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亨利回來,四處不見弗羅拉,問過管家才知道弗羅拉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裏沒有出來。他走進她的房間,書桌上散落著些紙張沒有收拾但是她不在,亨利正要轉頭出去,忽然想到了什麽,便推門走進弗羅拉的臥室。果然見弗羅拉倒在床上,頭發散亂,蓋住了她的臉。

亨利爬上床,推推弗羅拉,弗羅拉沒有回應,他撥開弗羅拉臉上蓋著的頭發,看到弗羅拉緊閉著雙眼,滿臉淚痕。亨利嚇壞了。

“弗羅拉,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有一刻亨利以為弗羅拉昏厥了過去,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他搖晃她,終於弗羅拉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亨利,又轉過頭去,把自己的臉埋起來,輕聲說:

“亨利,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弗羅拉看上去像一個瀕死的人,亨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弗羅拉,弗羅拉總是能夠自持,即使不擅長掩飾自己,但也從不過分表露自己的情緒和感情。大多時候,你以為她就是這樣的,心裏沒有那麽多事,情緒總是快樂的,因為她是一個簡單的人。亨利喜歡這樣的弗羅拉。可是現在的弗羅拉卻完全不同了。這次到諾菲爾花園來,亨利就發現,雖然弗羅拉表現得和以往沒什麽兩樣,還是那樣好脾氣,溫柔,笑容盈盈,可是半年多不見的她眼睛裏藏了很多東西,憂郁以前可不是她的特長,還有更多向他隱瞞的心事。不再像以前,亨利自認為了解弗羅拉的一切,即使她未說出口的,他也可以輕易洞悉。亨利預感到這一種分裂他們的威脅不是他輕易可以戰勝的,他因此而恐慌。這一刻,他的恐慌到達了前未有過的高度。

他不顧弗羅拉的反對,把弗羅拉翻過身,強迫她睜開眼睛。

“發生了什麽?弗羅拉。你怎麽了,是病了嗎?”

然後他忽然想到:“是不是雷薩克,是不是雷薩克趁我們不在跟你說了什麽?是不是他?”

弗羅拉一聽到這個名字,眼淚又淌了下來。毋庸置疑,就是雷薩克,又是他做了什麽,每次都是,只有他能夠對弗羅拉產生那麽大的影響。亨利感到一團怒火從胸膛升起,他恨不得馬上跳下床去向雷薩克挑戰,和他進行一場決鬥,才能夠平息這恨意。

弗羅拉慢慢坐起身來,用手捂住臉,似乎那樣可以止住眼淚一樣,過來許久,才虛弱地吐出一句:

“他向我求婚了。”

這無異於是晴天霹靂,亨利無論如何也預想不到他會聽到這樣的消息。

可悲的是,恐怕誰也不會相信這個消息,高高在上的雷薩克先生會向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弗羅拉求婚,可是亨利並不懷疑這個消息的真實性,雷薩克總是圍著弗羅拉打轉,尋找機會誘惑她,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亨利沒有想到雷薩克會最終使出這個他無法抵禦的手段,提出正式求婚。連亨利都不能不承認,若是這位先生使用正當的手段追求女士,大概世上沒有幾個女人能拒絕得了他。更何況,弗羅拉在此之前就已經愛上了這個人。

“不,弗羅拉,不。”亨利發出無力的聲音,他被這個消息嚇壞了,卻沒意識到弗羅拉的表現完全不像一個剛被求婚的女人,幸好弗羅拉很快又說:

“我拒絕了他。我竟然拒絕了他。我怎麽會拒絕了這樣一個人的求婚。亨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上帝!”亨利除了發出這樣一聲感嘆,找不到其他語言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從絕望中那麽輕易脫身而出,就像從火焰中走過一遭一樣,讓你懷疑火焰世界的真實性。它帶給人一種空虛的感受,幸好這種空虛不是完全的絕望。

“亨利,我拒絕了他。可是我愛他啊,我還是拒絕了他。我做了什麽啊,我是愛他的啊。”

