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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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羅拉從未和亨利諾頓分別過,但是無可奈何的改變除了接受,別無它方。她藏起自己的感受,裝作一樣喜笑顏開的樣子幫著亨利打理行裝。

亨利喜歡去公學,喜歡跟子爵同住一段時間,這種與以往全然不同的新生活對他具有莫大的誘惑力。這是一種象征著步入成年的生活,對他這個年紀就像小說主人公出門冒險一樣,他無法不向往。雖然他舍不得弗羅拉,有些擔心現在把她一個人留在哈瑞福德會過於寂寞,但是他的年紀畢竟不到懂得留戀的時候,他急於拋下哈瑞福德的一切,奔向一個未知的世界。因此弗羅拉輕而易舉就安慰了亨利的擔憂,她向亨利保證一定常寫信,每天出門去騎馬,她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打算重新開始學法語、讀書,亨利在學校學什麽她就讀什麽,就像以前一樣。而且到冬天的時候,她就會跟老夫人一起去倫敦看他。夏天很快就要結束了,到他們能見面,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到時候他們會在倫敦一起過冬,她會讓他看到她有多健康快樂。

因此一切順利,所有行程在子爵掌控下按部就班地安排得當。連夏天都等不及結束,亨利諾頓就告別哈瑞福德隨子爵去了倫敦。亨利笑著跟眾人告別,老夫人哭成一個淚人兒,弗羅拉努力笑著,不掉一滴眼淚。而等他們離去,弗羅拉才發現哈瑞福德變成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這陌生不僅僅是因為這裏失去了亨利的身影。

老夫人對待她的態度與以往大不一樣了。她怨恨所有人,怨恨他們把她的孫子從身邊奪走,其中特別怨恨弗羅拉。她抱怨教育制度,抱怨國際政治,抱怨王室,抱怨書本,抱怨牌局,其中特別抱怨弗羅拉。一時她把弗羅拉指使得團團轉,成心挑她的毛病,一時又打發她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

弗羅拉以為自己能理解老夫人的壞脾氣,和亨利分離的難過也讓她心中充滿無法填補的空洞,她只有盡力做好一切,希望以此能撫慰老夫人的情緒。當然她自知無法填補亨利的空缺,可最終發現,她似乎做什麽都安慰不了老夫人。老夫人打算連她一同摒棄了。

她聽到老夫人和牧師悄悄談起她的婚事,老夫人甚至打起了辛德勒將軍的主意。辛德勒將軍已經做鰥夫十幾年,從未想過再婚,聽到老夫人的暗示還會錯意以為老夫人晚來發春情,想逼他娶她,幸好誤會沒有持續多久,只是被當做笑談傳遍了哈丁鎮。當他知道老夫人暗指的對象是弗羅拉時大驚失色,惋惜地回絕了老夫人。他坦言對弗羅拉說,雖然他願意娶弗羅拉,但是為了弗羅拉考慮,她那麽年輕還有那麽長的人生,不應該斷送在他這個老朽身上。從此,將軍就不再出現在哈瑞福德的聚會上了。

最後,整個哈丁鎮的人都知道老夫人急於把弗羅拉嫁出去了。她試著把哈丁鎮上未婚的年輕人納入她的社交範圍,請他們到哈瑞福德做客,可是年輕人都討厭她,她更討厭他們,這一策略很快就作罷了。甚至她都在考慮馬丁哈倫,可是作為貴族的尊嚴讓她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梅齊家雖然僅僅是士紳階層,可也稱得上望族,從未有和平民聯姻的特例。最後她認為,弗羅拉最適合嫁給一個牧師,“她的性格溫柔順從又能幹,做一個牧師太太最適合不過,可以幫忙許多教區裏的事務。”可惜伍德牧師的太太活得健健康康的,看上去一年兩年是不會過世的,伍德牧師又那麽小氣,連個副牧師都請不起。

這些事是弗羅拉整個秋天最煩惱的事,可一點也沒有在寫給亨利的信上提起。亨利的來信總是快快樂樂的,裏面描述的都是激動人心的新鮮事物,雖然伴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來信越來越簡短,但從未間斷過一封,每周信件都如期到來,即使有時簡短得如同一張便條,只寫著:“給我寫信,弗羅拉,告訴我你最近怎樣了。”弗羅拉自不會在信中敘述不開心的事,她害怕自己不小心在筆下流露出悲傷的情緒,每次寫完都一讀再讀,但是哈瑞福德的事情越來越少可以寫在信中,她只好不停地讀書,把信當做讀書筆記來寫,同時她還發現讀書可以幫助她想象亨利現在過的生活,甚至可以和他討論他現在遇到的問題。因此弗羅拉成功地既保持了回信的長度和內容的充實,又絲毫沒有令亨利知曉她當下的處境。

