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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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到淩晨三點才結束,到四點,雷薩克還在屋中踱步。他禮服也沒有換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他希望自己能醉倒,可偏偏頭腦無比清晰。他就是放不下一個身影。這簡直是一種罪惡。他一時想明天就去跟喬治亨德爾辭行,提前結束他的拜訪。一時又想等天明,馬上就跑到弗羅拉面前,只求見到她跟她說說話。

所以當他從窗戶外望出去,看見樓下通往玫瑰園的小徑上飄過一個白色的身影,他的第一反應是他出現了幻覺才覺得那是弗羅拉。然而他再一想,確認酒精並未讓自己喪失理智,轉念便放下酒杯,沖出房門,向玫瑰園走去。

玫瑰園裏靜悄悄的,只有微弱的蟲鳴,靜得仿佛能聽到露水滴落的聲音。當雷薩克開始懷疑自己果然是發神經了,就在花園一個角落的長凳上看到了弗羅拉。

她坐在那裏,像是要變透明了一樣,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擡起頭來,看到是他,目光卻依然迷茫,一時雷薩克以為弗羅拉是在夢游。

他輕輕走過去,像怕驚醒了一樣,叫了一聲:“弗羅拉。”

“雷薩克先生,”弗羅拉低下頭,回應了他,聽聲音只是疲憊卻分外平靜。

雷薩克在她身邊站立片刻,最後還是挨著她坐下了。

“雷薩克先生,您不離開嗎?這次您打算什麽時候離開呢?”

雷薩克很驚訝弗羅拉會主動跟他說話,只是對這個提問,他無言以對,因為他剛才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

雷薩克只好說,“你怎麽會在這裏,這個時候坐在這裏會著涼的。”

“我睡不著,”弗羅拉說,“我大概是在做夢吧,否則您不會出現的。那麽晚了,您怎麽也不睡呢?”

“弗羅拉,你希望我離開嗎?”

弗羅拉靜了靜,雷薩克以為她不會回答他了,卻聽她說:

“我沒有權利希望或不希望。”

“你要我離開嗎?”

“是的,我希望您離開。”

然後雷薩克又聽到了眼淚掉落的聲音。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錯覺。在黑暗中他無法看到她的面孔,這時連月光都隱去了,為即將到來的黎明做準備。

雷薩克只好站起身來,他站了又站,然後說:

“我會離開的。不過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裏,你待在這裏會生病的,我送你回房間好嗎?”

弗羅拉開始一動不動,雷薩克以為他們會僵持到天明了,弗羅拉才站起身來。雷薩克先生把手臂送給她挽,弗羅拉順從地接受了。

半途,弗羅拉忽然說:“每當我要把您想得很壞的時候,您總是表現得那麽溫柔,這真的很殘忍。”

雷薩克想了又想,終於說:

“我希望你別把我想得太壞。我從內心從未有過不尊重你的想法,就是因為太尊重了,所以我才……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如果按照我的意願,我寧願……”雷薩克沒有說完,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寧願怎樣。

到了弗羅拉的房間外,隨著回到溫暖的地方,弗羅拉似乎也恢覆了溫度。她站在門口向雷薩克先生道謝。

“我很抱歉,我又舉止失當了,給您帶來困擾。我承諾過要去改善的。我很慚愧——”

弗羅拉還要繼續說下去,雷薩克打斷她,他忍不住又想用手去碰弗羅拉,弗羅拉一驚,躲開了。雷薩克訕訕地放下手,他不想離開,覺得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卻說不出口。最後他快速拉起弗羅拉的手,吻了一下,轉頭離去了。

第二天,弗羅拉果然生病了,著了風寒,好幾天沒有下床。明明在一幢房子裏,雷薩克卻無法見到弗羅拉,所有的消息只能通過和娜塔莉閑談才能知道。雷薩克答應了弗羅拉要離開,可還是下定不了決心向喬治提出提早結束拜訪。他這樣安慰自己,起碼等弗羅拉病好了,他見上一面再走不遲。可是弗羅拉遲遲不出房門,看上去又並非病得那麽嚴重,這從娜塔莉輕松的態度上可以推斷出來。事實上現在雷薩克只好與娜塔莉談談弗羅拉才能聊以慰藉,他們把弗羅拉那件舞裙的笑話說了有一百遍還不厭煩。因為弗羅拉把自己著了風寒歸結為穿得太少了,那件“傷風敗俗”的舞裙讓她傷了風。娜塔莉對這個俏皮話得意極了,總是掛在嘴邊上。

雷薩克這才知道去年冬天弗羅拉一個人待在哈瑞福德,他也以為她跟老夫人一起待在倫敦。亨利諾頓在上公學,她一個人被留在了哈瑞福德,為什麽,雷薩克只能隱約猜想其中的理由,但是不必懷疑的是,這一定就是弗羅拉變得悲傷的原因——她又一次被遺棄了。