弗羅拉繼續啜泣著。這時亨利才有心情去體會弗羅拉的感受,弗羅拉確實痛苦著,痛苦得失去自制,否則她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事實上,雖然他們談論過許多次關於雷薩克先生的事,可弗羅拉從未承認自己愛雷薩克先生,迷戀到不能自己的程度。雖然亨利心裏明白,弗羅拉唯一守住的只是言辭上的坦白,但他寧願她這樣,只要她不說出來,這感情就永遠是虛幻的,是誰也不希望看到它轉變為事實的幻想,只要堅持否認下去,亨利覺得這種感情的存在就會被動搖,最終被連根拔去。

可是此刻,弗羅拉終於承認了。此刻從她嘴中吐出的言辭對亨利來講就是毒藥,幸好並不致命,因為毒效已經過期了,“她拒絕了他。”亨利抱緊這個念頭不放,只要這點確定就好。亨利湊近前,抱住了弗羅拉,決定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不生氣不傷心,她拒絕了他,只要這樣就好。

“這不是什麽壞事,弗羅拉,你應該拒絕他,他……他並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對象。”

弗羅拉趴在亨利肩頭,只隔一段時間才抽泣一下,似乎眼淚也快流幹了。過了一會兒,她能說出完整的話了:

“是的,我從未想過他是一個可以結婚的對象,通過觀察他的行為,再加上從諾裏斯小姐那裏聽到關於他的傳言,我一直把他看做一個誘惑者,一個不負責任的人,一個以獲得女人的愛慕為樂的人,他怎麽會想到跟我求婚呢?”

“亨利,他為什麽會跟我求婚呢?”

“而我拒絕了他,我怎麽會拒絕了他!我做了什麽啊!”

“你拒絕得沒錯,為什麽要懷疑自己。你做的是正確的事。雖然我說不清楚他為什麽會跟你求婚,但是他素性行為不端,這不是空穴來風,我在倫敦聽到的事情更多,而且他還和卡洛夫勳爵夫人差點鬧出醜聞,就在他去拜訪諾裏斯先生之前,這絕對是確鑿的事實。無論為什麽他會求婚,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拒絕他是對的,他不會讓你幸福的。”

過了半晌,弗羅拉才說:“他沒說他愛我。”

亨利意識到,這才是讓弗羅拉最傷心的事。

“他拒絕說愛我,只是一個勁地要確認我愛他——我說了謊,我說我不愛他。”

“你沒有說謊,那不是愛,那絕對不是愛。愛肯定不是這樣的——”亨利也說不好,愛該是什麽樣的,幸好弗羅拉在這個問題上也很含糊,他可不想弗羅拉知道比現在了解的更多東西了。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

“可是……可是我讓他吻了我——亨利,我是個罪惡的女人。是嗎?”

弗羅拉吐露的這個事實超出了亨利打算接受的範圍,他攥住弗羅拉的肩膀突兀地把她扯離自己的懷抱,可是當他看到弗羅拉已經被淚水摧殘得不成樣子的面孔,又不忍心質問她了,本來洶湧而出的惡言到了喉嚨堵住了,最後化成喃喃自語般的責難:“你怎麽……你怎麽可以,你怎麽會?!”

可是弗羅拉似乎聽不到他的問話,她趁勢坐起身來,手攥在一起,繼續自己絮絮叨叨的懺悔:

“我讓他吻了我,又拒絕了他的求婚,他一定認為我是個下賤的女人了。是不是?亨利。我辜負了大家對我的期待,喬治會怎麽看我?娜塔莉會怎麽看?我讓他吻了我,又拒絕了他,我再也不能結婚了,沒有人會再向我求婚的,我也不配接受任何人的求婚了。”

