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薩克沒有想到還會見到弗羅拉。

當然，他沒有忘記弗羅拉。回到倫敦後，他依然沒法把她從腦海裏抹去。他跟他的堂妹，《淑女指南》的幕後作者，薇妮卡說：

“我發現女人最大的魅力在於她還不了解自己的魅力的時候，一旦她意識到自己的魅力，就很難不去利用它。這時候，再美好的魅力也會失去它本初的價值。”

薇妮卡笑他這個觀點是悖論，若是要她讚同他的這個觀點，就等於否定了《淑女指南》存在的意義。但是她依然願意把這個觀點寫成一篇文章編輯到最新的《淑女指南》中。

“要讓女人們知道各種男人們的觀點。可憐，先生您又為我們提出了一條不可能實現的標準。您說的那種狀態是不可追求的，除了懵懂期的少女，還有誰會是這樣呢？那種階段太過於短暫了。對於我們女士來說，人生太長，還是教給我們一些能夠實際應用的保持魅力的辦法吧。要是按照你的道理，那我們就什麽都不要做了，保持無知和宿命論就夠了。”

雷薩克沒有跟薇妮卡爭辯，因為他想這確實是不可覆制的。更何況他只是一時被迷惑了也未可知。就讓他保留一個美好的記憶好了。他會永遠懷念那個夏日夜晚裏的弗羅拉梅齊的。

懷念這個詞，事實上只好用在永不相見的情境下。雷薩克說不上自己懷抱怎樣的心態面對重逢的弗羅拉。

當喬治亨德爾將他的妹妹介紹給他時，弗羅拉梅齊這個名字才讓他認出面前的女士是哈瑞福德的弗羅拉。他不能不承認，弗羅拉像變了一個人。

衣服的品味是明顯提高了，現在她和倫敦普通的時髦小姐沒什麽兩樣，雖然雷薩克對獨屬於娜塔莉的品味並不百分之百認同，但是這些服飾顯然成功襯托出她作為年輕女士的魅力。其次，在這裏她是亨德爾家的女兒，而不再是被人呼來喚去的亨利諾頓爵士家的養女，這一境遇的改變改善了她的儀態，她變得更端莊了，傾聽別人談話時她很安靜，談論自己的意見時很簡短，或許她以前就是這種性格，但是在現在的境遇下顯現出來，這無疑是符合年輕女士的文雅態度。而其中最大的變化就是，她面對自己時，即使不能說鎮定自若，但起碼遞給他的手，手指不再顫抖了。

這些無疑都是好的改變，對於弗羅拉來說，但是對於雷薩克，他卻不能十分滿意。不知為什麽，他還是懷念過去那個弗羅拉，他極力想從現在的弗羅拉身上發現以前的弗羅拉所殘留下來的蛛絲馬跡。如果他現在能和薇妮卡分享這心理，他一定會說，“我果然是在追求不可追求的東西。女人的進化實在是太快了，一夜之間她們就把自己的純真拋棄了，像晨露一樣蒸發不見。”

弗羅拉從未那麽努力地去控制自己的言談舉止。她不希望喬治和娜塔莉看出什麽異常，也不希望雷薩克先生以為她對他還懷抱有什麽特別的感情。喬治和娜塔莉只知道她和雷薩克先生之前在哈丁鎮結識，憑想象也知道沒什麽特別深的交往。面對雷薩克先生時，她竭盡所能地想象如何應對才屬於正常的範疇。她說的很少。而雷薩克先生跟上次正式結識時裝作未曾見過她一樣，這一次又恢覆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表現得正像他們應該的關系，結識但是生疏。這倒恰好配合了弗羅拉。

喬治顯然是比諾裏斯先生更為體貼的主人，他為雷薩克先生安排的房間單獨在主屋的側翼，若是雷薩克先生不想參與主人家的社交活動，可以單獨一人用餐或者自由出入，而不會打擾到別人，他若想躲著不見人，別人也攪擾不到他。娜塔莉預先接受了喬治的建議，並沒有過於熱情地邀請雷薩克先生融入諾菲爾花園的社交生活。不過，每天雷薩克先生還是按時出現在早餐和晚餐桌上，並沒有利用主人提供的便利獨來獨往，這就足夠讓娜塔莉滿意的了。無論娜塔莉說了什麽，雷薩克刻薄的評論都能令她開懷大笑。

“弗羅拉，你說雷薩克先生不是很風趣嗎？我真是太喜歡他了。人們跟我說過各種對於他的評價，都沒有說到點上，我覺得風趣才是他最大的魅力才對。”有一天早餐後，先生們已經離開了，只有女士們單獨待在晨間的起居室裏，娜塔莉對弗羅拉說。

