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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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諾頓的到來令所有人驚訝,但也得到了熱烈的歡迎。亨利用少年的無辜態度,很容易就求得了喬治亨德爾的諒解,原諒他的不請自來,自然他也就得到了邀請,順利在諾菲爾花園安頓了下來。

他在這個年紀,簡直沒人能拒絕得了他,尤其是娜塔莉,她喜歡極了亨利興致勃勃的樣子。她跟弗羅拉說:“說句不冒犯的話,這應該是我的弟弟才對,如果我能有個兄弟的話,他就該是這個樣子才對。”

弗羅拉能理解娜塔莉,她也滿心為亨利驕傲。一年未見,亨利已經完全脫離了孩童的樣貌,飛快地成長為一個年輕紳士了。他的個頭猛躥到和她齊平,再加上他自小就擅長的大人做派,誰也不會懷疑,他馬上就應該獲得在舞會上嶄露頭角的權利。

“我聽說你們要舉辦舞會,我就一心想來了。可惜我參加舞會的願望總是頻頻被子爵壓制。在學校裏,我們只好跟蹩腳的法國男教師一起跳舞,要麽就只好跟同學一起,我個子還不夠高,還總是被要求跳女士的舞步。我不得不向學校投訴了,我跟他們說,若是他們希望完善對年輕紳士們的教育,怎樣也要給他們找些夠格的舞伴來練習才是。不過其實,我早就不需要他們的教育,我跟同學打賭,我一定能裝成成年紳士進入公眾舞廳而不會被發現,可惜他們都不願意跟我賭,因為他們都知道我能做到。舞會之後我專心等弗羅拉的信,想跟你們一起分享一下當日的盛況,可是收到的卻是弗羅拉病了的消息,我想這就沒有理由不來一趟了,馬車什麽的我才不稀罕坐,我騎上馬就來了。我沒有提前寫封信來,是因為我想,我一定會比信使快得多。”

弗羅拉責怪他不該騎馬,行事草率,沒有考慮安全、道路等等問題,亨利諾頓卻完全聽不進去,他認為自己帶著仆人跟隨就已經相當慎重可靠了。他只一心鼓動弗羅拉跟他一起去騎馬,好讓她看看他的新坐騎,一匹上好的阿拉伯馬,是子爵新近送給他的禮物。

亨利諾頓還要求娜塔莉為他再舉辦一次舞會,他許諾一定不會跳到超過午夜十二點,可是請慷慨寬厚的喬治和熱情大方的娜塔莉一定別把他再當做孩子對待,局限於什麽年齡。他對娜塔莉說,“想想你十五歲的時候,你難道不已經開始憧憬成為舞場上的中心嗎?你想想你那時的心情,就會同情我了。不管怎麽說,這是不公平的,女孩子們十六歲可以開始社交,進入舞場很正常,可是人們卻認為男人不到成年二十一歲,就還太稚嫩,不足以主導舞場上派給紳士的重任,這是不公平的。不管怎樣,我都要和弗羅拉跳上一晚上舞,你才能把我這個不速之客哄走。”

娜塔莉一點都不反對這個意見,她看不出有什麽理由非要限制那麽有魅力的年輕男孩子進入成人社交界的,也許在倫敦或者子爵府上有各種各樣的規矩,可是在諾菲爾花園,只要是讓人興致高昂的事情就沒有什麽理由被阻止。她只是擔心,亨利諾頓不要把辛廷頓左近剛進入社交界的年輕女孩子們都迷倒,“第一次失戀,若是失戀的對象標準太高,對女孩子來說未來的日子就難過了。”

無論這句話讓在座的人聯想到了什麽,亨利諾頓馬上轉移了話題。他轉向雷薩克先生:“只是可惜,我聽說雷薩克先生馬上就要離開我們,很遺憾不能參加我們年輕人的舞會了。不過我想,雷薩克先生也不會覺得遺憾,我印象中,您一向不喜歡跳舞,更討厭年輕女士們諂媚地圍著您轉。”

雷薩克想也不想就反擊道:“看你們說得那麽興致勃勃,我也不禁要受到誘惑了,在這種美好的夏日,誰不留戀鄉間呢。我現在正想提出延長拜訪的期限,我想喬治一定不會拒絕我的,諾菲爾花園那麽慷慨好客,大家都好意思拉下臉來做那種討人嫌的客人呢。”