亨利一時無法安慰弗羅拉,他一時還想弗羅拉遭到更多的內心譴責才好,因為她做了那麽不可寬恕的行為,甚至亨利還想弗羅拉不該得到寬恕。可是過了一會兒,亨利內心的巖漿漸漸平息了,因為他覺得除了他以外再無人可以安慰弗羅拉了,更何況弗羅拉畢竟拒絕了雷薩克,亨利想得到這對弗羅拉來說是多麽痛苦的事,對於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這都是一個艱難的決定,為此,弗羅拉的犧牲值得讚揚,他必須安慰她,讓她堅持自己的正道,不要在悔恨上浪費時間,從此徹底把雷薩克先生拋棄吧。

一想到他們就要離開諾菲爾花園,一想到在這之前這件讓人避之不及的情事終於有個結論,塵埃落定,無論如何不能不說是件好事。亨利相信,等回到哈瑞福德,回到過去平靜的生活,弗羅拉會很快恢覆過來,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一想到這樣的未來,亨利就覺得弗羅拉是可以原諒的了,畢竟女人是軟弱的代表,畢竟這是弗羅拉的第一次戀愛,對誘惑不能完全免疫也是常理。最後,亨利決定開始寬慰弗羅拉。

“第一,我想,沒人會知道雷薩克吻了你,這件事你永遠不要再提及,當作沒發生,我相信雷薩克這次被拒絕以後,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他求過婚的事,更別說他吻你了,所以這個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說,我不說,這件事就沒發生過。記住了嗎?弗羅拉。”

亨利看到弗羅拉聽了自己的這番話,貌似神志清醒了很多。她也能夠回應他了,微微地點點頭。亨利現在滿意多了。

“第二,你的行為顯然是不道德的,你屈從了自己的軟弱,讓雷薩克的欲望得逞,他對你並非是愛,如果是愛,作為一個有尊嚴的誠實的紳士,他會說出來的,可是他沒有。他對你的——咳咳——是欲望,男人對女人最低下的欲望。因為你不是那種他可以在不名譽的狀態下就可以滿足他的欲望的女人,所以他只好逼迫自己求婚,來最終得到你,滿足他自己。雖然這在一般有理智的人來看,都是不可思議的決定,但本來他就不是一個平常說來有理智的人,所以也就可以理解了。但你以為你滿足了他的願望之後,他不會把你像情婦一樣拋棄嗎,即使你是他的妻子。妻子對他來說不過是附庸,更何況你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妻子,他對你和你的家族沒有任何依賴,所以他隨時隨地就會拋棄你,再去尋找下個目標尋歡作樂。想想你那時會陷入怎樣悲苦的境地,比起來,現在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麽?”

亨利看得出來,他的這番話讓弗羅拉更痛苦了,但是悔恨卻減輕了不少。亨利相信,他所說的這些弗羅拉即使之前沒有清楚地想過,但她也憑直覺認識到這點,所以才會拒絕了雷薩克先生。

“第三,”亨利頓了頓才說,他觀察了又觀察,相信這時候弗羅拉足夠清醒了,可以明白他將要說的事的嚴肅性,“誰把結婚這個古怪的念頭塞到你的腦子裏的,我很好奇。你以前從來沒有過這個念頭。很多女人結婚是為了尋找一個可依憑的家庭,因為女人不能獨立生活,如果她們沒有財產,她們需要一個丈夫養活她們或者提高她們的地位,如果她們有財產,他們也需要一個丈夫幫助她們管理財產,為她們的權利代言。可是這些你都不需要啊。你有哈瑞福德,在哈瑞福德有我,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成年,但總歸哈瑞福德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個丈夫所能提供給你的一切我都能提供給你,我會保護你,難道你不相信我會比世界上的其他男人做得更好嗎?”

亨利鄭重的承諾讓弗羅拉露出欣慰的微笑,雖然面前的亨利在她眼裏依然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但弗羅拉一直相信,只要亨利能做到,他會為她做一切事。

“另外,”亨利不能不多責備一下弗羅拉,“很多女人最後結婚了,不是因為她們多麽熱愛婚姻,而是因為她們虛榮膚淺,喜歡受人追捧,享受和男人們談情說愛的樂趣,弗羅拉,我相信,這不是你的性格和喜好,對不對?”