終於,冬天來臨了。在弗羅拉和亨利的信中開始一遍遍的重覆期盼重逢的內容,但是隨著日期臨近,弗羅拉越發絕望,她幾乎難以在信中保持偽裝,要忍不住告知亨利她預感到老夫人也許不會帶她去倫敦。她所以沒這樣做,只是因為她自己渴望保持最後一線微弱的希望。

最後,在啟程去倫敦前的一個星期,老夫人果然告訴弗羅拉她不準備帶弗羅拉去倫敦。這時,弗羅拉已經不驚奇這個結果了,只是煩惱如何向亨利解釋這件事。老夫人給不了她任何幫助,她給出的那些任性的意見在弗羅拉看來都不可能讓亨利滿意。事實上,弗羅拉多麽希望老夫人也給她一個可以令她理解的理由,為什麽會不帶她去倫敦,只是弗羅拉覺得自己沒有地位去向老夫人要求。而以她對老夫人的了解,老夫人越沒有道理的時候脾氣反而越任性,這時越逼迫她反而會有更糟糕的下場。因此弗羅拉決定當一個騙子,直到出發前的最後一封信也沒有提及此事,她想,到了倫敦老夫人自會找到好理由為她的失約做解釋的。

弗羅拉常待在哈瑞福德過冬,但從未一個人在此過冬過。她從沒經歷過那麽寒冷的一個冬天。當然,在生活上她並非遭到了忽視或虐待,老夫人似乎對不帶她去倫敦還是心有愧疚,特別囑咐管家要好生侍候弗羅拉,並委托伍德牧師經常過來關照。但是如往常一樣,隨著老夫人的離去,哈瑞福德關閉了大部分房間,宴會廳、會客廳和餐廳,一樓的所有房間基本都被關閉了,家具罩上了喪衣一樣的白布,厚重的窗簾被拉上不透一絲光亮。後來弗羅拉放棄了一個人在樓下小餐廳吃飯,讓管家把那裏也關閉了,因為她不願每次用餐都要走過那些以往充滿熱鬧的人聲如今靜穆地像鬼屋的地方。最後弗羅拉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寢室、起居間和圖書室裏,若是遇到下雪她幾天都不下樓。天氣好時她還堅持去騎馬,只是因為她向亨利保證過。頭一次,弗羅拉有了很多時間去思考自己的生活,雖然她一直知道自己一無所有,但她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她的未來荒漠一片,她無力掌握自己的命運。

老夫人到達倫敦後,最後說服亨利弗羅拉未出現在倫敦的理由是弗羅拉生了傳染性的急病。弗羅拉從亨利立馬發來的慰問信中可以看出,阻止亨利馬上返回哈瑞福德去探望弗羅拉的,主要是子爵的影響力在起作用。弗羅拉不想讓亨利為她擔憂,她馬上回了信,讓亨利不用擔心,她恢覆得很好,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她非常感謝生病這個理由,因為這樣就可以給她理由把信寫得簡短,並多少可以流露些真實的情緒。

是的,她多麽渴望去倫敦,和亨利一同參觀他的學校。但是,總會有機會的,她相信今年不行,明年一定可以的。弗羅拉雖然在信裏這樣滿懷希望地寫著,但是她知道,這也許是永遠也實現不了的承諾了。

現在,弗羅拉雖然還沒有猜透這背後的原因,但是她已經明白,老夫人,多半還有子爵的期望就是永遠把她和亨利隔離開。無論是亨利的上學還是她的婚事,都是為了讓她和亨利分開。弗羅拉不相信他們能一直阻止亨利,所以為了達成他們的願望,最終的解決辦法還是讓她出嫁。弗羅拉頭一次了解到他人對自己的期望,而無法心甘情願地去滿足這樣的願望。她一想到這一切的源頭就是子爵的蒞臨,即使如此柔順的她,也無法不對子爵懷抱怨恨。她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麽理由讓子爵認為她的存在對亨利的成長會產生惡劣的影響。她無論如何也猜不透其中的原因,最後只能認為是子爵太過於驕傲,認為她不配伴隨一位未來的準男爵成長吧。

不再被人需要,無人再指使她去忙碌,弗羅拉努力讓自己適應這樣的轉變。她把自己埋在書堆裏,因為她發現她對這個世界是那麽無知,這一年來發生了那麽事情,讓她產生了那麽多疑問,卻沒有人願意給她提供答案,她只能靠自己在書本裏尋找答案。