“雷薩克先生確實很會說話。”弗羅拉同意。

事實上，弗羅拉也是剛意識到，原來雷薩克先生非常善於交談。他和娜塔莉一樣都是很會說話的人。娜塔莉憑借洋溢的熱情，可以把一件很平淡的事講得興致勃勃，引人入勝。而雷薩克先生卻是憑借機智，他對人對事總有獨樹一幟的觀點，並從不缺乏能力順暢地表達自己的觀點，雖然他的觀點在一般人看來總是過於刻薄，不過若是他成心討人喜歡，他就會表達得讓人易於接受，若是他不高興討人喜歡的話，他也可以把話說得超出人情範圍外的尖酸。顯然，娜塔莉的智慧雖然並不會讓雷薩克先生產生恭敬的心理，但是她卻不討他的厭，所以他總是選擇巧妙柔和的方式嘲笑她的觀點，打擊她的興致，可惜這一切都被娜塔莉理解為有趣的玩笑，而更喜歡與雷薩克先生擡杠了。

弗羅拉喜歡聽他們倆人談話，她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跟雷薩克先生這樣聊天，所以幸好有這個機會，讓她可以更深入地了解雷薩克先生。

他可真會說話啊，弗羅拉感嘆。現在想想，在哈丁鎮上他們的每一次相遇，他都用不同地風格跟她說話，之前她竟然沒有意識到。巧舌如簧也許才是雷薩克先生最大的缺點，當然，一般人會說是優點才對。

雷薩克發現，若不出現在早餐和晚餐桌上，他簡直見不到弗羅拉。他知道娜塔莉經常帶弗羅拉出門，可是她們不出門的日子他也見不到弗羅拉。有一次他試著在特別的時間走進女士們常待的起居室，卻只碰到喬治亨德爾陪著他的夫人。他旁敲側擊問弗羅拉小姐哪裏去了，才知道不拜客的時候，弗羅拉不是去散步就是躲起來一個人讀書了。

“弗羅拉是個愛安靜的孩子，恐怕我做她的夥伴太喧鬧了。”娜塔莉抱怨道。可是雷薩克覺得這種脾氣恐怕是很適合喬治亨德爾。只要有人不覺得她吵鬧就好，而顯然娜塔莉很清楚知道有這麽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覺得她吵鬧的。

如果有其他的選擇，雷薩克也不願意總是在早餐和晚餐桌上才有機會與弗羅拉梅齊小姐相處，可惜他沒的選擇。他發現弗羅拉雖然很少搭腔，但總是專心地聽著他和娜塔莉的交談。她在研究他。雷薩克心想。他想知道她是怎麽想他的。那一晚之後怎麽想，現在又是怎麽想。雷薩克知道自己表現得很冷淡，這與他真心不符，可他又不想表現出過於親密的態度。畢竟我是在為她著想，才表現得那麽冷淡。這一點弗羅拉是否能理解呢？雷薩克真的很想知道。

一日午後，天氣真是好得出奇，雷薩克先生決定去散步。他選了一條從他窗外看過去直通山谷中池塘的路，看上去非常僻靜。在半途，他遇到了弗羅拉。弗羅拉走在他前面，一開始道路蜿蜒樹木掩映，他沒有看到她。後來他發現了她。她一邊走著一邊出神，所以速度緩慢，眼看著他就要趕上她了。他猶豫了，恰好面前出現岔路，他可以不被她察覺就走上另一條路的，她還在出神。可是，雷薩克沒選另外一條路，他追了上去。

他的腳步聲都沒有驚擾到她，他只好出聲喚出她的名字：

“弗羅拉梅齊小姐。”

弗羅拉像突然被喚醒一樣，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楞了一下。雷薩克在那一刻又被愉悅了，原來他那麽渴望在這張臉上看到屬於以前的弗羅拉的表情。

弗羅拉臉紅了一下，又變白了。很快她就恢覆了鎮定。

“雷薩克先生。”她問候他，然後和他相伴而行。沒有說話。

樹林裏很安靜，充滿了風吹鳥鳴的聲響。有那麽一刻，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雷薩克回憶起舞會那一晚與弗羅拉一同散步時的寧靜，此時正是那一刻的再現，這種感觸如此美好，美好得有點太深刻了，讓雷薩克不得不打破這沈靜。

“諾菲爾花園很美。”

“是的，喬治維護得很好，幾乎與我記憶中沒有任何一點變化。”弗羅拉回答得很快，似乎剛才二人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她和他一樣渴望打破這種回憶。

雷薩克此時又後悔了，他一時張口結舌，完全不想把談話繼續下去。對風景他可沒什麽好想聊的，可是他也只好繼續下去。

“你幾歲離開這裏的？我以為你自幼在哈瑞福德長大。”

“十歲。”

“十歲？怪不得，十歲時的記憶已經很豐富了。我還記得我十歲時做過的蠢事，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呢。”

弗羅拉微笑了一下，沒有接下去。為什麽不問問我十歲時的蠢事？雷薩克倒是想說一說。

雷薩克低頭看向弗羅拉，樹影的光斑撒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看上去分外平靜。為什麽不再緊張了呢？