聽到這話,弗羅拉慚愧地羞紅了臉,她知道自己不是,可是自己現在的行為卻不能完全說是無辜。她不能不承認,她喜歡和雷薩克先生待在一起,喜歡他跟她講話,即使他會讓她困窘無比,更別說,他的吻讓她感受到的歡樂和痛苦一樣強烈,這些都是她以為自己不會沾染到並受到蠱惑的東西,可是她還是在這些面前投降了。因此她現在無法堅定地說自己不是,但是她希望自己不是。

亨利相信,他的這番話已經令弗羅拉在認真地檢討自己了,她也從混亂的痛苦中多少恢覆了些理智,對此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他沒法不原諒弗羅拉,因為——

“弗羅拉,你知道的,”這時他們倆相對跪坐在床上,亨利牽過弗羅拉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唇邊,“我愛你,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雖然我一直想等我成年,真正有資格的時候再向你說這番話,但是我改變主意現在就告訴你,我愛你,我想跟你一直生活在一起,等我成年,你就可以嫁給我,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亨利這番柔情蜜意的表白沒有得到弗羅拉的回應,她似乎僵硬了,亨利也害羞起來。果然這些庸俗的戀愛橋段不適合他,他相信,即使他不表白,他和弗羅拉之間的感情也要遠遠高於世俗所謂的男女之間的愛情,是普通言辭所不能表達的,他相信弗羅拉對他的感情也是一樣,即使不能更多也不會更少。不過他也知道恐怕他的這番話會讓弗羅拉震驚,他擔心弗羅拉雖然願意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恐怕從未考慮過做他的妻子,因為人們總是輕視他的年齡,而忽視他成熟的內在。

弗羅拉沒法不震驚,甚至超乎震驚。一時,子爵的指責,雷薩克的質疑一同湧上來,這些事都是她長久以來忽視不想的。她認為這是最荒謬的想法,若是她花費心思去想這事,就是侮辱了她和亨利的感情。他們無法理解兩個孤兒之間沒有血緣的親情,所以才會如此想。他們無法像她一樣看待亨利,雖然亨利已經長大到和她一樣高,可在她眼裏,就像孩子在母親眼裏一樣,無論他怎麽變化,他都是她曾經抱在懷裏的嬰兒。

原來他們並不錯,錯的一直是自己。弗羅拉看著一瞬間變得陌生的亨利,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不敢相信這是她在一天之內被第二次求婚,被另外一個人,一個被她視為弟弟的人求婚。

亨利令他自己害羞了,他一時只是牽著她的手,不再說話了,不再像剛才那樣誇誇其談地教訓她了。弗羅拉多希望他還在教訓她,從沒有說出那些話。

弗羅拉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她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一團混亂,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亨利挨得那麽近了,不能再隨心所欲地擁抱他,親吻他,依賴他的安慰,享受他的關懷。

亨利看著弗羅拉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慢慢坐起身來,慢慢地移開距離,慢慢地溜下床。她的表情空洞,他看不出她在想什麽,這讓他慌張。他也急忙從床上下來,挨到弗羅拉面前。

“弗羅拉。”

弗羅拉沖他勉強微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頭,看上去似乎想擁抱他,最後又放棄了。

“亨利,我也愛你,我也願意跟你一直生活在一起。”亨利舒了口氣,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已經屏住了呼吸,這才是他想要的回答。但是,弗羅拉又說:

“但是,別再說你要和我結婚的話了。千萬別再說了。”

弗羅拉垂下手,既沒有擁抱亨利也沒有親吻他,轉過頭,抱緊自己的雙臂。

“讓我自己一個人待會兒,好嗎?亨利,求你。”

亨利知道自己沒法拒絕,因為他被拒絕了。這個時候,任何一個有尊嚴的紳士都應該體面地離開,不再打擾女士了。亨利只能怏怏地離開了弗羅拉的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