看上去雷薩克先生並不鎮定,雖然他堂而皇之地走進她的房間。

雷薩克先生在房間裏轉了個圈,最後選定在壁爐旁站定,那兒正好和弗羅拉的書桌隔著整間屋子。

“我知道這很唐突,不過你一向好心,一定會原諒我的。其實我想著要敲門來著,可我猜你準想不到是我,所以敲不敲門也不會有什麽不同。弗羅拉你要原諒我,我必須找個機會跟你單獨說說話,你的監視者們太縝密了,我沒多少空子可以鉆。”

弗羅拉面色蒼白,她趁著雷薩克先生嘮叨的功夫整理了一下情緒,她努力表現得鎮定如常,冷淡而疏遠。

“您要跟我說什麽?”

“弗羅拉,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要離開諾菲爾花園?”

弗羅拉問自己,是嗎?到現在她被人問了太多,自己都糊塗了,她是為了躲避雷薩克先生才離開這裏的嗎?“不。我但願您別這樣想。哈瑞福德需要我,我想回去。”

“不,別回去。在那裏沒人需要你。我想跟你談的就是這個,請你別回去。如果你是想遠離我,只要你發一句話,我馬上就離開。事實上,我已經跟喬治辭行了,和你談完之後我可以馬上離開諾菲爾花園,一刻鐘都不耽擱,只要你不想,你就再也不用見到我了。”

弗羅拉垂著手站立在那裏,看上去並沒有因為雷薩克先生的發言而如釋重負。雷薩克擔心,他的宣告來得太晚了,也許他真的已經毀了弗羅拉在諾菲爾花園的美好生活,她在此地已經別無留戀,只願離開,與他是否離開已經無關了。

過了許久,弗羅拉才說:“雷薩克先生,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更合適,”她的聲音微弱而有些嘶啞,“我知道您這番話都是出自對我的關心,在此之前,喬治和我談的時候已經轉述了您對我的這番關心,我一直在考慮如何向您表達我的謝意。”

弗羅拉頓了頓,再說下去的時候就順暢了許多。

“我知道您認為我在哈瑞福德並不幸福,或者不如說我在諾菲爾花園受到的重視是哈瑞福德所沒有給予我的,但是我可能跟您想的不一樣,哈瑞福德對我來說,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我熟悉那裏的一草一木,無論那裏的人們怎麽看待我,他們都對我很親切,我懷念那裏,那裏對我來說是家,甚至比諾菲爾花園更親近。喬治說您已經猜到了一些事,所以您該能理解我本來沒想到還能被哈瑞福德重新接納,所以這次對我來說是一個機會,我希望回去,我希望時間會消除子爵大人的疑慮,無論亨利還是老夫人,對我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人,我其實不能忍受和他們從此陌路。所以,我希望您明白,回到哈瑞福德對我來說並不是痛苦的事,您也不要懷抱不必要的愧疚,甚至從某些角度來看,我還要感謝您……反正,您只要知道,我並不是因為您的緣故才離開這裏,您不必為了我改變您的計劃,這都是不必要的。”

雷薩克很少聽到弗羅拉一次說那麽多話,他猜想這番話在他來之前她已經反反覆覆地想過很多遍了。他忽然感到很空虛,兩天來他思前想後的事情,幾句話就被弗羅拉化解掉了,原來她並不需要他。

他聽到弗羅拉又說:

“我一直還有個顧慮,我觀察到您和喬治之間的友誼非比尋常,這種友誼讓人敬重,我最不希望的事就是因為我的緣故讓這份情誼生出任何罅隙。所以您計劃把我留在諾菲爾花園,而永不在我面前出現,那不就是說永遠不會再拜訪這裏了嗎?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我想喬治也不願意失去您的友誼。所以,這種話再也別說了。”

雷薩克離開壁爐,向弗羅拉走近兩步,他說:

“不,我說的是如果,如果你不想再見到我——弗羅拉,你是這樣想的嗎?無論在哪裏,你都不想再見到我了嗎?我想知道。”

