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暈黃的燈光在流淚

柔軟稀和的泥土裏，是你走過的影子

知了不叫了，青蛙也開始沈默

片片隨風而落的葉子，在雨中哭泣

我從來不曾將你想起

秋雨像天上的銀河

總在深夜輕輕垂落

你的眼睛在雨中

泛起圈圈漣漪

你說秋雨是秋天的妻子

總在傷心的時刻給予撫慰

遠方的風攜著溫柔

吹向我看不到的地方

下雨了，暈黃的燈光在流淚

淅瀝清純的雨滴是一把傘

一半掩在你的笑容裏

一半掩在他的低語裏。

古念風輕輕吟誦著，透過繁密纏綿的雨簾。他似乎看到了同樣落雨的秋夜裏，一個面色蒼白的男子含著淚水靜靜地望著遠方。在他目光的匯集處，一對青年男女在傘下低聲絮語……

“古念風，這麽大的雨，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一陣焦急的呼喊忽然從遠處跑來，那模糊不清的畫面瞬間支離破碎。他扭頭望去，是寒梅。寒梅快速跑到他面前，在他頭上張開一把傘，喘著粗氣，“古念風，你這樣下去會生病的。”他看著她因劇烈奔跑而起伏的胸部與眼神中不加掩飾的焦急，心裏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古念風，你怎麽不說話。下課後就看到你獨自走出了教室。我想要追出去，奈何被一個無聊的家夥纏住了，直到現在才擺脫。”“什麽？是誰在糾纏你？”古念風的臉色忽然變的狠戾，盯著寒梅。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母親之外，就只有眼前這個女人對他好了，他絕不允許她們被人欺負。“撲哧”寒梅被他緊繃的臉頰逗笑了，即使緊捂著嘴巴，依然有聲音悄悄溢出。“是楊林那個家夥啦！他的智慧芯片似乎出了問題，認定我是他最合適的人。”“那你答應他不就行了。”“可我不願意！”寒梅擡頭，帶著一種驚訝與失望的表情望了他一眼。“不願意？”古念風也不知如何是好，“這種事？你應該自己拿主意。或者，告訴他是他腦子壞掉了。”“'我是問你，你看怎麽辦？”她沒有因為他蒼白的幽默發笑，而是擡起頭，固執地問。古念風有些納悶，心裏忽然變得空落落的，“那你拒絕不就行了。”“但是他糾纏我，我都告訴他我找到合適的人了。”寒梅難受地低下了頭。“那……你繼續拒絕不就行了。”古念風有些心煩，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愚蠢的回答。那個楊林臉皮真厚，沒見到人家拒絕你嗎，再說，自己總不能因此將那個楊林暴打一頓吧！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想這麽做，但這終究是寒梅的私事。“古念風，你這個笨蛋。你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木頭，大笨蛋。”寒梅忽然將手中的傘狠狠丟在古念風懷裏，抱著他大哭了起來……

古念風扒在地板與樓梯想接的地方往下看，母親就在下面。

是的，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很多天了。每天早上吃過飯後，母親就在廚房裏鼓搗出劈裏啪啦的響聲，這些聲音就像籠中受驚的麻雀，不斷飛起又落下，直到中午，才慢慢消失。緊接著便是各種誘人的香味，那是母親端在桌子上的菜肴散發的。“混賬兒子，吃飯了。”母親在下面雙手插腰，仰起頭板著臉對古念風的房子大吼。古念風真如風一般掀開被子，一咕嚕滾下床，套上短褲抹把手就往樓下沖去。

古念風下樓的時候，母親已經坐在了桌子旁，她解開腰間的白圍裙丟在一邊，看古念風一眼，冷哼了一聲。古念風沒有說話，埋頭坐在母親旁邊。桌子上的菜肴很豐富，雞腿，蝦仁以及各種炒菜，遠比學校的好，無論種類還是色澤。或許許久沒在家中吃午飯了，古念風覺得母親的菜特別香，僅幾口，碗裏的米到就去了少半。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凝重，沒有人說話，只有吃飯時筷子的“啪啪”聲與咀嚼時的聲音。古念風偷偷向旁邊看了一眼，母親在向碗裏夾菜，見他望來，冷著臉白他。古念風覺得很有趣，這樣的感覺很溫暖，看來被趕學校回家也不是一件壞事。想著想著，他便偷偷笑了起來，盡管聲音輕微，但在這樣的氛圍下卻顯得極為怪異。