她還想念雷薩克先生嗎?她自己都不知道,經過一個秋天,關於雷薩克先生的一切都越發飄渺地像許久前做過的一個夢。模糊到她都要懷疑自己是否真實地經歷過這些,實際上那都是她的妄想吧。若不是諾裏斯小姐還常提及這個名字,弗羅拉覺得自己可以很順利地把這個名字埋起來,樹起一個墓碑永不去拜祭。

這個冬天,弗羅拉社交生活的唯一進展就是和諾裏斯小姐增進了友誼。

很悲慘地,諾裏斯先生因為常年的飲食過度煙酒不禁,身體終於撐不住了,在醫生的勸告下留在鄉下莊園靜養,而沒有如往年一樣去倫敦過冬。錯過整個冬季社交季的諾裏斯小姐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她也無心去召集宴會了,鄉下簡陋的舞會只會讓她更加郁結,看著年輕人湊起六對舞伴就能跳個不亦樂乎,若是她也能樂在其中,她就更加要瞧不起自己了。索性她也把自己關了起來,稱病拒絕了一切社交往來。她寫信來叫弗羅拉去探望她。弗羅拉不知道諾裏斯小姐為何會想到自己,但她還沒學會過拒絕別人的召喚,便應諾去赴約。諾裏斯小姐想找個人說說話,一個她不討厭的,性格柔順,沒有惹人厭煩的意見的,而諾裏斯小姐顯然找對了人。後來弗羅拉在信中對亨利說起了去拜訪諾裏斯小姐的事,她發現亨利非常支持她有正常的社交生活,能和同齡的女士交往,讓亨利對她的狀況顯然放心了許多,弗羅拉自此便對探望諾裏斯小姐的事更加積極了一些。

諾裏斯小姐經常與她談論的都是倫敦的事。諾裏斯小姐雖然不幸錯過了今年的社交季,卻似乎對社交季上發生的事了如指掌。她還專門托人從倫敦訂購了一本據說在倫敦社交圈正流行的,每位時髦的倫敦女士人手一本的《淑女指南》。弗羅拉榮幸地和諾裏斯小姐一字一句地分享了《淑女指南》上的每一篇文章,還有諾裏斯小姐道聽途說到的文章背後的各色八卦。

以前弗羅拉從未想過婚姻匹配的標準,這一點諾裏斯小姐可謂她的啟蒙老師,因為她總是不停地念叨著自己要嫁一個什麽樣的人,該去哪裏尋找,以及有哪些姓氏背後有她標中的獵物。不過弗羅拉也從中了解到,無論其他目標如何優秀,雷薩克先生都是諾裏斯小姐最衷愛的對象。聽過諾裏斯小姐談論雷薩克先生的一些事,她更是嘲笑自己以前曾生過的妄想,對於諾裏斯小姐,雷薩克先生尚是不可及的目標,何況於她。不過弗羅拉現在聽到雷薩克先生的名字卻不會痛苦了,她變得同諾裏斯小姐一樣喜歡談論雷薩克先生的八卦,她漸漸地把他想象成一個小說中的人物,她渴望把這個人了解得更多一些,刻畫得更深刻一些。有時她希望他更真實一些,有時又希望他更好一些,有時又幹脆放棄希望還是把他當做一個惡棍吧,但無論怎樣,這些都無傷大雅,因為雷薩克先生對她來說,到底是一個虛幻的人物。

最後,這個冬天還是結束了。隨著春天的臨近,弗羅拉在給亨利的信上不再說謊,她確實平靜了下來,不再為任何事悲傷。境遇於她也不再是不堪忍受,對生活她獲得了更多的耐心。她唯一在信中向亨利抱怨的,就是她由於習慣了讀書變得懶惰了。她盼望春天的到來,可以幫助她恢覆以往的活力,多出去走動走動,找點其他事情來做。

轉眼,暮春之後就是初夏,鄉間的景色一日比一日艷麗。老夫人給管家寫了信來,通知她要從倫敦回來了。弗羅拉帶著惶恐地心情準備迎接老夫人的歸來。她不知道老夫人歸來後對她的態度會怎樣,會有什麽新的想法來處置她。她已經做好了對婚姻的準備。如果這是他們所希望的,弗羅拉下定決心,無論是誰,她會接受任何一個第一個前來求婚的人。

出乎弗羅拉意料,當老夫人回到哈瑞福德,對她態度卻分外和藹親切。她告訴弗羅拉,她在倫敦遇到了弗羅拉的親生哥哥喬治亨德爾,他剛剛娶了新婦,赫德家的女兒娜塔莉,娜塔莉很討老夫人歡心。亨德爾夫婦邀請弗羅拉去做客,去跟他們一起過一個夏天。因此,弗羅拉要離開哈瑞福德,回到自己的出生地諾菲爾花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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