弗羅拉低下頭,因此雷薩克看不清她的面孔變了什麽顏色,或者眼睛裏是什麽樣的神情。他禁不住又向前走了兩步,靠得更近些。

過了一會兒,弗羅拉才說話,“我當然願意再見到您。”她擡起頭,面對雷薩克露出一個微笑。

她雖然這樣說著,也微笑著,但是雷薩克卻看到她眼睛裏的痛苦。這痛苦是因我而起嗎?雷薩克覺得自己這樣想並非自負,可是與往日不同,他看到他人眼中的痛苦,自己的心卻不能無動於衷。雷薩克又向前走了兩步,看到弗羅拉露出畏縮的表情,他又轉身在原地打起轉來。

“弗羅拉,我跟你完全相反,你總是為別人考慮,我卻總是只為自己考慮。在你面前,我不知該有多慚愧,可惜我還是很難改變我的任性。我明知道待在你身邊會帶給你痛苦,可我還是任著自己的願望,想待在你身邊。到底是為什麽呢?你說願意再見到我,可我怎麽總覺得,若自此分別,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弗羅拉不知如何應對這樣的話,便沈默了,她和雷薩克的性格截然相反,她但願自己也能像雷薩克先生一樣直白地表達自己的願望和感情。弗羅拉忽然覺得無比哀傷,只是好在這種哀傷似乎減輕了她心頭的重負。她忽然覺得自己能夠應付這樣的局面了。

“我需要點時間,但肯定有一天,我跟您待在一起也不會痛苦了,我向您保證。”她覺得這話說起來真是滑稽,忍不住真心笑起來。

雷薩克停止了自己的轉圈行為,他看著弗羅拉的笑容,滿心矛盾。

“不,這不是我希望的。”他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荒謬了。

果然弗羅拉回答:“雷薩克先生,您真是一個任性的人。”

她還是笑著,眼睛裏是無奈的溫柔,雷薩克覺得自己沈溺在這樣的眼光中,即將要遭受滅頂之災。

“是的,我就是一個任性的人。”

雷薩克仿佛拿定了主意,他幾步走到弗羅拉面前,把她圍困在書桌前,不讓她逃避,他問弗羅拉:

“還是那個問題,弗羅拉,我問過你,你愛我嗎?”

弗羅拉瞪大了眼睛,已經顧不得羞澀,她無論如何想不出談話怎麽會急轉直下出現這樣的問題。她不知道做何反應,只知道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上一次我這樣問你時,我對答案確定無疑,這一次,我卻沒那麽肯定,你明白,這段時間以來你躲避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惹得你厭惡我了,告訴我,你還愛我嗎?像你當初愛上我那樣,沒有改變。”

弗羅拉心痛如絞,她想不出雷薩克為什麽如此折磨她,她胸口起伏,卻覺得沒有空氣進入胸腔,這一刻她相信她是恨他的。她的眼圈不禁紅了,可是她掐著手指不讓自己流下眼淚。

“您,不該問我這個問題。”弗羅拉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強硬一點,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無比。

可是雷薩克先生卻不放過她,他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逼迫她和他對視。

“回答我,我問這個問題是有道理的。回答我,弗羅拉。”

弗羅拉嘴唇抖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雷薩克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低頭吻上弗羅拉的雙唇,弗羅拉感覺自己像靈魂出竅一樣,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無法推開他,只有控制不住地顫抖。

雷薩克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加深了這個吻,這時弗羅拉已經完全在他的懷抱裏了,密密地貼合在他的身體上。弗羅拉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流進了他們的吻中,可雷薩克似乎卻意識不到,他只是吻得越發激烈,弗羅拉開始感到疼痛和身體裏像燃燒一樣的火燙。她禁不住發出一聲呻吟。

雷薩克終於放開了她,但沒有遠離她的嘴唇,他輕聲說:

“弗羅拉,嫁給我吧!”