喬治說,“你一向知道我的態度的,在這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怎麽住就怎麽住,我是主隨客便的。在這裏你不想結交的人你可以不見,平日裏我們經常來往的那些人家比不上你在倫敦交往的人高貴,可我們也不會去巴結你、討你的嫌。自然我們也不會讓你的冷嘲熱諷影響了我們的興致,所以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你要執著於繁文縟節就不是我認識的你了。”

然後不顧在座的旁人聽到這些心情有多麽大的波動,兩個人又自顧談起雷薩克一直想置辦的鄉間地產來。

雷薩克承認,“你知道,明頓莊園各方面都合我的意,無論是位置、風景還是房子的大小,只是我還沒下定決心。”

喬治嘲笑他看了一年多了,若是到現在也還沒下定決心,只能說明他根本就沒決心隱居鄉間生活。“我看你還是放不下倫敦的繁華生活。”

雷薩克否認,“不,這你就說錯了。其實現在對我來說,選房子倒不如說是選鄰居。你了解我的,我本性不是那麽孤僻,娜塔莉也早就看透我,之前就說過,即使再孤僻,偶爾也是需要人交往的,起碼也要讓我有人可取笑啊。所以我最基本的標準就是找一處四周鄰居有些有趣的,值得交往的人。後來我發現這簡直是不可實現的。你知道嗎?現在人們連無聊都做不到更有趣一點,這如何能不讓我變得悲觀厭世。我所以一直沒有定下來,就是在等我徹底灰心,那就哪裏都一樣了,隨便買下一塊地方就好了。”

喬治馬上自嘲道:“娜塔莉,你聽到了嗎?原來是我們作為鄰居完全夠不上雷薩克先生的標準,所以才沒讓他下定決心的。”

雷薩克知道喬治大度並不會真心覺得被冒犯,但還是馬上向娜塔莉和喬治致歉,“你知道的,無論讓我以什麽標準選,辛廷頓都是我的第一選擇。我當然願意跟你做鄰居。”

這句話聽在弗羅拉和亨利耳中,不弱於是當頭棒喝。弗羅拉之前並不知道雷薩克先生真心想和喬治做鄰居,她馬上想到的問題和亨利想到的一樣:若雷薩克買下明頓莊園,諾菲爾花園也不能久居了。

當晚,弗羅拉把亨利安頓好睡下,又獨自一個人來找喬治。她跟喬治說:

“我問過亨利了,雖然他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承認,但是我想他這次來看我,並沒有得到子爵的許可,而老夫人在哈瑞福德,肯定更是不知情。為了妥當起見,還是趕緊通知他們二位才好。”

喬治同意弗羅拉的想法,他也覺得亨利來得蹊蹺,應該是一意孤行的主張。雖然他並不明白為什麽亨利不先得到子爵的許可再來拜訪,可是他決定還是不深究這個問題了。通過雷薩克談及哈瑞福德的一些事,喬治已經認識到弗羅拉在那裏的地位多少尷尬,所以他不想再深究這些讓弗羅拉不高興的事,反正弗羅拉已經成年,讓她徹底脫離哈瑞福德並不是什麽難事。最後他們談定,由弗羅拉給哈瑞福德寫一封信,由喬治給子爵發一封簡函,告知亨利諾頓到訪的消息。

通知子爵和老夫人的信已經盡快發出了,弗羅拉估不準會遭到怎樣的指責,不管怎麽說,她都要為這次亨利的行為負責任。弗羅拉認定了亨利諾頓這次來一定是違背了子爵的意願,偷偷從公學裏私自跑出來,只是因為她在舞會後的信裏告訴她傷了風,雖然她什麽也沒提,但這些就夠給亨利理由猜想在舞會上又發生了什麽。雖然擔憂自己將要遭到的指責,可是因為無法說自己沒有關系,所以也只好認命等待。而從另一方面講,她又很欣慰亨利在此時出現。她不能說她不需要亨利。喬治和娜塔莉雖然體貼,可是她內心最大的隱秘卻無法對他們傾吐;雷薩克先生的態度更是暧昧得讓人害怕,若是沒有亨利的陪伴,弗羅拉確實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亨利來了之後,時時伴著她,他們一起散步、騎馬或者待在屋裏,她沒有什麽時間獨自一人,也就不會滿腦子想雷薩克先生的事。而有亨利陪伴,每每遇到雷薩克先生,亨利針鋒相對的態度也會讓雷薩克難以靠近她。雖然她很慚愧最終她還是要依靠亨利來幫他抵擋雷薩克先生,可是弗羅拉覺得僅靠自己,就太危險了。