母親擡起頭看古念風，眼睛瞪的像圓球，臉頰因氣憤而驟紅，“你居然還好意思笑出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母親大吼。古念風知道自己的笑很不合宜，加快了吃飯速度，趕快點回到自己的房間。母親望著他消瘦黝黑的臉頰，輕輕嘆了口氣，一腔怒火通通化為虛無。她眼中閃過一抹慈色，夾起兩只雞腿放在古念風碗裏。古念風看著碗中的金黃色雞腿，鼻子一酸，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幾天前，古念風就被學校勸退了，原因很簡單，毆打同學。那天他剛走進教室，就看到楊林嬉皮笑臉地去拉寒梅的手，寒梅俏臉脹的通紅，幾乎滴出血來，一邊躲避一邊大聲咒罵。古念風看著，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快爆炸了，他沖上去將寒梅護在身後，一拳打在楊林臉上。楊林踉蹌地後退幾步，白眼一翻，暈倒在地。後來，後來學校以不文明地野獸行為為理由讓古念風回家反思，楊林則是被送往醫院。

“伯母，請問古念風在嗎？”女孩清脆的聲音剛到耳際，古念風就丟下碗筷，兔子般竄向自己的房間。母親勃然大怒，將碗狠狠拍在桌子上，大聲罵道:“混賬東西，你這是什麽態度。”她嘴裏罵著，腳步快速向樓上移去，這個欠收拾的家夥，看老娘怎麽教訓你。在樓梯拐角處時，驀然瞥到旁邊一個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望著自己，她尷尬地張了張嘴，擠出一絲笑容。“伯母，請問古念風在哪？我是他的同學寒梅。”“噢，是念風同學啊！他在口腔，走，我帶你上去。”母親瞇著眼睛打量，發覺這女孩不僅容貌好，甚至連身材都萬中無一時，心裏一喜，看來我兒子也魅力不小嗎。“伯母，別擔心。古念風下個星期就可以去學校了，那個同學之所以暈倒是因為他的智慧芯片出了問題。”“噢，這樣啊，那就好。”

古念風剛剛穿上長褲，還沒來的及洗臉，門就被推開了。他慌忙用手理了理頭發，有些局促地站在那裏。

“杵在那幹嗎？還不給同學搬凳子坐。”母親看著古念風不知所措的樣子，心裏燃起一股無名之火，我怎麽會有這麽笨地兒子。“噢，噢。”古念風恍然，慌忙從旁邊取來一個小凳，放在寒梅面前。他沒有看寒梅，低著頭小聲說，“坐。”“沒出息的東西。”母親嘟囔著，對寒梅笑笑，關上門退了出去。

氣氛有些尷尬，古念風與寒梅都沒有說話。寒梅看著對面腰板挺成柱子般的古念風，眼中閃過一絲幽怨。“你下個星期就能去學校了。”“哦，我知道了。在外面你與我媽媽說時我聽到了。”古念風頭垂下來幾乎貼到胸口。這個笨蛋，寒梅心裏暗罵。看了古念風一眼，咬著下唇，眼裏突然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說:“我渴了，有沒有水喝。”“哦，有的。”古念風如蒙大赦，四下觀望，發現書桌一角的水杯時，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笑容。他將水杯緊緊地握在手中，好像它是什麽無比珍貴的東西。不知為什麽，自從上次寒梅抱了他之後，他就很怕見到她，尤其是在這密閉空間，而且僅有他們兩個人。他小心將水杯涮洗了幾次，倒了一杯果汁放在她旁邊的書桌上。

寒梅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桌子上新鮮的果汁，心裏甜絲絲的。驀然，書桌一角一本書中溢出的紙張引起了她的註意，她伸手將它取出來，看到是一首詩，便輕輕念道:

夜色漆漆

微風習習

枝頭雙鸝結連裏

半捧清泉

釀成月雨

小樓昨夜酒中絮

如絲如縷念歸跡

夢裏依舊你

東陽散盡滿臉離觴如泥

南雁何歸望穿天涯難覓

西守空閣相見之日無期

北望小道荒草長滿心底

孤星寒月飛火流螢相泣

暗影斜稍殘葉數片覆衣

林間悅鳥雙翼交織相倚

月下醉酒獨自尋思尋憶

水波漾

石子蕩結局

曉風寒

吹散漫天雨

艷花隕

灑落幾許淚

怨曲獨彈

人影孤寂

一曲離愁夜中唱煙雨

怎耐前世別千年/今日終想起。

“這是上古文體涼韻嗎？傳說由一位叫做涼子的詩人所創。”詞中優美的字句與蘊含的情感讓寒梅驚喜無比，忍不住問道。“恩，是涼子的文體，不過，他的作品早已絕跡了，這是我自己閑來無事時寫的。”說道涼子，古念風輕嘆了口氣，坐在床上低垂著頭說。“你寫的真好。”“謝謝！”寒梅見他如此，就開始與她討論各種文體。她的問題稀奇古怪，但又一針見血。古念風不得不絞盡腦汁來回答，這對於一個沒有植入智慧芯片的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念風覺的，這應該是他一生中講話最多的一次了。就這樣，本該很漫長的下午居然過去了。

古念風送寒梅出門時已經是黃昏了，母親不在家，不知道去了那裏。他原本打算送寒梅回家的，但當看到門口郵箱裏的郵件時，改變了主意。現在雖然是高科技時代，一些郵件只要發在電腦上就可以了，但對於一些特別重要的郵件，依然會像古代一樣密封進信封，只是沒有了郵遞員的傳說。而是由每家所必備的特重實體郵箱接到指示後臨時制作。然後將它們從一個方形的口子中吐出來。看完那封郵件後，古念風倒在沙發上久久不願移動，他的腦袋裏好像有一片大海，嘩嘩嘩嘩地響。隔了好久，他才小心將郵件原封不動的裝好，放在桌子上。那原本模糊的計劃更加清楚了。

這幾天母親沈默了很多，不再大聲說話，不再對著古念風吼叫，即使遇到鄰居們的流言蜚語，她也如沒聽見一般，雙眼呆滯的走過，只是廚房的勺具響的似乎更歡快了。桌子上的飯菜越來越多，都是古念風喜歡吃的東西，每次他都會撐到吃不下為止。但古念風一點也不開心，他知道母親看過那封郵件了。她低垂著的眼袋，滿布血絲的眼睛以及忽然冒出的很多白發，讓古念風心痛不已。母親變老了，因為他。他鼻子酸酸的，卻留不下一滴淚水。

據報道:位於城南的古舊建築凡瑤塔因是上古時期陳舊建築，對本市容貌造成了極大影響，政府於今晚午夜12點予以拆遷。古念風呆呆地看著這則新聞，透過淡藍色光暈的屏幕，他似乎看到了屹立近萬年的凡瑤塔不甘的怒吼，但隨即他便笑了，如瘋子一般大笑，直到眼淚流出來他都沒有發現。看來，計劃要提前執行了。

夜深了，外邊氣溫驟降。

古念風坐在窗前，外面奇跡般地下起了大雨，黑色的刺骨的雨滴從天而降，像是要把一切都淹沒，連不遠處機器的轟鳴聲都聽不到了。他看見一切都變黑了，它們伸出粗大冗長的觸須，輕輕將他包裹。他似乎看到了一條路，那麽長，那麽黑，延伸向遠方。

第二天早上，母親如往日一樣，早早的起床備飯。她百無聊賴地打開晨間新聞，就被一則消息吸引了:據報道，今日淩晨在拆遷凡瑤塔時，一位少年忽然闖入，被埋在了倒塌下的碎石中，其身份有待驗證。母親看著冰冷銀幕上那熟悉的身軀，似乎想到了什麽，尖叫著沖向古念風的房間。房間裏沒有人，但很整潔。地面掃的一塵不染，床上的被子似乎疊了好多遍，桌上東倒西歪的書籍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邊，只有一張紙，橫擱在桌子中央，是那麽顯眼。

媽媽:

我想了很多辦法，可是只有這個最合適了。我分析過那封郵件並且問過別人，只要我植入智慧芯片或者不存在了，就不會影響到國家被評為高科技高文明大國，他們也不會切斷你的一切生存來源。我想要做真實的自己，像爸爸一樣。

媽媽，我愛你。

古念風

母親看著這早已冰冷的文字，撕心裂肺的哭喊著，瘋瘋癲癲的向凡瑤塔故址跑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