再沒有比這個問題更突兀的了,這讓弗羅拉清醒過來,她忽然生出了力氣,把手撐在雷薩克的胸膛上,阻止他繼續吻她的企圖,她努力擡起頭看他的眼睛,看到他眼睛裏飽含著情欲,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

“如果你還愛我,就嫁給我吧。你要保證,一直一直這樣愛我。永遠不變。”

然後,雷薩克又低頭吻了下來,弗羅拉閉上眼睛讓他吻了。

過了好一會兒,雷薩克終於放開弗羅拉了,他這才註意到弗羅拉的異常。

“親愛的,你怎麽不說話。”

弗羅拉閉著眼睛,伏在雷薩克胸膛上,她那麽安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撐起身體,和雷薩克拉開距離,然後後退,又後退。

“我,我想說,我不能答應。”

雷薩克震驚地看著她,不敢相信他聽到的話。

弗羅拉又後退了一步,然後跌坐在椅子上。

“我很驚訝,當然沒法比這更榮幸了,我從沒想到過您會提出求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麽會提出求婚。我不敢相信……”

雷薩克聽了,吐出一口氣,多少有些放下心來,他跪下,伏在弗羅拉膝上,轉過弗羅拉的下巴,讓她看著他。

“沒什麽不敢相信的,我是在向你求婚,我要你只屬於我。”

可是弗羅拉眼睛裏的神情讓雷薩克迷惑了,他看不明白她在想什麽,為什麽還有那麽沈重的痛苦。

“我很混亂,我很抱歉,我想不明白,為什麽?我還是覺得——不,我不能接受。”

“為什麽?”雷薩克開始有些恐慌了。他抓住弗羅拉的手臂。

“您怎麽會想到跟我求婚呢?”

“因為,因為——”這可不是雷薩克預想的談話,他一向不愛解釋自己的行為,他煩亂地站起來,“因為我不想讓你回哈瑞福德,如果你不願意留在諾菲爾花園,那就嫁給我。這最簡單不過,不是嗎?我可以給你一個家。你可以從此獨立,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

“我從不知道您需要一個妻子。”

“是的,我從沒想過。我一直抱定獨身的想法。弗羅拉,別告訴我你想聽那些情人間的甜言蜜語、山盟海誓,我可不會說。我只是想保護你,既然喬治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那麽我來。而且,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弗羅拉停頓了許久,才說:

“我,我不清楚。”

雷薩克沒想到自己聽到這樣的答案,他懷疑自己被玩弄了,禁不住怒氣上升。

“弗羅拉,我要給你的婚姻是我從未給予過別人的承諾,你也不會再遇到比我更優越的求婚者了,不要胡思亂想了,你只要說‘是’就好。”

弗羅拉擡起頭,“我恐怕我並不像您想得那樣愛您,所以我不能。”

“為什麽,弗羅拉,為什麽?”雷薩克禁不住又走上前去抓住弗羅拉的肩膀,“你不要那麽倔強,別欺騙自己。”

弗羅拉的眼淚又被雷薩克搖落了下來,可是弗羅拉沒有回避雷薩克的目光,“我沒有,就是不要欺騙自己,所以我才不能說‘是’。”

弗羅拉的堅定讓雷薩克退縮了,他倒退幾步,在屋子中轉了幾圈,他想不出自己怎麽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那麽你就是舍不下亨利諾頓了?”他壓抑不住自己聲調中的憤怒。

弗羅拉聽到這句話,瞪大了眼睛,一時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之後她的聲音也高揚了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誰都拿亨利來指責我?!你們憑什麽這麽侮辱我!”

說完她再也忍不住,趴到桌子上失聲痛哭。雷薩克被嚇著了,他未見過這樣激動的弗羅拉,他上前想去安撫她,手還沒有碰到弗羅拉的頭發,就被弗羅拉揮開了。

“請走開,讓我一個人待著,求你!請走開!”

雷薩克退後幾步,無措地站立了一會兒,弗羅拉還是嗚咽著“走開”,他只好快步離開了房間,留下弗羅拉一個人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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