對於弗羅拉是否被哈瑞福德的人虧待了,雷薩克先生一點不吝於向娜塔莉提供佐證,他談到在哈瑞福德的親歷見聞,談到哈丁鎮上的人們怎麽看待弗羅拉,甚至談到他初次結識弗羅拉時也沒人給他介紹,這個雖然並沒有完全如實,但他很清楚地以自己為例證聯系到其他外來人對弗羅拉地位的困惑。他很驚訝,喬治和娜塔莉對這些一無所聞,甚至都不知道弗羅拉牌打得很好。那麽哈瑞福德有什麽好呢?雷薩克不能不說是亨利諾頓很維護弗羅拉。對此喬治和娜塔莉倒是有所感覺,因為亨利每周都有信從倫敦來,而從哈瑞福德的來信卻只有弗羅拉剛剛到達的一封,還是聯名寫給喬治、娜塔莉和弗羅拉的。

除此之外,雷薩克又陷入百無聊賴的境地。他對什麽也打不起精神來,只一心等著弗羅拉病好見他一面。可是他腦子又空白一片,不知道見到弗羅拉之後說些什麽。而眼看著他預定的拜訪期限快要結束了,弗羅拉似乎下定決心要熬到他離開諾菲爾花園才出門不可。若真如此,雷薩克也別無辦法。

這一天,他終於被喬治說動,去參加紳士們的釣魚活動。可是半途,他連魚鉤都沒有放下,就已經厭倦了,提前告辭回來。回到主屋,迎候他的管家告知他娜塔莉夫人也出門去了,只有弗羅拉小姐起床了,一個人待在晨間的起居室。

雷薩克先生快步走到起居室門口,又停下了,他聽到自己心臟迸跳的聲音,大得像敲門聲,他趕忙深吸一口氣,平定一下。他害怕自己匆匆忙忙的,又把弗羅拉嚇得躲了起來。他輕輕地推門進去,第一眼,他以為是沒人的,弗羅拉已經離開了,一瞬間失望的情緒沈重得讓他自己也害怕起來。接著,他就發現了弗羅拉。

弗羅拉半臥在凸肚窗前的軟榻上,看著窗外,並沒有完全梳妝,頭發松散著束在一起,穿著晨服,披著圍巾,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有手露在外面。她用手指摸著額頭中央,眼神飄散,不知在想著什麽。不知為什麽,反正雷薩克就是很肯定,弗羅拉正觸摸的地方就是他曾吻過的地方。

忽然,弗羅拉意識到屋裏有人,轉頭發現是他,第一反應就是把手指收回,攥成拳藏在胸口,這個動作更應證了雷薩克的猜想。

“你好些了嗎?”雷薩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弗羅拉,他從未在白天裏稱呼過弗羅拉的名字,可是如今梅齊小姐這個稱謂卻那麽幹澀,讓雷薩克說不出口,他只想稱呼她的名字。

弗羅拉點點頭。沒有出聲。一綹頭發垂下來擋住了她的額頭,忽然她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連忙試圖整理一下自己,可是看樣子是徒勞的了。

雷薩克在她身邊坐下,不自覺地玩弄起她圍巾的穗子。

雷薩克發現自己每次待在弗羅拉身邊都失去了說話的願望,只有滿心平靜,其實她要是不那麽為難或者慌亂就好了,他只想和她待上一會兒,並不需要說什麽話。這種平靜下來的心情,對於近日來的雷薩克來說,真是寶貴得無以言表。

“我以為您跟喬治他們一起去釣魚了?”

雷薩克明白弗羅拉不是在提問,而是在解釋她何以走出房門。

“若是知道我待在這幢屋裏,你就不會走出房門了,是嗎?”

“不,不,我只是……”弗羅拉的否認和她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努力一樣徒勞。“只是娜塔莉不許我再窩在房間裏了。”

“我會離開的。”雷薩克下定決心,“弗羅拉,所以你不必再躲我。我只是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弗羅拉擡起頭來,終於肯望著他了。雷薩克不由自主地凝視著這雙眼睛,如果可以他覺得自己可以一直望著這雙眼睛也不厭倦。可是弗羅拉很快轉過頭,躲開了他的凝視。現在她的耳朵又暴露在他的視線下,紅得像一片新綻放的玫瑰花瓣。他又想親吻這朵花了,當他意識到自己在糾結於這個念頭時,他把自己嚇了一跳。