“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是老亨德爾先生的女兒。我很崇敬他。”

弗羅拉沒有馬上回答，然後她說：

“我對父親並不了解。”

雷薩克意識到這是一個傷心的話題，便體貼地說：

“如果對你來說這是一個傷心的話題，我就不說了。”

他們又走了許久，快到池塘了，弗羅拉才忽然說：

“我一直回避談到我的父親，這個原因您應該能理解。但我想談談他。您很了解他嗎？”

雷薩克這才意識到他選擇了一個特別的話題，也許是一個很好的話題。

“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最為明智的人之一。他教了我許多東西，我只恨沒有早些年認識他，白白把青年時代荒廢在毫無意義的憤世嫉俗上。人們都以為我的叔父遺留給我的財產改變了我，其實若是沒有遇到你父親，我的改變還不會那麽大。他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敢於秉持真知灼見的人。他對很多問題都有獨到的觀點。也許在別人眼裏，他的很多做法無法得到認同，但是若你理解背後的原因，你會和我一樣讚同他的。”

“是的，他當然是這樣，非常——特立獨行。但我不敢肯定，即使理解了是否也能讚同他。”

雷薩克明白弗羅拉指的是什麽，不過他想的是，原來最大的區別在這裏，現在的弗羅拉和以前比更沈靜了，是因為她懂得悲傷了。是什麽讓她懂得悲傷了呢？雷薩克很想知道。這個悲傷的表情很適合她，雖然他並不願意看見它停留在她臉上。

“我聽說過你兄弟姐妹眾多，你有幾個姐妹呢？”

弗羅拉不明白雷薩克為什麽換了個話題，但如實回答：“我有兩個妹妹。”

“她們離家的時候也和你差不多大嗎？”

“不，她們都比我小很多。一個還是嬰兒，事實上我母親去世就是從最後一次生產中未恢覆過來，母親去世時小妹妹還未滿三個月，另一個妹妹也還不到三歲。”

“那我就可以理解了。你有沒有想到，也許你是你父親的決定中最大的受害者呢，我是指把你們都遣送離家。”

“不，”弗羅拉很驚訝，“我從沒這樣想過。”

“也許你應該這樣想想。男孩子們不說，離家對他們來說並非遺棄。無論是什麽出身，男人都應該及早學會自謀生路，這是你父親一向的觀點。他認為士紳階層的賦閑生活會毀掉這個社會的中堅力量，他認為我們面臨來自各方面的挑戰，世界在變化，而我們卻沒有意識到，反而讓紳士們在百無聊賴的社交生活中消磨志氣和智慧，這是墮落。你父親曾經認為喬治的先天素質並不適合做長子，但是他沒有放棄他，他盡量給予了他認為對喬治最好的教育，把他送到外面廣大的世界裏去歷練，在我看來，這是很成功的。而對於女孩子，我恐怕你父親就沒有想那麽多了。他多半認為自己的斯巴達式思想不適合撫養女孩子，才會把你們送走。而你的妹妹們年紀還小，所以不會受到很大影響，只是你離家時已經很大了，恐怕是唯一一個為此傷心欲絕的人。”

“不，我恐怕那時還沒有大到懂得傷心欲絕。我不知道，我從沒這麽想過。”

“你的妹妹們過得好嗎？”

“是的，聽喬治說她們都受到了很好的照顧，有一個妹妹雖然才剛17歲，可是已經訂婚了，另一個妹妹還小，喬治也邀她們回來，不過聽說最小的妹妹很受寵愛，收養她的父母簡直離不開她。”

“所以你看，運氣最不好的就是你了。”

弗羅拉笑了，“您這樣說簡直是責怪我了。我從沒想過自己運氣不好。我很喜歡哈瑞福德，我愛亨利，諾頓老夫人雖然脾氣任性，但是她絕對沒有虧待我。”

“是的，她只是很少為別人考慮，在她能夠為別人考慮的範圍內，她是沒有虧待你。”

“您這樣為我說話，我不該反駁的。所以我同意，她是有這個缺點。不過也是因為她這樣的性格，所以她對我也不拘管。我是盡量按照自己的願望成長起來的。”

“但是對於年輕小姐的教育上，她也缺乏引導。”

弗羅拉臉紅了，“我明白了，原來您不是在責備老夫人，而是在責備我。”

雷薩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他不肯收回自己真實的觀點，雖然他不想說出口，但還是說了：

“是的。在哈瑞福德的時候，是的；不過現在，我認為你有改變。”

弗羅拉漲紅了臉，最後低聲說：“我希望我有機會改善我的舉止。”

這場談話無論如何也進行不下去了。他們在池塘邊彬彬有禮地告別分手，雷薩克把弗羅拉留在池塘邊逃到樹林裏去了。他心想，無論如何在女士面前說真話都是愚蠢的行為。而弗羅拉在池塘邊羞愧地想殺死自己。終於知道了，原來他是這樣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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