她現在不再擔憂雷薩克先生的冷嘲熱諷,反而她害怕他不用那種口氣跟她說話。像亨利上次打斷的那次談話一樣,弗羅拉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雷薩克心裏到底是怎樣想她的。她不敢想他也是在意自己的,因為那種希望就像是一劑毒藥似的,弗羅拉很清楚她若是把它飲下,最後七竅流血四分五裂的是她的心。她拒絕設想任何一種其他可能,只一意抓住了雷薩克先生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他要走的,他終歸是要走的。這些細節在亨利的分析看來,只能導出一個結論,那就是,雷薩克先生是無恥的誘惑者。

“他是喜歡你的,”亨利雖然不願意承認,可客觀來講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他當然會被你吸引,弗羅拉,這是很自然的事,比起倫敦那些矯揉造作的女子,你不知道你有多優越。雷薩克先生再是個惡棍,但起碼不缺乏見識和判斷力,他知道你是可愛的,他想占有你的愛慕,享受你的愛慕,可惜他沒法回報你,對你負責任,或者說他根本沒考慮過對你負責任,他並不打算回報你的感情,只是想占有而已。所以說他是個惡棍,正經人家的女兒都應該遠離他才是。”

亨利的這番話沒有讓弗羅拉覺得有什麽可得意的地方,只是心痛如絞,她並沒有奢望他可以回報她的感情,如果可能消除,她也希望自己沒有懷抱這樣混亂的感情。她心裏唯一安慰的是,起碼他並非任其意願、無所顧忌地去誘惑她,他一直答應她要離開給她清靜,這樣看來是出於他的善意了,僅僅為此她也願意永遠懷著善意去回憶他。若他真心想誘惑自己,弗羅拉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能抵禦得了不受誘惑。

現在唯一阻止弗羅拉懷抱善意緬懷雷薩克先生的,就是雷薩克先生難以捉摸的行為了。自那天在餐桌上提及之後,雷薩克真的就滯留在諾菲爾花園沒有離開,他預定的拜訪期限已經過了,可是看喬治和娜塔莉都沒有再提及的樣子,似乎雷薩克先生就打算這樣無限期地延長自己拜訪的時間了。這種出爾反爾的行為讓弗羅拉無法把雷薩克先生往好處裏去設想。

亨利對雷薩克先生自然是充滿敵意,而弗羅拉發現雷薩克先生對亨利也一樣針鋒相對,不甘示弱,就連他的滯留似乎也是為了和亨利作對一樣。有時她都懷疑這兩個人之間年紀是不是有相差到將近20歲,雷薩克先生和亨利鬥起嘴來,表現得好像和亨利年齡相若,讓弗羅拉啼笑皆非。弗羅拉想,也許這兩個人若不是年齡閱歷相差,其實是很相似的兩個人吧。他們都是在千嬌萬寵下長大,所以在某些時候,任性永遠是他們的主要性格,是憑理智也克服不了的弱點,因為他們總是有條件去任性的。

自打亨利來了之後,諾菲爾花園更加熱鬧了。亨利像娜塔莉一樣熱衷於各色社交活動,他喜歡挎著娜塔莉四處走親訪友,讓所有人都喜歡他,並認定他雖然年紀小,可到底是未來的準男爵,是娜塔莉在寄養家庭裏最忠實可靠的保護者。亨利鼓勵並助長著這種意見,這種狂妄的態度總是能讓娜塔莉拿來說嘴取樂,不過亨利並不介意。

他如弗羅拉期望地那樣尊敬喬治,喜愛娜塔莉,和他們相處得如一家人一樣。他日日催著娜塔莉趕緊辦舞會,而舞會的日期終於確定下來,大家也同意讓亨利帶著弗羅拉跳開場舞。就在亨利馬上要實現自己的夙願,似乎成心跟他作對一樣,舞會前一天的早上,喬治拿著一封開啟的信箋進來,向眾人通告:

“我們又要有一個客人加入了,亨利,我希望這不會掃你的興,查爾斯奇拉瑞爾子爵下午就到。我想你們下午還是不要安排出門,在這裏等著迎接他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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