“雷薩克先生,”弗羅拉出聲打破了沈默,雷薩克意識到起碼這時他們是一樣的局促,而幸好現在弗羅拉比他要清醒得多,“我很抱歉說了那麽任性的話,那天晚上,還有舞會上的行為,我應該向您道歉才是。我不想再給您增加更多困擾了,所以才會躲避您,但是請您不要誤會我這是逼您離開。我沒有這個權利,您是喬治的客人,從某種意義上我也是。我一直在想,我現在明白了,躲開您並不解決任何事情,我需要糾正的是自己的行為,而不是您的存在。這是我的錯。所以請您忘了吧,忘了我說過的任性的話。”

“弗羅拉,”雷薩克繼續把圍巾的穗子扭結成團,但是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這不是錯誤。”

“如果我現在腦子更清楚一些,也許我能說出更多確定的道理,不過即使我現在這樣,我還是很肯定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不是個錯誤。”

“你那麽純真,坦誠,我想這就是我受到吸引的地方。我希望我也可以像你一樣懷著純潔、坦誠的感情,可惜我恐怕不能。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個錯誤。我從來不把這看作一個錯誤,即使我現在都沒法犯下這種錯誤了。等你像我一樣飽經世事滄桑之後,你就知道了,你現在擁有的這種感情絕對不是個錯誤,你會懷念你曾經擁有過這樣的感情的。”

弗羅拉並不十分明白雷薩克說的話,但她十分專註地聽著,那種語氣和神態是她從未在雷薩克先生身上見過的。雖然她現在多少已經了解,他可以表現出多種多樣的性格,但是此刻,不知道為什麽,弗羅拉卻很肯定,這恐怕是她見過的最真實的雷薩克先生。

註意到弗羅拉不再回避他的目光,雷薩克不由得被弗羅拉的眼睛所吸引,他停下來又不說了,凝視著弗羅拉。弗羅拉不知道那雙眼睛要說什麽,只知道那裏面似乎有無數的話要說,她懼怕希望,可又不由得受到吸引,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雷薩克輕輕地執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見弗羅拉沒有拒絕,雷薩克深深地嘆了口氣,展開弗羅拉的雙手,把臉埋了進去。

弗羅拉不敢動,渾身僵硬。她以為自己才應該是最虛弱的,但是看上去雷薩克比她更虛弱,更需要休息。他把自己的臉埋在她的手裏,繼而埋在自己的圍巾裏,身體半側,將將要靠在她的腿上了。可是弗羅拉不敢動。也許這是能安慰他的唯一方法了,弗羅拉意識到,同時她又覺得好笑,真正應該被安慰的不更應該是自己嗎?

雷薩克希望這一刻時間就這樣停下來吧,他什麽都不需要,只想這樣好好睡上一覺。如果可以,他不是還那麽冷靜和清醒的話,他更想抱著厚厚的圍巾和衣袍下的身體,似乎除此之外,沒有什麽他需要的了。

可是最後他還是清醒了過來,因為他意識到弗羅拉因為動作僵硬,撐持得太久,禁不住手臂開始顫抖起來。他擡起頭來,看到弗羅拉困窘又迷惑的樣子,清醒了過來。

“對不起,我——其實一直以來,真正任性的人是我才對。”

雷薩克先生站起身來,“我要離開了,我必須離開了。”他向弗羅拉行了一個禮,他看到弗羅拉迷惑的表情,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弗羅拉——弗羅拉梅齊小姐,我必須得告辭了。”

弗羅拉垂下頭,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沒有表示反對,雷薩克多希望她能表示出任何一點反對的意思,他就可以不走了。可是她沒有。

雷薩克先生站在那裏,知道自己該離開了,卻移動不了腳步。

終於,弗羅拉還是擡起頭來了,眼睛是濕潤的,目光盈盈,卻沒有眼淚。她說:“再見,雷薩克先生。再見。”並把手遞給他。

雷薩克握住那只手,並不想放開,也不想去親吻,因為他知道他親吻過後,那只手就會抽走了。他幾乎不能直視這樣的弗羅拉的眼睛,可又沒有辦法掉開視線。

這時,屋子的門忽然被推開了,管家走了進來。看到他們這樣,靜了幾秒鐘沒有說話。雷薩克先生不得不放下弗羅拉的手。管家通報:“弗羅拉小姐,您有訪客。”

他話音還未落,亨利諾頓就出現在他身後,他高聲說著:“還是讓我自己來通報吧。給你一個——”這時他才看到雷薩克先生也在場,聲音頓時停住。可是弗羅拉已經飛奔過來,撲在他的懷裏,他便顧不得其他,緊緊把弗羅拉抱住。

雷薩克看著這姐弟二人熱情相擁,禁不住和亨利諾頓一樣敵視彼此,他嫉妒地看著亨利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親吻弗羅拉,弄亂她的頭發。剛剛弗羅拉從軟榻上跳起來,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散開的頭發劃過他的手,他就也想這樣撫弄她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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